凡煙小說

第18章 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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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中時娘已經睡下,我卻久久也無法入眠,不知道明天該怎樣面對她。

這兩天來實在是太累了,也不知什麽時候迷迷糊糊打了個盹兒,再睜開眼時已是日上三竿了。

娘已不在房中,我明白是昨天四個繡娘陸續到齊了,娘得要和她們一起繡被面床罩等,去之前沒有叫醒我。

我暗暗慶幸,能拖一會兒是一會兒。

娘生氣的時候一不罵臟話,二不打人,但是每一句話都能戳到人的心尖上,讓我覺得自己犯了不可饒恕的錯誤,一死都不能謝罪的程度,著實太過可怕。

洗漱完畢,我把帶來的換洗衣裳收拾好,準備午飯時老實交待,等娘罵夠了就麻利兒地滾蛋。

“你做的好事!”

我坐在床邊嚇得一激靈,轉頭只見娘怒氣沖沖地站在門口,手中提著一根粗粗的洗衣棒。

看起來這次不僅要挨罵,還得破天荒地要挨打,我慌忙說:“沒有,那不是我做的!”

“不是你做的?”娘用洗衣棒重重敲在門上,“話都傳開了,難道人人都冤枉你不成?好哇,學會偷錢了,你長進了!”

安定候算是給我留了面子,把下人們全都趕走才說的,按理不會被人知道才對……哦,淑貞!昨晚我沒答應淑貞,她就把那事傳了出去,一定是這樣。

“難怪你說要發大財,我還道你是打算開店,用自己的一雙手賺錢,不成想是打定了主意去當賊!這麽多年真是白教你了,‘一個饅頭吃不飽,一個名聲背到老’,拿了這二十文錢,你能發財了嗎?人家肯信任你,讓你去買東西,你就順便掐油嗎?是不是以前也做過,總共拿了多少?”

我一邊躲著棍棒加身,一邊大叫:“我沒拿呀,我一文錢都沒拿!”

“還敢抵賴?”娘揮舞著洗衣棒,追在我的身後,“說別的我倒信,可珊瑚為什麽平白無故地誣陷你?她是大丫環,會缺這二十文錢嗎?說什麽馬老板答應借門面給你,世上哪裏有這麽好的事?說,你是不是偷了府上的錢去交的房租?我們家是少了你吃,還是短了你穿,為什麽要學人家做賊?這事傳揚出去,你還要嫁人不?哪個本份人家肯娶個手腳不幹凈的女子當兒媳婦?”

一口一個“賊”,從來不知道娘還能編故事,編得天衣無縫,我急得都快哭了:“我是什麽樣的人,娘會不知道麽?替客人買東西的次數多了,我什麽時候做過這樣的齷齪事?淑貞和我一起進了城,她全知道,是她害我!”

娘一棒子打在了床沿上,站定問:“真有此事?”

“我說的是真話。”一下都沒有打到身上,我卻已是心驚膽戰。

“真的?”

“真的!”

“你沒騙我?”

“別人可以不信我,娘不該也不信我啊!”娘很生氣,我能理解,可也不能不由分說就打人,我實在太委曲了。別人害了我,娘就信了,這世上還有我說理的地方嗎?

她生氣,我更生氣,我又氣又冤,眼淚撲簌簌地掉了下來。

娘的目光落到我傷殘的手指上,把洗衣棒丟到一邊:“好,我姑且信你這一次。你呆在房裏不許出去,我會弄個水落石出的!”

說完,娘向門口走去。

我想我是瘋了,帶著哭腔嚷著:“娘只心疼弟弟,只喜歡弟弟,不喜歡我!你和爹都一樣,你們偏心!”

娘的腳步略一停頓,回過身來看了我一眼,還是板著臉出了門。

聽到落鎖的聲音,我無力地坐到了床沿邊。

小時候不懂事,感覺不出來,等弟弟出生後,我漸漸體會出了些許差異。

表面上看來我們是溫暖的一家人,但事實上爹娘對我和弟弟是不同的。

爹從來沒罵過我,總誇我是好孩子,但卻客氣得有點兒過,從沒有象對弟弟一樣時不時抱著親一親。有時弟弟蹲在地上玩泥巴,爹也能抽著旱煙在旁邊笑瞇瞇地看一上午。

娘總是很嚴厲,鮮有笑模樣,但明顯對弟弟更加寬容,而且總是要我讓著他。

我想,也許父母對家裏的大孩子都是一樣的,可我回憶小時候,他們也沒有象對弟弟這麽對我過。

如果換成小豆包,娘就不會這樣不由分說地怪他了吧?

爹娘在生活上從來沒虧待過我,弟弟穿的還全是我的舊衣裳,可是我寧願和弟弟換過來,我當妹妹都行呀!

我告訴自己不要太小心眼兒,可這些話一直藏在我的心裏不吐不快,今天終於說了出來,我卻後悔了。

糟了,娘一定以為我嫉妒才五歲的小豆包,羞死人了!

小豆包長大後知道了,也會笑話我的!

爹娘對我那麽好,我卻還不知足,這是大罪過呀!我怎麽可能會妒嫉他,他是我唯一的弟弟啊!

怎麽辦?我居然說出了這種毫無道理,沒有良心,傷害感情的話來了!

我好想時光倒流,把那句昏頭昏腦的話收回來。

天地良心,我真的很疼他,對他兇只是嚇唬一下而已,是他自己太愛哭了。我喜歡捉弄他,想要看他哭,可他一哭就又會心軟,他都吃定了我,我怎麽可能不喜歡他?

用頭撞了好幾下墻,我才想起,娘說要弄個水落石出,她不會去找淑貞了吧?淑貞又怎麽會認?到時候回來,豈不是我要更遭殃!

等娘再次回來,恐怕就不止是拿棒子嚇唬我就算了吧?

我試著拉了拉門,被鎖得嚴嚴實實,只得打開窗戶朝外面張望。

這時我才發覺肚子餓了,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我這多災多難的人生喲!

“真心清靜道為宗,譬彼中天寶月同。凈掃迷雲無點翳,一輪光滿太虛空。上藥身中神氣精,人人具足匪虧盈。能知混和回風道,金鼎黃芽日日生。”

〈玄門日誦早晚經〉念了一遍又一遍,一點兒用也沒有。

等啊等,等到中午娘還沒回來,我沖著窗外大喊大叫,終於有個繡娘路過,求她給我捎了份午餐。

吃了飯後舒服多了,我後悔太早把書還給了沈先生,哪怕看過了的書再看一遍,也好過無所事事,腦子裏盡想些煩心事。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渡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覆如是……”

〈大悲咒〉也是白搭。

又等了一個多時辰,聽到門上鎖響,我騰地從船上跳起來,果然是娘回來了。

進了門後,妖嬈一臉的疲憊,坐到了床沿。

我吞了吞口水,拉了拉她的衣角,壯起膽子撒嬌說:“娘……”

“我得要把活做完,你先回去吧。”她心平氣和,沒有罵我。

我楞住了。

“我去城裏找了常去的那家店裏的老板,你確實是給了他四錢五十文……”

沈冤得雪了,我大喜:“娘,我沒騙你吧?”

是啊,我昨晚急昏了頭,沒有想到這個法子,我就是個大傻瓜!

“我把那老板請到候府裏來了。”娘摸著我的頭發,嘆了口氣,“可是他進了府就變了,說什麽也不肯承認是淑貞同意付賬的。我可憐的孩子,是娘沒本事,幫不上你。”

我的心情一起一落,有些失望,有世態炎涼的感慨,最後又變得坦然,笑道:“沒關系,只要娘知道我沒做壞事就行。”

反正跟他們打交道,錢是賺著了,虧也得要吃點,這是常事,習慣了就好。

一個小小的店老板,怎麽敢指證淑貞呢?只怕是見著安定候腿都軟了,他能來就夠讓我意外的了。

我把進城的經過跟娘說了一遍,只是把昨晚和淑貞的談話略過。反正淑貞平日裏就飛揚跋扈,娘只當她的大小姐脾氣又犯了,倒沒有起疑。

“你說的話娘都信。”娘想了想說,“你去山上問問你爹,如果他同意,你就開店吧!”

只要娘不怪我了,我那一小片天就烏雲散盡,又是晴空萬裏了。

基本上娘點了頭的事,爹就從沒反對過,我知道開店的事定下來了。

娘又說了些告誡我的話,做生意要誠實,盡量薄利多銷,雖然馬昊不要錢,等賺著錢了還是要把房租交給他,這次本來人家老板不肯來,怕耽擱了做生意,是張楚幫忙說了話,進了城要記得去感謝人家……

她沒有提起我的那句渾話,我暗暗慶幸,也許她沒聽清吧?沒聽清最好,要不然她該罵我不是個好姐姐了。

一邊聽,我一邊點著頭,突然聽到張楚的名字,驚道:“他也知道了這事?”

娘皺了皺眉,語重心長地說:“知道了也就知道了,他們的婚事是張大老板和候爺定下來的,不會改了,咱們不想了,成不?娘看出來了,他還是個貪玩的大孩子,逗著你玩的,倒沒有惡意。馬昊那裏沒成,沒有關系,娘再給你找個老實孩子。以你的樣貌,只要你能腳踏實地,找一個象你爹一樣的厚道人是可以的。”

我都已經去相親了,娘還一口咬定說我惦記著張楚,我也很無奈啊!

作者有話要說:  這句詩是詠寶釵的,在這裏前半句說的是尤媽媽,後半句說的是喜兒,可惜她的本事無用武之地。

預告一下,下一章沈先生出場,不笑得肚子痛可以來砸場子。

明天我會上午發,快點來看,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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