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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貞,貞者,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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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貞,貞者,吉也。

朱雀大街, 精巧的木制轎輦橫街而過,隱隱傳來一陣奇異的蘭草香。

香氣一絲一縷的,越飄越遠, 像蜘蛛結的網, 不仔細看是看不見的。

轎輦本身也極盡雕琢, 光是擡轎的人都要數好幾遍才數得清, 這下, 連朱雀街都顯得狹窄了。

路旁的人都不敢擡頭, 只能細聲討論:“這誰的轎輦?天女下凡一般的,好生氣派!”

“還有誰能有這麽大的排場?自然是長公主的。”身旁的人低聲回答。

那人覺得稀奇:“我不是聽說,她入觀出家了嗎?”

身旁的人瞥了他一眼, 癟癟嘴,嫌他沒見識:“哎呀,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那是為了搪塞遼人的, 我大湯金尊玉貴的鎮國公主, 難不成要在個道館裏呆一輩子啊?”

不知為何,今日, 長公主出行並沒有開道攆除閑人。

另一邊,也有人在議論:“這麽大的陣仗,是要作甚?”

那人顯然消息要靈通許多,繪聲繪色道:“你沒聽說嗎?大街小巷都傳遍了呢!說是殿下近日來潛心求道, 後土娘娘垂憐,引殿下入白玉京一游,恰巧碰見了百來名神仙,這一問才知道, 原來是因為聖上乃天降明主,西王母娘娘親點了八十一位神仙為聖上祈福呢。”

一串話說下來也不帶喘口氣的, 只聽她繼續道:“結果你猜怎麽著?殿下醒來就在枕邊發現了一串東珠鏈子,細細一數,不多不少正好八十一顆!這才急著進宮獻給聖上呢。”

“真是天佑大湯!天佑大湯啊!”有人激動地跪了下來。

一時間,人群紛紛跪倒一片,一句接著一句的天佑大湯,看得李嬌直道一句內行。

玩弄人心,推波造勢,姚月著實是一把好手。

花團錦簇間,一素衣女子攔在街前。

眾人都悄悄看著,不知這鬧得是哪一出。

公主府親衛也不是吃素的,擡劍就想將她趕走。

“慢著。”

悠悠傳來一道慵懶的聲音,親衛一時間收了動作。

只見那女子五體投地,雙手高舉一個木匣子,厲聲道:“民女阮念兒,狀告當朝宰相季遠,拐賣婦孺,逼良為娼,暗設賭場,斂財無數——望殿下為民女做主——”

“哦?”只有一個字。

阮三娘深吸一口氣,繼續道:“民女本已魂歸大荒,幸得後土娘娘垂憐,賜民女三日陽壽,為眾女兒伸冤——望殿下為民女做主,為眾女兒伸冤——”

李嬌聞言目光一震,不由握緊拳頭——她們商量好的,可沒有這句。

“好生可憐的娘子,本宮聽了,心都要碎掉了。”姚月的聲音隔著重重簾幕傳來,蜘蛛網一般,輕巧玲瓏,卻全是陷阱。

接著她話鋒一轉:“不過……你狀告當朝宰相,可是要拿出實證啊。”

阮三娘跪走了幾步,雙手奉上木盒,高聲道:“望殿下過目——”

那木盒一層層傳至姚月手中,隔著簾幕,眾人看不清裏面的動作。

過了一會兒,只聽見一聲驚呼,浮誇至極:“天尊在上,這當真是罄竹難書啊!”

這下,有了長公主的一句罄竹難書,無論結果如何,季相怕是都要被唾沫星子淹上一陣了。

“此事本宮也不好定奪,你隨本宮入宮去面見陛下吧。”

阮三娘低頭再拜,隔著人群,李嬌看不清她的表情。

後面的事情,李嬌也只是聽說。

關於天子如何震怒。

關於季遠如何推自己的二郎出來當替罪羊。

關於這件事如何被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關於阮三娘如何在金鑾殿前魂歸大荒。

人們都在說,這阮氏女好福氣,一介娼妓死後還能被聖上追封為壽康郡主。

李嬌只覺得是個笑話。

既壽且康?

她一樣都沒有。

她渾渾噩噩了幾日,還是忍不住去找姚月。

有時候,她自己都覺得自己虛偽。

明明自己也曾在那樣的位置上坐過。

她們說不定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姚月暫時還未搬回公主府。

太平觀東殿,侍女不知為何沒有攔住李嬌。

她就這般直直闖了進去。

看見李嬌闖進來,姚月也並不意外,只是悠然打著扇子,慢悠悠問上一句:“李嬌嬌你瘋了?”

殿內清涼的水汽使李嬌驟然冷靜下來。

濕發披散在檀木架子上,她只穿了一條暗紅的薄紗印花裙,手撐在榻上,似神似鬼。

不施粉黛,只有一只胖瑩瑩的白玉鐲子掛在手上,隨著手打扇子的動作一蕩一蕩,水汪汪的。

殿內沒有點燈,為數不多的光從窗子打進來,剛好落在她身上。

似乎連光都要更偏愛她一些。

李嬌突然覺得眼睛有些燙,不敢再看她。

上前把窗子關上,只留一個縫,屋內的光線變得柔和,李嬌暗暗松了口氣。

腦子終於開始動了,她找補道:“殿下有頭疾,莫要著涼了。”

“哼。”李嬌聽見一聲很輕很輕的笑,好似炎夏裏山泉滾落,姚月放下扇子,幽幽道:“你……不敢看我?”

李嬌一驚,擡頭看了她一眼,而後又猛然低頭:“微臣不敢。”

姚月又開始笑,笑聲像兩塊美玉在泠風裏撞在一起,很好聽。

她叉起一塊西瓜,咬了半口,嘴角噙著笑:“微臣?”

李嬌聞言立刻跪在地上。

說錯話了。

“臣女知罪。”

低著頭,李嬌看不見她的動作。

她似乎又吃了一塊西瓜,金叉輕擊玉盤,發出脆亮的響聲。

半晌,才聽見她懶懶道:“起來吧,我又不會吃了你。”

李嬌起身,腦袋裏的那根弦依舊繃著。

姚月玩弄起自己的發梢,悠然道:“說吧,你今日前來,所謂何事?”

正斟酌著如何開口,就聽見門口傳來一聲驚呼:“木喬娘子?”

阮三娘完好無損地站在那。

天光大亮,她整個人就這樣大刺刺地站在光裏,一點也不突兀。

好似她生來就該與光同行。

她眼眸含笑,有一種千帆過盡的明朗與坦蕩。

像是一棵樹,終於熬過了寒冬,變得舒展,挺拔。

她從此不再懼怕任何一個冬天。

李嬌呆呆站在那,整個人傻楞楞的,站了很久,張了張口卻不知該說些什麽。

到頭來也只是一句:“臣女叩謝殿下。”

走得越高就越難當個好人,這一點,她比誰都清楚。

姚月只是隨意擺擺手,滿不在乎:“莫要謝本宮,本宮拿她試藥去了。她命好,要謝就謝後土娘娘吧。”

拿起扇子搖了兩下,姚月懶懶躺在榻上,像一只高貴而冷漠的母豹。

只見她揮了揮手中的團扇,淡淡道:“好了,人也見了,讓人家走吧,你留下,本宮有話和你說。”

阮三娘捏了捏李嬌的手,小聲說自己先去找蕭離。

殿內再次只剩下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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