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跟在小七身後，天上下雪了，地上的積雪已經積了厚厚一層，被車馬碾壓過後，白中泛著黃色的泥漿，踩上去時，雪水會透過鞋子的破洞口鉆進來，浸得他的腳丫子生冷。

“小七。”十五從後面拉上小七的破衣裳的一角，嘴唇凍得發白，打了個寒噤，訥訥的，“對不起。”

“沒關系。”小七偏了下頭，笑著將十五拉著他衣服的手抓進自己手掌中，輕聲說：“十五不願意聽那群壞家夥的意思做事，說明十五是個真真正正的好孩子哦。但是，十五也要記得，好孩子要先學會保護自己。那群壞家夥現在盯我們盯得很緊，我們只能慢慢等機會。”

“嘀嘀咕咕什麽，還不快走，等會兒不打死你兩個小兔崽子。”後面一個黑皮的兇惡男人啐罵著，一揚手裏的家夥就要打下來。

小七一拉十五，將原本稍後自己的他拉到自己面前抱緊，後背硬生生挨下了這記打，打在蝴蝶骨上，但他只敢咬著嘴唇悶哼一聲，後面那個高出自己一半的魁梧男人還在叫罵。

他不敢再耽擱，拉起十五的手就快步走，走向遠方那個潮濕陰暗的地下室。

“今天是平安夜，我原本打算今天不動手打人的，算你們倆倒黴，這可是你們倆自找的。”人販子頭目在一旁的棍棒之間挑挑揀揀，掂量著趁手程度。

小七噗通一聲，瞬間跪到地上，“老大，十五剛來還不懂事，他不是故意逃跑的。”

“哦。”頭目拿起一只手臂粗的棍子，放在眼前仔細端詳，慢悠悠的，“十五不懂事，可帶著他的你也不懂事了嗎，你今天是準備帶著他一起跑嗎？”

小七在對方的一瞪之下，嚇得全身一抖，忙匍匐到地上磕頭，“老大，我沒有，我真沒有。老大——”

小七被另外一人一腳踹開在地，半天爬不起來。

“求求你，不要打我們。”十五嚇得一聲哭了出來，越哭越兇，“不要打我們，我再也不跑了，再也不敢跑了，求求你們……求求你們……”

在場的幾個成年頭目互看了一眼，其中一個彎腰提起十五，一巴掌摑到他小小的臉上，“老子讓你哭……”一巴掌未歇，又是一巴掌，“讓你哭……”

小七從地上爬起來，扒住那人的腿，眼裏拼命忍住淚不讓它流出來，哽咽得不成樣子，“我們知錯了，再也不敢了，求求你們，不要打了，我們真的知錯了……”

“真的不敢了？”原先挑家夥的頭目終於挑好了，走過來居高臨下看著他，“不敢了就給我跪好。”

小七慌忙點頭跪直，就在他跪直的下一秒，棍棒裹挾著冬日陰冷的風一下子拍在他的後背上，拍得他身子前傾，趴到地上。

“跪好了。”等小七抖抖索索地重新跪直，頭目一邊打一邊含笑問：“長記性了沒有？”

小七帶著哭腔，“長了。”

又是一記棍棒，頭目繼續噙笑問：“真長了？”

眼眶裏的河堤終於潰不成軍，小七死命咬住嘴，唇上咬出血色，“真長了。”

“嗚……嗚……嗚嗚……小七……”那邊的男人還在不停掌摑十五。

“哎呀~吵死了。”不知什麽時候，角落的沙發上，一個女人從上面坐起來，理了理衣服，嫌惡道：“你們幾個死男人要打到什麽時候，說好今天要帶我們姐妹幾個去好吃好喝的呢。”

“哼算你們走運！”

為首的頭目踢開小七，他一發出這話的同時，那邊掌摑的男人也停了下來，兇惡地一四周一掃，蜷縮在角落的其它孩子霎時如見了惡狼更是縮死緊，恨不得將自己縮到他看不見的縫隙裏。

其它坐在一邊的幾個男人悠閑地吞雲吐霧，偶爾還有看著這邊笑一下的。

小七和十五被這惡犬一左一右拽著扔進地下室的小房間裏，落上鎖，臨走時還不解恨似的踢一腳門板，罵罵咧咧走開。

昏暗的房間裏，兩個孩子躺在地上，誰也說不出話來，只覺得疼，除了漫身的疼，即便是浸入骨髓的冰冷，此刻也變得微不足道。

光線一點一點消退，被黑暗取代。

不知過了多久，小七慢慢恢覆知覺，他反覆睜了幾次眼，扭頭看去，身邊十五靜靜地躺著，他伸手過去，握住對方的手，對方的手軟軟的，比自己的要小上一些，很好握。感覺到握著的十五的手，在他的掌心下微微團了團拳頭，小七扭回頭，盯著頭頂上面的黑暗發呆。

平安夜的這天，他們並不平安。

渾渾噩噩躺在小房間裏，時間流逝得異常緩慢，像黏稠堵塞的臭水溝。

“十五還記得回來的雪地上時，我說了什麽嗎？”小七望著仍舊黑暗的房頂，輕輕地說。

十五緊了緊拳頭，“好孩子要先學會保護自己。”

“沒錯哦，十五真是聰明。”

天色在這樣緩慢的寂靜中漸漸迎來新的一天的光明，黑夜退散，小房間內從門板的縫隙之間透進來微弱的光亮。

角落裏，小七和十五擠靠在一起，沈沈地睡。

**

“十五，快跑！”

春回大地，明媚陽光下，微風習習地吹，河道上的冰雪漸漸消融，垂楊抽出新芽，萬物從嚴寒之中覆蘇。

天地間幾個細瘦的孩子不停奔跑著，奔跑著，仿佛不跑得快些，便會被這春之神拋棄，重新跌進那嚴冬中去。

小七跑在最前，十五緊隨其後，後面還有細細零零的兩三個孩子，大家長相各異，毫無相同之處，可是卻有著同樣的對於前方的憧憬和渴望。大家都很累，但誰也不敢停下來歇一歇，魔鬼尚在窮追不舍，弱小的人只能不停地跑，不停地跑，唯有向前才是希望。

當小七不知道第幾次回頭喊時，這一次他沒有看見任何人，奔跑中的共患難的朋友早已不知所蹤，四散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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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平安夜。

李洗早早地等在吳病單位的樓下。他有一個秘密，但他並不打算對吳病講出來，只想將之藏在心底深處，讓其生長出更多的枝條綠葉，將這個人永遠困於其中。

**

“你在看什麽？天狗老兄。”

飛馳的車中，開車的人透過後視鏡看向後排的一人。這人穿著白色唐裝，留著長長的黑發，黑發隨意地用一根紅繩綁著，面容年輕而英俊，卻喜歡一口一句自稱老夫。原本老神在在的神情，在方才望向窗外的一眼之後，轉為了滿臉震撼。

天狗仿佛沒聽見這話般，扭身從車子的後玻璃望向一處大樓樓下，在看到從大樓門口走出來一人後，那邊停著的車子裏又鉆出來一個年輕人，兩個年輕人含笑說著什麽。

天狗轉回身子，面上的表情恢覆老神在在，閑閑靠上後座的軟靠，高深莫測道：“看一個老朋友和一個小朋友。”

“嗯，有多老？又有多小？”

天狗勾起一縷頭發，玩味地慢慢在手指間纏繞，目光開始變得悠遠，“一個很老很老的朋友，和一個很新很新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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