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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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病蹲在廚房水槽下面,襯衫袖子挽到手肘,半截瓷白的手腕上青筋爆起,轉動扳手,擰了擰出水口與水管的銜接處,旮旯角裏散一股濃烈倒胃口的臭水溝氣味。

真是有夠鬧心的。

賣房賣得成了現業主的專門維修工,吳病這房子賣得憋屈。從來不知道這房子賣出去後,買主還能時不時不挑時間地點地給自己這個前房主電個話,換換燈管或水管。一次兩次倒算了,可這房子都賣了一年多大半快兩年了。

吳病原先對這房子還挺有感情,想著雖然自家老太太人已經仙游,好在還有這個她曾經親手布置的屋子可以當個念想。那會兒這家人喊自己來幫忙給修個水龍頭什麽的,吳病還挺高興。一邊修一邊看著旁邊熟悉的桌椅板凳,地毯墻紙,跟感覺回了自個兒家,自己媽也還在身邊嘮嘮叨叨似的,吳病可感懷了。

但時間這東西總是不長情的,現如今這房子也早已經染上了別人家的氣息,自己那唯一的一點感懷之情,也給磨沒了。偏偏這家人也不知道是咋回事兒,特別不把自己這個外人當外人,使喚起來估計還挺順手,把吳病煩的啊。

跟熟人買賣就這點不好,根本不是一句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就能兩清的,也怪自己當初礙於同學情面來給修了個水龍頭。礙於第一次,就有了第二次,下下次。

吳病瞅了眼廚房門口,門口正中間擺著張小紅色膠凳,同學媽正虎著身子端坐在上面,手裏頭兒舉著支手機講電話,嗓門還挺豪放,“噢喲都說了,我這邊兒馬上就好馬上就好,哎哎別別別,說好的三缺一加我一個,怎麽能另外喊別人呢,你個婆娘恁的這麽不知事兒。行行行,我再催催……”

吳病覺著不能再像上回那麽委婉地抗議了,自己這次得把話挑明白了。這會兒有車子一腳油門就能過來,回頭車子也賣出去後,自己難不成還得擠個公交地鐵過來給人家當維修工。

吳病從水槽底下退出來,將扳手換到了左手拎著,轉了轉發酸的右手腕,一偏頭,“阿姨您給看看,行不行?”

吳病吆喝了兩遍,同學媽才從小板凳上急切切地起來,舉著手機仍在不停地講電話,隨手拉了兩下水槽的出水管子,“先這樣兒吧。”

先這樣兒?吳病登時就不爽快了,“阿姨您還是給看看的好,要是不行,下回您就得喊小區裏頭的維修師傅上門來給您修了。”吳病特意將‘小區裏頭’四個字咬成了重音。

這家人也是有毛病,小區裏就有維修店面,雖然店面小到可能讓人看岔眼兒,但人家掛在店面外頭的那個紅字大木頭招牌你要是也能看岔眼兒,沒得說,麻溜地去治治眼科先。

“哈~為啥?”

吳病立馬跟看智障一樣看著這位同學媽,敢情真是使喚自己使喚順手了,還為啥。吳病的臉色有點不大好看了,但也不好跟對方就地發火,偏偏對方還特別沒有眼力見。

“你的手藝阿姨清楚,能幹著呢,肯定行兒。不像我家那傻兒子,從小嬌生慣養的,幹啥啥不行。”

吳病感覺從同學媽嘴裏講出來的同學,自己都快不認識了,還嬌生慣養。這位媽媽怕是忘了她兒子那會兒放牛割豬草,一張扁擔挑水桶,走得還特麽賊溜兒的歲月,王大力這名字可不是瞎叫的。自己那時候還特別崇拜他,老是跟在他屁股後頭兒上山下水,回頭給自己外公外婆吊起來打,寒暑假一到立馬給攆回了父母家。

超人一朝變成了嬌娃兒,這人一變有錢就善忘,忒虛偽。

吳病咧嘴一笑,“我也挺嬌生慣養的,長這麽大還沒修過這麽多東西,您看,全給您家……”

自己一句話沒說完,對方又急吼吼地跟電話那邊都吵吵起來了,“哎哎來了來了,你這婆娘催人命呢。”說完一溜煙兒就躥裏屋拾掇去了。

得了,吳病麻利地擱下扳手,抻抻發麻的兩條腿,果斷洗了把手,退出了屋外。出門的時候還聽見背後來了句,“小吳,工具還是放回老地方,哎,這年輕人怎麽隨手……”

吳病下樓的時候碰見了幾個熟面孔的前鄰居,但大家都多多少少知道點自己家那點破事,見面也沒打招呼,就想問沒好意思問地不得勁兒樣。

吳病剛鉆進車裏,火還沒打上,電話就響了起來,是自家老頭子的電話。吳病沒理,直接將車開出了小區。

可兜裏的電話特別不識好歹,跟催命符一樣響個沒完,吳病瞟了眼後視鏡,摸出手機,“你說。”

電話那頭先是一陣沈默,邊兒上是一個女的故意壓低嗓音的聲音,聲音壓太低,自己也沒聽清。不用想也知道,是自己爸的小老婆。

“小病啊,是爸爸。”

那邊兒見吳病沒吱聲,“爸爸就想問問你,車子已經找好買家了麽?”

此處省略一句臟話。吳病的心尖兒給人掐了一下,酸酸漲漲的。

“爸爸也不想讓你為難,但你小舅欠下那麽些賭錢,你小媽她們家一時半會兒也拿不出什麽錢來。都是自家人,咱能幫就幫一下……”

吳病打斷他的話,“什麽自家人,我可不記得我媽姓劉來著。爸,咱不能這樣吧,合著你娶個小老婆,我這當兒子的給你養老婆養兒子不算,現在連她老劉家的父母兄弟都歸我養啦。雷鋒都沒我雷鋒啊。”

吳爸爸噎了一下,不知道怎麽腆下臉接下去這話,給旁邊的小老婆擰了一把大腿肉,一抽氣也顧不上那麽多了,“兒子,爸爸就把話撂這兒了,這個忙咱要是不幫,你小媽就要跟我鬧離婚,你也不想你弟弟才一歲多就沒了爸爸吧。”

吳病眼神閃了下,回神就看見自己正前頭是一輛邁巴赫,自己的車頭都快懟上對方的車屁股了,驚得一腳剎車下去,擡手一摸腦門,額頭都濕了,臟話跟著就飈了出來。

電話那頭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自己這句臟話沖到了,一個勁兒地哆嗦。

吳病看了眼副駕上的碼得整整齊齊的車輛保險合同、證件等一幹資料,重新踩油門上路,也懶得再掙紮,“行了,不出意外,這車子待會兒就能賣出去回款。”說到這又補充了一句,“爸,你最好叫她老劉家都自覺點,求人辦事可不是她們這態度。”

掛斷電話後,吳病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想的,竟然這麽快就松了口,不甘心吶。

這下好了,房子房子沒了,眼下連這破車子也保不住了。當初房子還能解釋說歸根結底是敗在自家老頭子手上,若不是他爛賭也不至於淪落到賣房子的地步。賣掉了在市中心地段的房子,美其名曰跑到郊外換個大房子住住。結果倒好,最後便宜了她老劉家一大家子。

現在這車子也淪落到要為她老劉家擦屁股的下場了,不是一家賭鬼不進一家門,親爸變後爸,果然他們看著更像一家人。

吳病越想越心酸,眼瞄著前頭的邁巴赫車屁股,心下一橫,猛踩了一腳油門,貼了上去。

過了兩個紅綠燈,吳病仍然死死盯著前面,保持著貼著對方車屁股的狀態,冷不丁眼神一掃間,後視鏡裏一個哥們兒正沖自己豎著大拇指。

這哥們好像生怕自己沒接收到他的熊熊崇拜之情,還特意驅車從後面攆上來跟自己的車並排著,豎起的大拇指跟澆了鐵水一樣筆直筆直的。

誰會傻了吧唧地真懟上去啊,要是搞得對方破了點皮,就是賣了自己也賠不起,自己都已經窮禿嚕皮了,才不陪這二貨玩兒。

吳病打了把方向,趕緊拐上了另一條路,拐上了一家4S店。

4S店工作人員一聽自己只是賣車不置換,臉上的笑容登時就拉下來了,也不追在身邊忙前忙後了。

吳病晾在旁邊也不急,站在幾步開外靠著墻,靜靜看評估師傅圍著車子打轉,這看看那摸摸。

吳病想起自己剛畢業那會兒,還是個小實習生,跟在自己爸媽屁股後頭兒來看車,也是這家4S店。那時候的那個工作人員可熱情了,自己也可開心了,也是這樣兒圍著這輛車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本來就一個小實習生,開這樣的車太紮眼了不低調,開去單位容易招人口舌。吳病還記得當時自家老太太虎著臉,賊不低調地說了一句‘爸媽有錢兒’。

唉,時間這玩意可真不是個玩意兒啊,當初說著有錢的老太太沒了。吳病眼睛有點濕,尋思著趕明兒買點香燭紙錢,上老太太的墳頭上哭去。眼睛哭腫了也不要緊,反正墳頭是個好地方,特別適合哭,也沒人看笑話。

吳病尋尋思思了小半個鐘,臉上掛著笑,盡管著評估師傅轉完,又換出來一個師傅轉,最後轉出來一個禿頭,挺著個將軍肚。不過禿頭沒有圍著車子轉,而是圍著一個小年輕在轉。

小年輕貓著個腰摸了一把自己的車子,回頭問吳病,“這車你要賣?”

“賣。”吳病說完立馬含笑走上前。

看這原先不搭理自己的工作人員也點頭哈腰地追在禿頭身後,可這一臉大款樣兒的禿頭卻點頭哈腰地追在小年輕後頭,想也知道這小年輕有點身份兒。自己做業務這幾年,錢沒掙多少,眼力見多多少少還有點。

這年頭不宰人的商家不叫商家,叫佛祖。顯然這間店不是佛祖開的,自己免不了要挨一刀宰。宰完自己,店老板回頭轉手一擡價再賣出去,賺的中間差價妥妥的。但眼下直接蹦出來個私人買家,大家大眼瞪小眼,估計這禿頭也不敢宰自己太兇。

吳病兩步走到禿頭前面,錯開他跟小年輕的站位。這禿頭又高又壯,肚子還蠻挺,站在小年輕前面整個給人遮得嚴嚴實實的,自己光能聽見小年輕的聲音,瞅不見人兒。

“要不要上去試試?”吳病盛情邀請小年輕上車試開。

小年輕笑了笑,“試試。”

禿頭趕緊攔下他,“我這好車兒多得是,還都是嶄新嶄新的一手貨,回頭要是讓你爹知道,我給你整個二手貨……”

小年輕鉆進駕駛位,後背貼著座椅靠背碾了兩下,感受完了,拍拍方向盤,眼皮子一掀,“這車子挺好的,什麽二手不二手的。”臨了視線一轉,“哎哥們,你也上車,我對這車不太熟。”

聽聽剛才那禿頭一口一口的二手貨,就知道這禿子絕對不是善茬。吳病麻利地鉆進副駕駛,胸中歡喜。搞不好今天自己撞上了個好說話的主兒,自己這車能不用賤賣了。

這小年輕還真挺好說話,長得年輕,說話方式也特別年輕,沒那麽多市儈老油條味兒,直來直去的。聽完吳病的介紹後,搓了一把手,眉頭往自己這邊兒一揚,促狹一笑,“我開了。”

兩分鐘後,吳病開罵了起來,“你個勺,踩剎車……剎車!”哐當一聲,車子撞上了4S店旁邊的水泥柱子。

吳病摸著保險杠上的凹陷,悔不該讓這個小子開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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