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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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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八)

“他們說,會有好多錢。我太缺錢,直接簽下字。

“錢來得很快,第二天打到了我的賬上。我取了錢給爸媽,晚上去他們說的地點。那裏的人給每人發布條,讓我們把眼睛蒙上,坐上一輛大巴車。上去以後,我很快睡著,再醒來就到了那裏……

“我們都被關在一起。每人有單間,除了吃、喝、拉、撒、睡覺,什麽也不用做。掛在墻上的板子有串數字,我隔壁房說,那是編號。號碼沒多久就換了,前面加了那串英文字……

“我到那會兒才知道,這是實驗——我加入的不是什麽幹苦力的地方,我進來,是來當實驗品的!我、我,我們會進來,是因為之前住在那些房裏的人死了。我才二十歲,我還有父母,有弟弟,我求他們放我走,我把錢按利息還給他們。他們用鐵棍打暈我,把我關起來,隔壁提醒我閉嘴,否則會死得更快。我嚇壞了,聽說上一批進去的沒有一個幸存下來,除了我們這些新到的還沒進去,上一批的最後一個,據,據說,是十歲。

“有次我看見他了,他是1號。看上去,比我弟小,他的背上就有他的編號,我一眼便看見了。

“那是,是個小孩。

“那群惡魔。

“後來,輪到我們了。我被要求每天早晨喝掉一管冷藏過後的鮮血,不知道是動物的還是人的。有儀器在我身上做檢查。79號沒我走運,他們在79號的身上用電,79號沒撐住。被送回的那晚,死了。

“我還記得……外面的警鈴,響過十幾次。最後一次,一場大火——我解脫了。”

……

“呼嚕怎麽在這兒呀?”吉田步美將手裏的肉骨頭餵給尾巴搖得歡的金毛犬,趁它低頭吃東西時,摸了摸它金燦燦的腦袋。

一旁的圓谷光彥說道:“阿笠博士說,呼嚕是自己跑來的。但灰原又說,是間志哥哥暫時將呼嚕寄養在了博士家。”

小島元太往旁邊探探頭。

“咦,灰原呢?”

“小哀說有很重要的事要做,讓我們別去打擾她。”

小島元太不解:“都已經放假了,她怎麽還會忙?”

阿笠博士帶了盤水果到院子裏來,放在孩子們身後的小木桌上。小島元太先註意到,立馬到桌旁拿了顆草莓。

“你們來了,真是太好了。它每天和小哀玩了會兒後,就一直趴在院裏,我怎麽叫它都不行。你們來了,正好有人能陪它玩。”

吉田步美蹲在一旁,撐著下巴看呼嚕。呼嚕把骨頭咬得嘎嘣脆,三下兩下便啃完骨頭上的脆骨和肉。

吃完肉,金毛犬把骨頭放一邊,兩只前爪收起,端坐好看女孩。

“呼嚕一定是想間志哥哥了。”吉田步美輕輕撫摸狗狗的後背,感傷地說道。

圓谷光彥讚同地點點頭,回頭望向阿笠博士。

“博士,你知道間志哥哥去哪了嗎?好像好久沒見到他了耶。”

“呃,”阿笠博士抓著自己的胡子,頗感為難地答道,“可能,是去旅行了吧?”

小島元太把嘴裏的草莓咽下,拍了拍胸口,胸有成竹地說:“間志哥哥一定是去找蒙斯哥哥了!希望他能把蒙斯哥哥也帶回來,我還想和蒙斯哥哥一起打游戲!”

“好耶!”

另外兩個小孩兩眼放光,一臉向往。

“我們給間志哥哥打電話吧!”

“我同意!”

“好!”

“誒!你們!”

阿笠博士攔不住,只能眼睜睜看著孩子們歡快的背影,跑回屋子裏找電話機。

他無可奈何地嘆氣,轉回視線,又發現原本安靜地待在一旁的呼嚕,不知什麽時候,又跑到前院門口去了。

叩叩叩。

“請進。”

“黑野君,在忙嗎?”

伏案工作的黑野副執行官聞聲,擡起頭看去。扒在門口的同事探頭探腦,模樣小心翼翼。

“還好,你說吧。”

同事咧開嘴,嘿嘿一笑。

“那個,能不能幫忙轉告一聲諸伏先生,總司讓他十分鐘後上樓去開會?”

黑野看了眼右面的墻,疑惑道:“諸伏君就在隔壁呀,你自己敲門,和他說麽。”

同事連忙搖頭,任務一甩趕緊撤了。

“還是黑野君你去吧,多謝!”

黑野看著被啪地關上的門無言以對。

然而,等他站到了上司的辦公室門口,又是整理領帶,又是打理頭發,如何也敲不下這個門時,他一下便理解了同事,也有點發怵,不太敢進去。

那次會議結束後,上司再沒有了以前的和煦,整天面無表情的模樣,比隔壁零組的頭兒還嚴上幾分——不是說亂發脾氣,就是讓人不敢貿然接近,尤其對情報局的美國佬沒個好臉色。可誰也不知他為什麽心情不好,除了匯報跟開會,還有布置工作的時候,近乎24小時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裏研究突擊方案,若不是有松本硬著頭皮往裏邊送便當,恐怕連飯都可以不吃。

眼看時間快到,黑野副執行官只能豁出去了敲門。

指關節叩擊兩下門板,裏邊的人沒動靜。黑野於是心一橫,擅自壓下門把推開了門。

門一開,滿屋的咖啡豆味撲面而來。

地上摞滿文件,桌上的東西也被全部鋪開,辦公桌後的男人擡起頭,無聲地看他。

“……諸伏君,總司喊你去開會。”黑野說。

“有會議?”

“應該是臨時安排的。”

“好,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男人說完便把頭低下,繼續翻看手裏的東西。

黑野定睛看了看,上司手裏翻著的,像是個筆記本。樣式挺普通,但似乎是舊了,筆記本的封皮有些脫落,有不少東西夾在裏面。

“黑野,你還有其他事嗎?”

黑野一激靈,連忙收回目光。

“那、告辭了諸伏君!”

他低著頭往後退,非常迅速地關上了門。

站在門外的黑野副執還是覺得心有餘悸。現在的上司給人的壓迫感太強,和他匯報時都不敢與他對視。不過零組那邊最近的氛圍也挺緊張的……實際上,因為即將到來的一場硬仗,公安部上上下下的每一個人都擰緊了自己身上發條,繃緊根弦,這次特批參與進行動的刑事部和機動隊也不例外。今天早上還在電梯裏碰到刑事部搜查一課的伊達警部,聊了兩句,話說,似乎有什麽事忘了和上司說……

應該不是和行動有關的事。

黑野搖搖頭,回自己辦公區,不打擾一心撲在工作上的上級。

公安部原本在警視廳大樓占據了共三層。這次因進行國際性大規模聯合行動,上下一層的會議室樓也被騰出來借給各國行動成員做臨時辦公點。五層樓的樓梯間人來人往,都抱著文件夾步履匆匆,遇上眼熟的,只來得及互相點頭招呼。

“誒。”

正要經過窗戶,下樓傳遞資料的英國軍情六處的特工停下腳,轉頭問之前會議上見過一面的,此時躲在窗口抽煙的德國聯邦情報局探員:“你剛剛有看到,有個人坐電梯上去了嗎?”

德國探員的一只手臂撐在窗口,眼睛看著外面。彈了彈煙灰,沒回頭,道:“看到了。”

英國特工問:“你知道那是誰?”

“一家醫院的院長。”

英國特工的臉上露出驚奇表情。

德國探員回頭,神情淡淡,扯了扯嘴角。

“我們習慣,對一些事情,做最基礎的調查。”

“包括某家醫院的院長相貌。”

英國人聳聳肩膀。

“挺好,是個好習慣。那你知不知道他是來做什麽的?”

“不知道,但說不定是和我們有關。比如,提前安排好病房裏的床位,到時候方便直接躺進去。”

“日本這裏這麽便捷?有點吃不消呀。”

“誰不是呢——”

砰!

突如其來的巨響打斷他們對話。二人不約而同地擡頭向上看。

“總司先生,還有一件事情。這是那個你們警方送來的病人,在急癥室采血出來的化驗報告。我必須要告訴你,這個病人的身體機制非常的特殊。化驗室的十幾名醫生用那一管血樣檢驗了幾十次,十分確定了病人的血樣裏真實含有多種毒素成分的微量殘留。這些成分,出現在我們任何人身上,都會直接導致死亡,然而那個病人仍好好的……簡單來說,我們的推斷是,那些毒素在他體內被迅速地攻破和吸收了,甚至很可能產生抗體,達到最終完全免疫的效果。欸,總司先生!如果可以,希望你們警方能重視這件事情,為我們的醫療研究提供——”

呲啦!

尖銳的拉椅子聲打斷院長的未盡之言。

滿頭白發,越說越激動的醫院院長被嚇一跳,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他一臉驚愕地望向聲源,是長桌的另一邊,進來後沒說過一句的黑發警察。

對方已經站了起來,兩手撐在桌面,身體前傾,咬牙切齒地狠瞪他,藍眼睛在噴火。

醫院院長心一驚,莫名地不敢對視。

對方沖他怒吼:“想都別想,他不是你們的實驗研究!”

院長手足無措地看向旁邊的長官。

長官站起來,面帶微笑地向院長伸出只手。

“太田院長,很感謝您今天可以過來,以及為我們提供支持與幫助。請原諒我最近實在太忙,至於其他的事情,只有等晚些時候才能再聊。”

“……好,好。”院長顫顫巍巍地把手握上,也站起來。“你們忙,你們忙,不打擾了。”

長官將人引至門口。

“那您慢走,我找人送您下去。”

門一開,再一合,三個人的會議變成只有兩個人的密談。

長官關好門,轉回身,看向還杵在那裏,臉上怒氣未消的下屬。

“坐下。”長官走過去,重新拉開把椅子,坐到了對面。

“……”對方低頭拉回自己的椅子,重新坐了下來。

長官不說話,仔細打量這個優秀過人的部下。這是他親自挑選的種子,剛出警校,便肩負起重任。二十出頭的年紀,開始獨面危險和死亡,磨煉出堅韌的意志與永恒的決心。長官又想起九年前的首次見面,那時的警校生青澀朝氣的臉孔,與如今眼前的這張漸漸重疊,這些年來的經歷,終究還是在年輕人身上留下了深刻而沈重的痕跡。

千頭萬緒一帶而過,長官嚴肅的表情松了一松。他嘆口氣,說道:“諸伏,你應該也意識到,自己最近太帶有個人情緒,有失一名指揮官的冷靜。”

對方沈默兩秒,低聲說“抱歉”。

“我知道,那些比其他人更多的情報影響了你,以及你們曾經的情誼。但是,就算是作為朋友,同情和憐憫那人的遭遇,你也不能夠像那天的會議上,當著很多人的面——”

他打斷:

“我沒有在憐憫他,長官。”

他擡起頭來,面對上司疑惑的目光,平靜地講:“我是深愛他。”

長官一下子楞住,臉色微變。

“你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嗎?”他看著自己這名出色的部下,語速緩慢,說,“我給你次機會,權當沒聽過這句話。你現在出去,給我好好冷靜。”

對面的人不為所動,堅持要把話說下去。

“我愛他。”他態度堅決地說,“他是我的一切。”

長官震驚得上下嘴皮相碰,卻說不出一句話來。他無法從面前語出驚人、令他感到陌生的部下,胡渣未刮、憔悴的臉上,找到半點證明這只是句玩笑的痕跡。

辦公室裏的沈默震耳欲聾。

長官控制好音量,難以置信,恨鐵不成鋼地發問:“你的一切就是個男人?一個有多重重大犯罪嫌疑的嫌疑犯?”

對方此時表現得非常冷靜。

“長官,自從佩戴上這枚徽章,我從未違背過作為警察的信仰。可他在我心裏,比這份信仰埋得更久、更深。您讓我置身事外,就等於是要挖空我心臟。您不是說,只要我能回答您那個問題,就能破例嗎。他就是我所說的第二個幸存者。現在您都知道了,可以履行起承諾嗎?”

長官卻覺得他瘋了。

克制半天,才沒像這小子剛才做的那樣拍案而起,指著人鼻子怒噴。

外面有人敲門,長官平覆下情緒,讓人進來。

進來的警員察言觀色,發現氣氛不對,在原地立正站好後,言簡意賅說:“總司,軍方的人到了。”

急了的人起立,慌張喊道:“長官!”

長官不滿地皺眉:“你給我坐下!”

“您不能這麽做!”

長官被氣得想笑。

“你就知道我要做什麽?我做什麽,什麽時候需要得到你的許可。橫水!”他對侯在門口的警員沈聲命令道,“通知各地區警署,秘密通緝要犯晉川枝和,生物信息資料都傳遞到位。”

攥緊拳頭的人牙關咬碎才沒出聲。指環硌得兩邊的指骨生痛。

“是!”

門口的警員領命出去。

長官的眼刀掃來,沖著不覆以往,變得令他頭疼的部下。

“還有你,公安部外事第三課的諸伏景光警部。現在回到你的位子上,去完成你應該做的事。”

他留下警告又意味深長的一眼,然後離開了辦公室。

“適可而止。不要在這種時候,背棄你的使命。”

黑發公安低垂著頭顱,立在沒了旁人的辦公室。靜默得像尊經歷風雪的石像。

黑野隔五分鐘,就到樓梯間口晃悠一下。

在第七次晃悠時,終於盼到回來的上級。

他小跑上前迎接。

“諸伏君!那個……”上級的臉色挺差,黑野到嘴邊的話又不知道要怎麽說了。

好在這回有人解圍。

“景光。”

不遠處的聲音十分熟悉。諸伏景光一楞,循著聲音望去,看到了一個久違的身影。

“哥?”他驚訝,有些不敢相信地叫對方。

諸伏景光快步走向自己的兄長。

“高明哥,你代表長野警署來參加行動會議嗎?”

諸伏高明一臉微笑地看著向自己走來的弟弟。等人到跟前,便張開雙臂,擁抱住多年未見的唯一親人。

“我與敢助君一同過來,遇到你的朋友,他說你回來了。”擁抱完後,他放開弟弟,然後仔細地打量。看到對方下巴的胡茬,笑道,“景光,你也留起胡子了?”

諸伏景光對兄長笑了笑。

諸伏高明看向一旁的黑野。

“多謝黑野君,陪我等這麽久。”

黑野連忙擺手。

“沒事,沒事!”

是他之前忘記了伊達警部提到今天有個從長野過來的諸伏警部,很可能會上來找人的事。

“那諸伏君,我去忙了,這位諸伏君也再見!”

黑野副執行官很有眼力見的趕緊走人。

沒了外人在旁邊,諸伏景光很輕易地從兄長的神色裏讀出欲言又止。

他於是主動說:“去我辦公室吧,哥。”

諸伏高明點頭。

“也好。”

公安部辦公區無比忙碌,也井然有序。他們經過在電腦前埋頭苦幹的一眾公安,徑直走到靠內側的一間辦公室。

諸伏高明第一次踏進弟弟在警視廳的辦公室,先被苦澀的咖啡豆味熏得一怔,隨後註意到滿屋的紙張。每張紙都寫滿字,有一條又一條跨越半張紙的箭頭指引,將打圈的符號牽連一起,形成錯中有序的龐大的思維導圖,箭頭的終點卻被藏起——寫出這些的人正一張張將它們撿起,好讓淩亂的辦公室有落腳之地。

“你遇到困難了,景光。”諸伏高明看著跪在地上收拾的弟弟,目光溫柔,輕聲地說道。記憶中還只到他膝蓋的幼弟,似乎一眨眼,便長成眼前手長腿長,肩膀寬闊,有了胡茬的成年模樣,也經歷起世間的悲傷和哀痛。

他說:“我見到了你的朋友。許是事情就要瞞不住,他與我說了些。我很高興,晉川君沒事。現在晉川君失蹤,有人指控他的身上有許多人命……景光,你現在,一定是很煎熬吧。”

諸伏景光從地上起來,走到辦公桌後。將手裏的沓紙隨手擱到鍵盤上,然後在辦公椅上坐下,垂眼看不出表情。這幾天,他一直坐這,無論是思考還是發呆時,手指撫摸在筆記本的封皮上,像要撫平上面細微的褶皺。

沒多久,諸伏高明聽到抽泣。

非常細小,但還是讓他聽見了……他的弟弟,自從離開那間櫥櫃,離開他身邊,在他只有偶爾能看看的地方長大成人,就再沒在他面前掉過眼淚。

“不。”

緊繃太久的人把臉埋進掌心,肩膀下塌,咬緊牙關,發出哽咽的字音。

“他只有,一條命。”

他克制不住自己,真正想撫平的,不是封皮上的褶子。這些天他想很多,又什麽都沒想,木然地看時間流走,想他是不是也像這樣盯著墻壁上的時鐘,數著一次又一次。這裏面的數字太過冰冷,冷得叫人發疼,是淩遲在心臟上的刀片。疼痛令他萬般清醒,清醒地感覺到更加絕望的無力。

“高明哥,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他痛苦地捂臉,向兄長求助。淚水從指縫滲出來,滴到蒙著層灰色、顯得老舊的筆記本上,如同落入死水的雨花。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之前想好好了解,想知道他為什麽要這麽做。那些人口中的枝和,我感到完全陌生。可是當我越了解,枝和仿佛離我越遠?他變成了一根羽毛、一塊紗巾、一片樹葉,風只要輕輕一吹,他便會走……我想把他藏起,可我也不願看到那樣的枝和。”走的那天有個聲音說藏起來吧,把人藏起來。藏到安全屋裏,或是藏進他在東京的公寓,也可以帶回長野,藏在家中,藏進當年那個讓他得以幸存的櫥櫃裏。他能夠活下來,枝和一定也可以。可怎麽能這樣呢?他用好長時間,費好大的力氣,好不容易才從櫥櫃裏掙脫出來,怎麽能自私地、不管不顧地把枝和塞到裏面?怎麽能把他心愛的枝和藏在陰暗狹窄的櫥櫃裏。

可是怎麽辦。現在的他,就要什麽也抓不住了。

諸伏高明走到弟弟身邊,伸出手,搭在他肩頭,無聲地陪伴跟安撫。

諸伏景光擡起頭,眼眶紅紅的,看自己掌心紋路。掌紋蓄有淚水,卻匯不成流向心愛人的河。

“我不知道該怎麽說。或許對枝和而言,在枝和眼裏,它真的太輕,太輕。也真的——不過如此吧。”

“他只有一條命。”公安喃喃。

人都只有一條命。一條命油盡燈枯,就到了盡頭。哪有什麽死而覆生,無窮無盡?

諸伏高明的手移到了弟弟的後腦勺上揉一揉。

“多年不見,你已經成熟很多,弟弟,也有了許多變化。”

諸伏景光面對兄長的感慨,唯有苦笑。

“是糟糕的變化嗎,長官讓你來勸我?”

長野來的警官搖頭,語速不急不緩:“景光,你一直都能做出你想要的選擇。無論是你考進警校,回長野抓外守一,還是後來走上了這條道路。作為你兄長的我,一直都相信你,也會永遠支持你,為你而感到驕傲。”

諸伏景光放下手來,低著頭認真聽。

“一轉眼,我的弟弟已經在外面的世界經歷千萬種變化。你能告訴我,在現在的你眼中,這個世界是怎樣的?是好,是壞,是善,是惡,亦或是混沌,汙穢,洗不凈的渾濁。”

“……很糟糕,不管是人,還是這不公平的世界。”他說,“但我還是會拼命守護好它,守護好這裏,守護好東京,守護好我們國家。”

諸伏高明不語,安靜地作等待。

已經整理好方才如洩洪般崩掉的情緒的人,神情恢覆如常。他動作輕柔地用指腹撫掉筆記本封皮上的眼淚,然後翻開第一頁,看著上面的字,眼神變柔和。又說:“我想做他的傘,幫他降落,為他擋掉所有糟透了的一切。”

“既然如此,時間便不多了。”諸伏高明最後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鼓勵,“該站起來,做你需要做的事情。”去完成自己的事情,守護想守護的人。

等在門外的大和敢助見人出來,看了眼門內,小聲問:“怎樣,你知道你弟接下來會做什麽不?他們頭頭不是叫你來開解他嗎?”

留著八字胡的諸伏警官轉身離開。

“不知。”

大和敢助在後面,聽到對方輕飄飄地作答,

“但我信他。”

寂靜的辦公室裏,捧著那筆記本的人雙眼閉合,額頭抵在封皮上。

過了很久,像釋懷般,長嘆一氣並睜開眼。

他在無名指的素戒上輕輕落下一吻,如在對待自己視若珍寶的愛人,露出眷戀的笑容。

“我終於完完全全的了解你了,”

“枝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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