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畢業季(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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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季(六)

“這是什麽味?”

諸伏景光剛推開門,就因對上撲面而來的酒氣而忍不住後退兩步,皺著眉問你。

“這個啊,”你放下手裏沒有貼有任何產品註明的酒瓶,跟他介紹,“是一款——怎麽樣,你喜歡嗎,景醬?”

你戛然而止的介紹後緊隨而來的唐突問題弄得對方一楞,問你“喜歡什麽?”

你指了指酒瓶。

“這瓶酒,和它的味道。”

裏面的酒沒有顏色,如果忽略滿屋子的酒味,會以為這酒瓶模樣的玻璃瓶裏裝的只是普通白水。

然而被屋子裏的烈酒味熏了一臉的人只是揉了揉自己鼻子後照實說:“有點刺鼻。”

你頓了頓。

“那就是,不喜歡嗎?”

“可能吧。”

他沒承認也沒否認,在門外駐足了一下,才捏著鼻子走進你房間,直接拿走了你桌上的酒瓶。

你任由他動作,看著他蓋上酒瓶瓶蓋。

他不喜歡。

諸伏景光對你晃了晃瓶子裏的透明液體,不太讚成地跟你說:“這種酒的濃度過高了,大老遠就能聞到,枝和以後還是別喝了吧?”

“嗯。”

你聽話地點了點頭,就像從未對其他答案抱有過期待般。

這很正常,正常人都不會喜歡。

他不喜歡。

沒關系,這說明人家是正常人。

他不喜歡。

這沒什麽大不了,你自己也……

“景醬是剛回來嗎?”

你坐在寫字桌邊,撐著腦袋看他,急需一個話題轉移自己註意力。

“是又被叫去辦公樓那邊了嗎?最近你和降谷好像經常去那裏。”

對方簡單嗯了一聲,並沒有展開話題,只說:“被叫去問了些問題後就走了。”

你也輕輕嗯了聲。

早在這兩人第三次被叫走離開時,你就在休息室裏旁聽了伊達航他們的討論和推測結果,認為在這個骨子眼,需要被帶走單獨談話的估計也無非就是關於未來職業規劃的那些問題,既然這兩人都不主動提,多半是那方要求的,所以你們也不會多問。雖然剛開始時,你看著這兩人被來傳話的人叫出去,總有些不安和不放心,但伊達航說既然是體制內的事那也沒什麽好太擔心的,你也就漸漸放下了心。

是啊,總歸是和他們倆心中一直的追求有關,也沒什麽好不放心的。你想。

你想起那張證件照上,平時基本都是休閑裝的人換上了西裝打好了領帶,嘴唇抿成線,望向鏡頭的、平時一貫帶笑的眼睛變得比平時更鋒利。你從沒見過這樣的景光,一個不藏起鋒芒的景光。看到照片時,你也比任何時刻都要更深刻、又更恍惚地意識到了,即將加在這人姓氏之後的那個稱呼意味著什麽。

“馬上畢業了,然後就要叫「諸伏警官」了呢,諸伏君。”你調侃地跟他說。

諸伏景光聽到你稱呼後一楞,沒反應過來,隨後也跟著笑開了眉眼。

他說:“聽到這個稱呼總以為是在叫我哥哥,畢竟枝和和zero剛認識我哥時,也一直是這麽在我耳邊稱呼他。”

“那就要快點開始習慣過來呀警官~”

“不著急。”

他走近你,伸手輕輕地摸了摸你的頭,輕松地說,

“還有時間。”

沒時間了。

你心想。

你已經必須要學著習慣。

可你還是用輕快的語調讚同了他的話:“好吧,也確實,反正到時候會有人這麽稱呼景醬,稱呼多了後就自然而然習慣啦~”

諸伏景光笑了笑,緊接著喊你出門。

“走吧枝和,我回來是想叫你一起下樓吃飯,沒想到一進來就逮到你空腹喝酒。”

“哪有哇,我中午吃了很多的好嗎?”

“枝和今天胃口似乎不是很好,吃的那點貓食早消化完了吧?”

“一大碗米飯一點也不少好不好,不能拿我跟你們這幫大猩猩比……”

……

“景光。”

走在去往食堂的路上,你漸漸放緩腳步直至停下,在離前面人大約七步之遙的地方忽然出聲叫住他。對方聽見你的呼喚後回過頭看你,發現你們之間的距離後,想都沒想就調轉方向朝你走來。

你望著向你而來的青年,以一副天馬行空漫無邊際想象的口吻,笑嘻嘻問他古怪的問題:

“如果有天我變成你討厭的模樣,你會不會也變得不理我?”

諸伏景光一臉驚訝。

“怎麽會?枝和怎麽樣都很好。”

他走到你身邊後搭上你的肩,稍加力道後帶著你繼續朝前走,又補充了句:“況且,我相信枝和。”

你小幅度點了點頭,表示你知道了。

落日的餘暉將前方去往食堂的道路照得敞亮,你看著前方抽枝發芽的樹枝,莫名回想起了好幾年前的一個放學後,少年輕快的步伐,飄揚的衣角,斜長的影子,以及——

“枝和,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早已從少年蛻變成青年,又即將變得更為成熟的人語氣認真地問你,眼裏又有隱隱的擔憂。

是啊,出大事了。

你在心裏感嘆著,卻側過身,自然地避開那只想要碰碰你臉頰的手。

你扭過頭不看對方臉上的表情,而是望向道路旁逐漸盛開花朵的櫻花樹。看著看著,你笑彎了眼,才用輕快的語氣回答剛剛的問題:

“啊嘞?我能有什麽事呀?景醬不要總以為我會有麻煩嘛……”

“枝和。”

諸伏景光打岔你的敷衍,原本平緩溫和的聲線沈了下來。

“說過了,不要有事瞞著我。”

“哎呀沒有啦~”

你真搞不懂,這人為什麽明知道你的承諾不具有任何信用可言,卻還執意地讓你對他許下一次次諾言。仿佛那些經你之口吐出的答應的話語能變成套在你脖上的枷鎖,讓你在撒下又一個謊言前,會有所顧忌。

你依舊面不改色,眼睛沒看他,卻笑瞇瞇地滿口答應:

“啊啦啦,我知道啦,有事肯定不會瞞著景醬——”

“枝和,說話時要看著別人眼睛。”

你的肩膀被人用力抓住。

“枝和的一切我可以什麽都不問,什麽也不說,但是必須答應我。”

諸伏景光他擒住了你的肩膀,低頭看著你眼睛,一字一頓。

“你必須告訴我,答應我,你不會有任何事。”

“……”

你被迫仰頭看進那雙眼睛裏,思緒卻再次被拽回到五六年前的夏天:那日裏輕拂過你臉頰的夏日涼風,騎單車從一旁路過的少男少女,走在你前方的少年在那一刻突然回頭,在發現你慢吐吐的腳程後,也像數年後的今天這樣,毫不猶豫地回頭朝你走來。

——少年輕快的步伐,飄揚的衣角,斜長的影子,以及那像做夢一樣的感覺。那些屬於白天的時光,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實。

“嗯,我答應你。”

你認真地望向他,扯了扯唇角,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我不會有事的。”

你向大海許諾。

當年的少年如今依舊那麽像少女漫中的男主,只不過女主也還是沒有人選。

——————

叮嚀叮嚀~

“你好,我姓晉川,想取回一月份拍的證件照。”

風鈴響了,照相館的玻璃門被推開,裏面的店員撥了撥眼鏡,慌忙站起身。

“好的請稍等!我幫您找找。”

他匆匆翻了一遍那沓尚未被客人取走的證件照袋,卻並未找到寫了這個古怪姓氏的那份。

誒等等,這個姓氏,他好像在上周……

店員擡起頭望向逆光站在門口的年輕客人,一臉疑惑地問道:“晉川先生的照片不是在上周就被取走了嗎?”

“被取走了?”客人用悅耳好聽的嗓音慢慢地重覆了這句話。

店員點點頭說:“是啊,已經被晉川先生的朋友取走了。啊,難道是我弄錯了?可那位取照片的客人當時已經報出了您登記在這裏的駕駛證證件號,我以為是您委托給朋友的……抱歉抱歉,是我的疏忽,請問要不我再為您免費沖洗一份?”

年輕客人良久沒出聲,像在思考。

在太陽的陰影下,店員看不清對方藏在帽檐下的表情,也不知道對方有沒有因為自己的紕漏而生氣,只能心情忐忑地等待答覆。

最後,他才終於聽見對方在猶豫了後說:

“啊,沒事,既然我朋友已經替我取走,那就不用了。”

“真的不用了嗎?”店員不放心地又追問一句。

如果客人不開心,到時候跟店長投訴,他好不容易找到這份工作……

“不了,謝謝。”

叮嚀嚀——

隨著輕飄飄的聲音在空氣中的逐漸渙散,店門口的風鈴又響了。

那個短暫出現的身影消失在照相館門口,走進外面的陰影裏。

竟然躲著陽光走……真是個有怪姓的怪人。

兼職攝影工作時最愛捕捉陽光的店員望著對方消失後,訥訥收回視線,嘆了口氣。

也希望會是個好人吧,能不投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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