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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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半年前,十月。

轟隆隆!

驚雷滾過,一輛通體黑色的中型客車由北向南疾馳而過,從遠處盤山公路駛下,由山腳下往更北方的叢林駛去——

如果從高處俯瞰這輛被改裝過的黑車不過是一坨移動的廢鐵,絲毫不會引人註意,尤其是在這個烏雲密布的夜晚。

車燈啪嗒亮起,車廂裏的十幾個人半坐半躺,耿忠耀整理著手裏的對講機。其實按理來說,他這個級別的警官已經很少直接參與行動了,但這回居然親自參與。

坐在耿忠耀正對面的男人擡手拉上面罩,俊秀的五官被遮擋大半,戴著黑色戰術手套的右手食指點了點定位設備,霎時車內的隊員都坐直身軀。

眾人視線,包括耿忠耀都盯著他看。

——那是半年前29歲的餘炘。

也是熒曄臥底行動中,最後一場救援任務裏的副指揮。

“臥底已經發出定位,沒有命令不準擅自開槍,除非是自衛。”餘炘說著看了眼對面的耿忠耀,得到眼神後繼而道:“迫不得已的情況下也必須是無聲射擊。”

眾人點頭表示知悉。

耿忠耀取下遮光板,視線朝著車外盯了會,隨後轉而看著車內說:“對表,試麥。”

車廂眾人齊刷刷舉起手腕,黑色客車停在隱秘的灌木叢內部。

四下寂靜,連蟲鳥聲好像都被隔絕與這片土地,餘炘率先下車,作戰軍靴踩在草地上發出極其輕微的沙沙動靜,他壓低聲音吩咐後面的人:“屈身前進、高姿態側身匍匐。”

耿忠耀的身體其實已經有些抱恙了,並不太適合這場救援行動中一些過於激烈的戰鬥,可在這裏的所有人除了餘炘之外,都不知道為什麽耿忠耀一定要親自來。

一群穿著黑色作戰服的警察要壓低身形前進,忽而腳步全部一僵!

只見領頭的餘炘右手在空中舉起,打了個“停下”的手勢。

有敵人?被發現了?

這兩個概念像刺骨的冰錐般紮進每個人的腦海。

——砰!

下一秒,黑夜中響起一聲槍聲,有人開槍?!

幾乎是同步,餘炘反手舉起手裏的狙擊步槍,朝著遠處槍聲響起的地方,盯牢瞄準鏡的一小塊區域:但其實這是叢林,如果有敵人埋伏其實是很難發現的,而且此刻入鏡的只有幾根樹木,可偏偏其中一根樹根出現異常擺動。

雖然幅度很小,很小。

沒有半分猶豫,帶著消音器的狙擊步槍,在餘炘扣下扳機的瞬間,發出悶響,子彈劃破夜空,一個身影摔下——

一槍斃命,連發出最後的嗚咽聲都來不及。

“總指揮!”隊伍尾部的小警察慌張扶著倒地的耿忠耀,鮮血不斷在他大腿部湧出。

餘炘立刻壓低腳步趕來還沒等他詢問什麽,耿忠耀死死攥住他的手,氣若游絲地說:“你…你是副指揮。”

餘炘拼命點頭。

“記住...任務一定要成功,貨...還有他們兩個...哪怕.”耿忠耀嘴角血跡不斷滑落而下:“哪怕..是屍骨,最大努力帶回來....”

餘炘強忍心痛,反手握住耿忠耀的手背:“一定!”

.

總指揮一旦喪失指揮能力,這場救援行動中所有人都必須要聽副指揮。眾人都明白這個道理,餘炘帶隊繼續往前,身影很快隱密在叢林深處——

耿忠耀艱難地保持清醒註視著那些人遠去的身影,直到車內看守的隊員接到指令趕來,才拖著他回到車裏,安靜的車廂內,他打通一個電話。

“熒曄行動不管救出任何人,路今安或者是雪瑤,全部安排至江橋市。”耿忠耀大口喘著氣,一手按住腿部傷口上的簡易紗布:“劉廳,我一旦死亡,請你登錄我的內網,熒曄臥底所有後續安排....”

“——全部交於本次救援行動的副指揮。”

.

砰!砰砰!!

“副指揮,槍聲?”

餘炘太陽穴突突一跳,眼看就要到定位了,怎麽會好端端響起槍聲呢?難道是敵人早先一步發現了?

“二組潛伏,其他人跟我走!”

濃烈且新鮮的血腥氣,這是餘炘帶隊踏入前面這個叢林的第一反應,但他們腳下十幾具屍體,分明已經是死了有段時間了。

餘炘視線一掃,看見了那個耿忠耀曾給他看過照片的人。

——雪瑤!

沒人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麽事情,本應該藏著一箱子貨的地方,餘炘帶隊趕來的時候,只能看見雪瑤奄奄一息,腹部中彈躺在地面,而在她的不遠處是兩個被打死的馬仔。

“還好....”雪瑤躺在餘炘懷裏,虛弱地說:“你們來了。”

“是,我們來了,帶你們回去。”餘炘不斷安撫著,但雪瑤受傷的嚴重程度,他心裏非常清楚,根本就不可能有救活的希望。

“我很怕....怕我堅持不到你們來,怕後面的敵人又來了,因為我實在沒辦法...沒辦法再守著這箱東西了....”

雪瑤這段話說完,餘炘只感覺自己心臟被燒紅的鋼釘硬生生穿透了,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雪瑤,卻是這般結局,這個英雄近在眼前,卻無能為力救回。

那一刻他才真正切身體會到,耿忠耀在救援行動前說的那句話。

所有人都覺得耿忠耀不用親自參與,完全可以在後方等著,餘炘也好,那些同僚也好,都自告奮勇願意冒險參加行動。

可耿忠耀在敲定餘炘是副指揮後,看著他說:“餘炘,這些年,我派出去的那些同僚,那些剛剛畢業的年輕人。我常常在想他們在那邊遇到了怎麽樣的危險?可是我只能在這裏想,卻無能為力,他們在和毒fan生死糾纏,所遇到的麻煩和危險是何等的恐怖?而我們這些人連個問候給不了。”

“那還能給什麽呢?有時候甚至連在邊境線上迎接他們的屍體都做不到....”

.

餘炘打橫抱起雪瑤,視線卻好像是在尋找什麽似,帶著些許驚恐和期待的眼神不停地看著遍地的屍體。

“副指揮,這裏發生了槍戰,馬上就會引起註意,得盡快撤離。”

“我知道...”餘炘聲音很輕:“還有一個...還有一個同僚,沒有找到。”

聞言,幾個小警察均是一楞,他們確實知道這次救援行動是有兩個臥底,但眼下這種時候,確實不能過多耽誤時間,誰也無法預料敵人什麽時候會過來,一旦爆發槍戰,那就是不可預估的危險。

小警察試探性喚了句:“副指揮?”

“先把她帶回去,再尋找三分鐘,我想看看能不能找到路......”餘炘忽而一頓,艱難地滑動了下喉結:“帶回另一個同僚。”

可他剛剛把雪瑤遞交給旁邊的警察,雪瑤陡然擡手抓住他的衣服,像是在用最後一絲絲氣息低聲說:“路....”

雪瑤此刻實在是太虛弱了,每個字吐出的都很艱難,但餘炘在聽到‘路’這個音節的時候,瞳孔急促壓緊,語速飛快問:“他在哪?在這裏嗎?”

“不…不,他為了我和貨的安全…”雪瑤一邊無力地說著,一邊手指微微擡起朝著某處一指。

——那是路今安視死如歸,赴險如夷的方向。

餘炘視線隨著雪瑤手指的位置望去,他不知道前方是什麽地方,但大概猜到了雪瑤話裏的意思,語氣篤定地問:“他獨自一人去阻攔毒fan,吸引火力?為了給我們提供拿到貨和救援的時間嗎。”

雖然餘炘的語調聽不出來什麽起伏,但其實此刻垂在身側的指尖卻在發抖,只不過這一幕隱藏在漆黑的夜色裏,無人察覺。

話音落下幾秒後,只聽懷裏的雪瑤傳來虛弱到極點的一句話:“帶他回來。”

這是雪瑤死前的最後一句話。

——帶他回來,哪怕只是路今安的屍骨,雪瑤也希望能回歸國土。

放心,我一定帶路今安回去。餘炘在心裏無聲地說:我一定會找到他,陪著他。

.

“你們先撤,不要停下,避免爆發槍戰。”餘炘在調整著後腰的一把小手槍,隨後又看向身側的人道:“給我把匕首。”

“副指揮?”

餘炘沒有去看其他人的神色:“我知道這是不對的,但我必須要去做,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這根本就不是不對的問題!”警察擔憂道:“明明就是!”

——去送死!

誰都不知道那邊是什麽情況?有多少人看守,有多少武器,甚至退一萬步說,那個沒找到的同僚還在不在那裏都不確定。

就為了那麽一個未知的結果,就要以身冒險,一旦失敗,慘死於此,沒有人也沒有任何辦法救援。

“這是命令!我以副指揮的身份給你們下達最後一道指令,現在立刻離開,退回車內,”餘炘一邊吩咐,一邊帶好所有裝備武器,然後冷靜的眼神掃了一圈手下的人,語氣清晰地道:

“如果半小時後,我沒有回來,不要猶豫,立刻撤離!”

“副指揮!”

餘炘拍了拍小警察的肩膀,努力扯出一個微笑:“所有後果、懲罰我一人承擔,我不後悔。”

沒人知道為什麽行動中冷靜又厲害的副指揮非去不可的理由是什麽?到底是何種原因,願意違反既定流程,冒險去賭一個未知的結果呢?

.

爆發的槍聲確實吸引了舊別墅那邊馬仔的註意,越野車一輛接一輛的朝著目的地駛去,只留下幾個並不重要小角色看著那個離死只有一步之遙的人。

“貨物搞到手,那就是數不清的錢!”矮個子抽著煙站在院子裏暢想未來。

旁邊的綠毛也很是得意,闊步走到停在院子裏的一輛車前,準備搞點貨吸一吸,他剛走到駕駛位置的時候,還沒等他手伸進裏面,突然從裏面伸出一只手!

“艹!”綠毛發出一聲驚呼,緊接著側面一把匕首就插進了他的脖子!

鮮血如噴泉般噴湧而出!

矮個子頓感不妙,火速摸槍往前探去,嘴裏還在用緬北語不知道說著什麽,但他還沒踱步走到車邊,後車門被猛然推開!

餘炘像離弦的箭一般沖出,下一秒已經擡手開槍!

安裝了消音器的手槍沒有發出多大的聲響,甚至比不上矮個子咽喉中彈摔倒在地時的聲音。

太快了,沒人能看清發生了什麽事,也不會有人記得在這裏發生了什麽事情。

餘炘彎腰走進舊別墅,在看到眼前一幕的時候,右手下意識捂住了嘴,瞳孔劇顫。

路今安如一座雕塑般挺直後背跪在地面,上半身赤裸,兩只手的手腕上還被拷著鐵鏈,天花板的燈光猶如鬼魅的眼睛,忽明忽暗,投射在他滿是血痕的身軀上,不斷滴落血液與地面一攤尚未徹底融化的冰塊相溶,散發出一股令人窒息的鐵腥味。

這一幕是那麽慘烈,又是如此震人心魄。

哪怕餘炘此刻親眼所見,他也難以想象路今安到底遭受了怎樣非人的折磨。

——而這一畫面深深地烙在他的心裏,從未消散。以至於後來他聽到路今安在江橋市的羈押室裏,親口說出那些酷刑時,每個字都讓他心痛如絞。

-

“road!看看你現在的要死不活的樣子,老子也能打你了,你還手啊!”半年前的阿麥臉上還沒有一點傷痕,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樣手裏拿著一把匕首,刀刃還在不斷滴落血珠。

而被銬住的路今安腹肌左側一道新鮮的刀痕,正在汩汩冒血。

阿麥旁邊還有幾個馬仔,也奸笑地看著,其中一個手裏還拿了一個鐵棍,可他將將擡起準備狠狠砸下去的時候。

砰!

後腦勺瞬間多了一個血窟窿!

“誰!”房間眾人瞬間恐慌起來。“有條子!”“抄家夥!”

阿麥像只下水道的老鼠般躲了起來,他怎麽都想不到,居然有個條子一個人敢闖進來,他就這樣看著那個男人用一把手槍,像不要命似的沖了進來,開槍火拼。

子彈打空的瞬間,餘炘把手裏空槍一丟,渾身顫抖地解開路今安身上的鐐銬,把他背在自己身上,嘴裏還喃喃著:我帶你回去....

阿麥看著地面幾個屍體,心一橫,沖了出去,反正這個條子沒子彈了!拿著手裏的匕首就要往餘炘頸部刺入。

可還為等他匕首劈下!

阿麥視線裏只見那個俊秀英挺的男子,瞳孔瞬間變得異常犀利。右手還拖著瀕死的road,左手瞬間拔出藏在腰側的匕首迎面一刀!

“啊——”

根本就不給阿麥任何躲避的機會,一道猩紅的血跡在空中飛濺!他捂著滿臉的血跡痛苦倒地,手裏的匕首也哐當落地!

餘炘不能在這裏浪費時間,他此刻沒有子彈了,沒辦法補槍確定死亡,身上也只剩下這一把匕首可以防身。他盯著地面上那個被血跡模糊看不清面容的馬仔,冰冷地迸出一句:

“滾!不然殺了你。”

含雜著冷意的聲音就像來自另外一個時空的利劍,狠狠劈開了散發著潮濕罪惡的氣流,款款回蕩在阿麥的腦海裏。

他不知道這個條子是誰,但他怕死,只是發著抖,透過模糊的視線盯著那個條子背著road一步步走出舊別墅大門。

一點點消失在視野裏,隱秘在月色朦朧的餘光裏。

.

11月,初冬。

救援行動落下帷幕,熒曄臥底也劃上句號。

沒人知道那晚,餘炘是怎樣拖著瀕死的路今安一步步走出來的。

隊員們只知道在約定時間的最後一分鐘,看見了副指揮的身影出現在叢林深處。他們慌張上前攙扶,而精疲力盡的餘炘在看到隊員的那一刻,整個人瞬間虛脫無力摔倒在地。

而當時的餘炘確實已經很虛弱了,他恍惚間只記得視線在看到隊員趕來那一秒時瞬間變成一片漆黑,什麽都看不清,甚至所有的感官意識也同步消失,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被帶回車裏的。

救援行動結束後…

雪瑤身故,按照她臥底前所寫遺書內容,遺體希望葬在墓園,和她家人一起,故沒有安葬在烈士陵園。而耿忠耀不幸腿部中彈,引發大失血,最終因一連串連鎖反應導致的腦損傷陷入昏迷。依照耿忠耀的囑托,劉廳全權負責安排了路今安相關的調職手續;但鑒於耿忠耀只是昏迷不醒,並未身亡,所以並不滿足登錄內網條件,一切只能等他清醒後再做定奪。

.

南滇市醫院。

白茫茫的走廊顯得格外冷清,初冬的陽光透過窗戶斑駁地灑在地板上,竟也沒有帶來一絲絲暖意,混合著消毒水的氣味,刺鼻而冰冷,讓來往人群不由自主地緊了緊衣領。

餘炘穿著單薄的病號服站在特需病房玻璃前,視線透著玻璃看著裏面的人。

——那是重傷的路今安。

病床上的路今安閉著雙眼,戴著呼吸面罩,上半身被敞開著扣子的病服松散地覆蓋,肌肉線條分明卻仍顯得虛弱無力,身上纏繞著密密麻麻的電極和導線。

病床邊不遠處,監測儀上的曲線平緩移動著,每一次波動都顯得如此艱難而珍貴。

“餘警官。”醫生在他身邊輕聲喚著,“你這累得都急性心衰了,雖然醒了,不好好休息也可能落下病根,不能一天跑好幾次這裏啊。”

“我知道...我只是,只是想看看他。”餘炘嘶啞地說著:“出院後,我就要回去了。”

醫生明顯不能理解這句話的真實含義是什麽,只是囑咐道:“對對,你也就這幾天就能出院了,短期內不要大量運動,不然對你身體不好。”

餘炘嘴角微微揚起,帶著禮貌的微笑看著醫生:“謝謝醫生,後面還要麻煩你們多照顧他了。”

醫生也笑著點頭:“這都是我們應該的。”

餘炘說完依舊站在那裏,看著路今安,眼神寫滿了擔憂和不舍,病房玻璃映出他有些病態蒼白的面容;走廊窗戶外投射進來的陽光順著地面延伸,把他清瘦的身形完完全全地裹在光裏。

.

遠處窗外景色蕭索,初冬時節,只剩下枯枝在寒風中搖曳,晃著晃著...便抖落了冰雪,生了嫩芽,化作片片綠葉,綻放出簇簇燦爛又璀璨的海棠花。

歲序更新,焰火灼春。

江橋市春末的最後一抹陽光照在窗外海棠花的花瓣上,明亮又溫暖地投射在病房內。

路今安手術結束躺在病床上,緊閉雙眼,呼吸時不時會加深加快,伴隨的是眉梢微微抖動。

那代表他正在昏迷中夢見痛苦、驚懼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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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時此刻的餘炘不再是站在門外擔憂地望著,他坐在病床邊,握住路今安那骨節分明,帶著槍繭的手指,緊緊地貼合,甚至連指尖細微的發顫都能感知到。

你是夢見半年前慘無人道的折磨嗎?他在想。

還是說,是你臥底的那一刻開始便抱虎枕蛟、百死一生的無數個日夜嗎?

——又或者是,看著一個又一個隊友受傷、犧牲卻無能為力的痛苦和自責,那比無數酷刑的疼痛更加讓你驚懼,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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