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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第一百五十四章】 五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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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第一百五十四章】 五更夜

【第一百五十四章】

——他可要問什麽問題?

沈鶯歌心中驀然生出了一絲忐忑, 男人的眼神看起來極是冷沈寂涼,儼若一坨常年積澱著風雪的冰川,毫無多少情分可言, 但細細觀察而去,她就會發現, 那掩藏於冰川之下的另外一重部分,那才是冰川真正的實體。

不知為何,沈鶯歌心內突生了一些畏葸之意。她並不很想正面回答謝瓚的問題,也不想繼續迎著他那一道灼灼的目光, 眼睛是心靈的窗扃,對視得越久,越容易教對方偵破心跡——她手上的底牌不多也不少, 不容許他傾軋一頭。

在謝瓚開口前,沈鶯歌率先道:“往者不可諫, 來者猶可追, 過去之事若是再去揪住不松、咬定不妨, 於你於我而言,都不過是徒增傷感罷了。今夜乃是王爺的大喜之日, 謝相既然是來敬奉賀禮的, 既如此, 先喝了這杯葡萄酒罷。”

沈鶯歌正待敬酒上前,卻聽謝瓚忽道:“謝某此生最美好的時光,皆盡在上元夜的汴河畫舫。”

上元夜。

他竟然提起了上元夜。

沈鶯歌永遠都不會上元夜,那一艘橫陳於汴河河畔的畫舫內,兩人之間真實地發生過什麽。

接過兩次吻,擁過抱,打過滾, 也在謝臻的導引之下在波光粼粼的河岸前放過花燈,後來,也是在汴河河畔處,他對她表明了心跡,說喜歡她,想要跟她在一起。那個時候,滿城煙火在燕京城的穹空之上燃放,一束續著一束,一簇並著一簇,盈煌若白晝,撐起了燕京城的不夜天。

沈鶯歌明晰地記著,自己的臉被璀璨華麗的煙火照耀時的溫柔觸感,那煙火聲盛大浩蕩,聲聲皆震在她的心膛上。謝瓚從不是一個浪漫的人,也不是愛說情話的男子,是以,他做出這般的行止,為她籌備了這樣的驚喜,她是極其訝異的。他甘願放下宰相的身段,甘願為她折腰,耗費這般多的心思來籌備,足見心中誠意。

但現在,她是羌王的妃,他是敵國的宰相,道不同不相為謀,註定要分道揚鑣,強扭的瓜也註定不甜。

沈鶯歌攏回心神,陪之以笑,道:“上元夜的煙火確實是好看的,但煙花易冷,燈火易闌珊,命若曇花一現,不得長久。”

她似乎沒有留意到男人微微沈落下去,溫然說道:“謝相要曉得,我已不是當初那位只瞧煙火便能快樂的小姑娘了,你也不是當初那位意氣風發的少年郎,你我之間,情緣盡矣,或許還殘留有些許的怨憎,今夜不若借此酒,一酒泯了恩仇罷。”

沈鶯歌說著,也自顧自地給自己斟了一盞酒,款款執起酒盞,對謝瓚道:“我敬謝相一杯。”

言訖,便作勢要飲。

詎料,一只溫韌修直的手掌破空伸了過來,奪過了沈鶯歌的酒盞。

“你我雖結為了夫妻,但一直從未在真正意義上拜堂結締,亦未喝過合巹酒——”

男人沙啞的嗓音如酥在耳根兒上的風,撓得她心中掀起了一片綿長久輾的癢意。

謝瓚順勢奪過了沈鶯歌手中的酒盞,臂肘微微一曲,慢條斯理地繞過她的臂肘,再將酒送入唇畔前,他忽地想起什麽,眸色一深,笑對她道:“我一直都記得,你有兩個夢想,一個是改天換命,一個是願得一人心——如今,你的兩個夢想可都實現了?”

一語掀起千層風浪。

沈鶯歌不可置信地望著他。

是的了,上一世她持劍自刎以前,便對他說過一番話,跟他提過自己的夢想——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願改頭換面重新擡頭做人,上一世,這兩個夢想都未能實現,她以一種極其落魄的方式退場了。

但在這一世,她的夢想逐一實現了。

她得到了謝瓚的心,他確乎是真真切切地愛著她。

她成為了沈鶯歌,成為了她自己,仗劍傍身,除暴安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不再是任何一個權貴的附庸。

一個人能夠真實地活著,便是見天地,見眾生,見自己。

這已是極好的了。

甫思及此,沈鶯歌忍不住彎了彎眉眼,勾唇而笑,道:“承蒙謝相掛懷,我的理想都實現了,一切憾事都有了好的結局。”

“是麽?”他低聲喃喃道,“那你為何不問一問我?問我的夢想可曾實現。”

沈鶯歌一噎,撚著酒壺的手,略微緊了一緊。

他不該問的。

她害怕聽到他的問題。

羌王不知何時已經不在了,一群侍宴的宮娥也退潮一般退了下去,偌大的晚宴上就餘剩下了他們二人。

燭火搖紅,燈影暗昧,氛圍幽寂,庶幾是針落可聞。

氣氛太靜了,靜得只能聽到彼此的吐息。

沈鶯歌喉頭微微哽住,極力克制住情緒薄發,唇角牽出一絲笑意,娓娓道:“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念畢,她莞爾一笑:“天地,生民,萬世,是你夢想。”

謝瓚靜靜地凝視著女郎的芳靨,淡淡地笑了一笑:“那是謝瓚的夢想,不是謝延暻的夢想。”

“我心存妄心,從見到你的第一眼開始。”

沈鶯歌眸睫極輕地顫了一顫,下意識想說不可能,但只聽謝瓚繼續說道:“十多年前,你在刑場上跌倒的時候,我就註意到你了。”

沈鶯歌:“……”

餵餵餵,能不能別提這種黑歷史啊!

但轉念一想,沈鶯歌又覺得不太對勁。

這麽久遠的事兒了,謝瓚怎的會記得?

她以為兩人的初見,只有她才知曉得一清二楚。

“你跌傷了腿,我吩咐青朔送你去臨近的醫館,”謝瓚慢條斯理地說著,“你當時在醫館療傷,還一瘸一拐說要來見我,我並沒有應你。”

連細節都記得這般清晰。

沈鶯歌心下震然,雙手或多或少有些無處安放,因是局促,掌心腹地滲出了一些薄薄的熱汗。

她笑著擡眸問道:“為何故意不應我?”

謝瓚道:“因為我那時看到了你眼底的熊熊野心,我見過不少女子,惟獨沒有見過你這樣的。”

沈鶯歌尷尬吐舌,道:“那我就權當謝相在誇我了。”

“還叫我謝相?”

謝瓚一瞬不瞬地望定她,“喚我延暻。”

沈鶯歌心下驟地漏跳了一拍,長久地望了謝瓚一眼,邇後道:“延暻。”

謝瓚笑了,執著沈鶯歌遞呈而來的酒樽,溫聲道:“沈鶯歌,我想要的熱鬧,只有你能給。”

——我想要的熱鬧,只有你能給。

一字字,一句句,儼如磐石,重重砸撞在沈鶯歌的心頭。

明明此前,他一直都說她很吵鬧的,聒噪得不行,恨不得讓她閉嘴。

怎的如今,就變了口風?

遲不說,早不說,偏要現在才來說。

沈鶯歌驀覺眼眶濕熱無比。

她亦是執起自己的酒樽,與謝瓚的酒樽輕輕碰杯。

空氣裏發出一陣清越的碰杯聲。

沈鶯歌笑了一笑,道:“所有的熱鬧,我都給了你。”

現在,她已經是一只安靜的小鳥了。

謝瓚笑得暢懷,邇後,舉杯一飲而盡。

飲畢,他將酒盞的闊口對向沈鶯歌,道:“我已飲畢,到你了,”

沈鶯歌靜靜地望著酒盞,又凝視著謝瓚,眸底瀅光益盛。

她撚起酒盞的動作僵了一僵,隨後也略一仰首,將酒喝完了。

飲畢的同時,她將酒盞的闊口面向謝瓚,道:“你瞧,我也是一滴都不曾剩下。”

不知是不是酒在體內發揮了作用,沈鶯歌驀覺未來的一切都不算重要了,她笑著對謝瓚道:“我對你是存在著恨的,我一直都記著你將我扔出謝府的那個場景,我滿身狼狽,儀容鄙賤,襯得你端方出塵,天生高貴,這也讓我一氣之下入了宮,誓不再走回頭路,更不再吃回頭草。”

謝瓚聽著沈鶯歌陳訴心跡。

但那袖籠之下的手指微微蜷緊了起來。

他知道的。

他一切都知道的,但不過是秘而不宣罷了。

他忍不住伸出了手,輕輕摩挲著沈鶯歌的面頰,揩掉她眸眶內微微洇濕出來的水漬,溫聲道:“對不起。”

“不必說對不起。我沒事。”沈鶯歌搖了搖頭,“若是當初我不曾被扔出謝府,也不曾有後來沈貴妃的風光。”

沈鶯歌眼神變得很幽遠,笑了一笑,很是從容自若,“謝延暻,是你造就了我。”

你於我有知遇之恩。

言訖,她的淚緩緩滴答了下來,淚漬蘸濕了謝瓚的指腹。

仿佛是被一簇火灼傷了,謝瓚的心中空洞了一下,她這句話,剴切而真誠,端的是發自肺腑。

聽這語氣,就像是在道一聲訣別。

跟誰訣別?

跟他麽?

謝瓚克制住了滿腔勃發的思緒,揩掉沈鶯歌的淚漬後,他驀覺喉口湧入一股子濃郁的血腥味。

沈鶯歌很快註意到了謝瓚的異況,端凝望去。

謝瓚口中溢出了血,峻容在一寸一寸地蒼冷慘白下去。

她下意識抓住了他的手指,卻發覺他的指溫變得極冷,如若握住了冰塊。

明明承受著莫大的痛苦,但謝瓚微微地笑了,“這輩子死在你的手上,也算是償還上輩子的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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