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 比翼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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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 比翼鳥
【第一百零七章】
沈鶯歌也不是沒想過, 鷹揚會是舊朝太子趙漵。
她心中裏是有過這種猜想。
鷹揚曾經在江陵府的鐘鼓樓跟她坦白過，“鷹揚”不是他的真正名字，比起名字, 它更像是一個代號，一個符號, 一個組織的圖徽。
鷹揚一直都想尋覓回自己的身世，他想認清自己的來處，他想知曉自己的雙親是誰。
找不到身世的那種迷茫感，讓他感到分外痛苦。
沈鶯歌無法跟他共情, 他致力於想找回自己的身世，而她致力於擺脫自己的身世——畢竟，出門在外, 身世都是自己給的。
不過，她和鷹揚是在不同的環境泥壤裏生存下來的, 思想和認知都有所不同。
她尊重他的想法和決策。
很慶幸地是, 他現在終於找回了屬於自己的身世。
他的生父就是哀帝。
他的生母, 是那早逝的先皇後。
他回宮之後，就可以繼承大統。
不過……
謝瓚先前在大商書局就提示過她, 說羅生堂就是由舊朝太子趙漵創設的, 顧覓青也暗示過。
沈鶯歌當時並沒有往深處去想。
她對趙漵的印象沒那麽深刻, 在她入宮的時候，趙漵已經死了。
她不知他具體長什麽樣，但宮裏皆傳，趙漵坐擁仁君之相，不論是宮裏的人，還是民間市井，都流傳著他愛民如子的各種政跡。
他是哀帝膝下一眾皇子裏最出類拔萃的皇子, 也難怪他七歲就被封為儲君，入主東宮。
……
沈鶯歌的思緒逐漸歸攏，對著趙蓁笑了一笑：“我現在知道了，多謝殿下提醒，不過——”
沈鶯歌饒有興味地觀摩著趙蓁的情態，忍不住撫了撫她的耳珠：“殿下的耳根怎的這般紅，莫不是因為鷹——趙漵？”
“才不是因為趙漵！”趙蓁急忙否認，但她話語裏心虛得成分特別濃，否認起來底氣就沒有那麽足了。
沈鶯歌看破也不捅破了，溫然一笑：“好好好，不是因為趙漵，那就當你定是被晨光的日頭曬熱了。”
趙蓁：“……”
她忍不住望向支摘窗外那殘夜未盡的曙色，金烏還沒從東方的遠山處升起，從窗檐處灑落進來的晨光仍舊是涼涼的，她自然不可能被曬熱了。
沈鶯歌方才這番話，分明就是揶揄啊！
趙蓁道：“莫要再調侃我了！”
她從袖裾裏摸出了一張紙條，遞給了沈鶯歌，挺了挺胸膛道：“這紙上所寫的，是沈摯的棲處。若要報仇雪恥，我可以多帶幾個打手壯漢去。”
沈鶯歌接過紙條，認真地觀閱了一回。
——秦淮河對岸的桂花巷弄。
原來，沈摯搬家了啊。
也是，先前沈鶯歌去過一趟上輩子自己棲住過的祖宅，那裏已是人去樓空，目之所及之處，皆是一片殘破瘡痍。
當時鄰裏街坊皆說，沈摯為了躲避那些債主，將祖宅給賣了，邇後捐款逃之夭夭。
桂花巷弄，確乎是一個極隱秘的地方。
沈鶯歌眼底露出一抹譏誚之色，將紙條納藏入袖裾之中，對趙蓁道：“這是我與沈摯之間的夙願，我想親自跟他做個了斷。”
趙蓁心中明了，也就不再強求些什麽，對沈鶯歌道了一聲：“好。”
翌日，趙蓁與鷹揚雙雙回燕京，沈鶯歌則循照紙條上的地址，預備去桂花巷弄。
臨出發前，鷹揚單獨找了一下沈鶯歌：“有話想同你說。”
沈鶯歌眨了眨眼，一晌跟著鷹揚走，一晌故意調侃了一句：“太子殿下尋我，所為何事？”
聽及這一句抑揚頓挫的“太子殿下”，鷹揚俊朗的眉庭挑了起來，唇畔噙起了一抹玩味的笑：“太子殿下？哪裏來的太子殿下？”
“別裝，我都清清楚楚。”沈鶯歌乜斜他了一眼。
“蓁兒跟你說的？”鷹揚試探性地問道。
沈鶯歌留意到了一絲端倪，那就是鷹揚對趙蓁的稱謂改變了。
從前是“長公主”或者“殿下”，怎的現在就成“蓁兒”了？
沈鶯歌挑了挑眉心，沒有應下這句話，只是淡聲問道：“你尋回了自己的身世，以後打算如何？”
“這句話我也是很想問你，身為貴妃娘娘，你以後打算如何？”
雙方你來我往，話裏話外暗藏機鋒。
沈鶯歌好整以暇地回望了他一眼：“你先回答我這個問題。”
鷹揚眸底攢藏著一抹興味，道：“你為何不先回答？”
沈鶯歌納罕地看了他一眼，道：“先前不是你主動找我的嗎？”
鷹揚：“……”
他將雙手高高舉過頭頂，作繳械投降的姿態，如實坦明自己的立場和態度，道：“我不打算繼承大統，輔佐陛下也不錯。待他有足夠的能力治理好這個國家了，我就仗劍浪跡天涯。”
這個回答，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沈鶯歌忖了一忖，淺笑一聲，好意提醒道：“陛下可能不是這樣想的，他希望你來繼承大統。”
頓了頓，沈鶯歌又繼續道：“你與陛下在年少時期關系甚善，陛下一直信賴著你，是以，他既然與你重逢，便不會輕易放你走。”
鷹揚低低垂下了眼，薄唇輕輕抿成了一條細線，道：“我了解陛下的性子，自會有能力說服他的，這一點你就放心。”
——他是何時跟謝瓚學了賣關子這一套？
沈鶯歌饒有興味地挑了挑黛眉，張了張口，想要問些什麽，但囿於某種緣由，到底還是沒有開口。
鷹揚慵懶地倚靠於墻壁之上，靜靜打量著沈鶯歌。
晌午時分那一縷鎏金般的日色，從遠處的東山偏略地斜垂而來，一下子燒融在了她的芳靨之上，在隱隱約約之間，似乎將她平素慣戴著的假面給燒了，露出了那罕見的一抹本真顏色。
鷹揚環著胳膊道：“到你了。”
沈鶯歌知曉鷹揚在暗示什麽。
她的視線從他的臉上慢慢落向遠處，定格在了從東山處高掛著的金烏，她沒有正面回答鷹揚的問題，而是道：“宿容棠的位置，本就該屬於我。”
——好狂妄的一句宣言。
這是鷹揚聽到這句話時的第一反應。
他沒有說話，靜靜聽著沈鶯歌繼續說下去。
“三年前，先太後寫了一封傳後懿旨，傳位給我，但後來，這一封懿旨就被燒毀了。我那時就敗了，一步棋走錯了，接下來步步出錯。”
鷹揚聽出一絲端倪，勾了勾唇角，散淡地笑問：“為何會被燒毀？”
沈鶯歌乜斜了他一眼。
鷹揚亦是在一錯不錯地凝望著她，一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姿態。
沈鶯歌深吸了一口氣，道：“是謝瓚。”
都說“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但那一樁往事抵今為止，她仍舊歷歷在目。
上輩子兩人相愛相殺，一直明裏暗裏想要弄死對方，並將對方往死裏整。
先是他將她從謝府裏扔了出去，再是她入宮為妃，弄殘了他的腿，最後是他燒了先太後傳給她的懿旨，並用一杯毒酒賜死她。
他們一直在相互給對方挖坑，看對方的眼神包藏著濃烈的愛與恨。
“謝相殺了先太後傳位給你的懿旨，那你恨他嗎？”鷹揚一瞬不瞬地凝望著她。
“恨啊，自然是恨的，怎麽能不恨？”沈鶯歌淡淡掀起眼瞼，面朝著遠空從東山升上來的那一抹曙色，話音藏著一抹笑，道：“縱使活了兩生兩世，今世我仍舊恨他。”
鷹揚本來想識趣地保持沈默，但他心中藏著困惑，到底是忍不住道：“既然恨，那這一世，你重生了，為何不殺了他？”
沈鶯歌平吸了一口涼氣，回望了鷹揚一眼，似乎沒有料到他會問出這般話。
不過，直言直語是他一以貫之的風格，她也見怪不怪了。
沈鶯歌道：“我嘗試過兩回要殺死他，一回是在嫁入謝府的那夜，一回是蒼龍號沈船後。”
“第一回他歷經了西巡一戰，身負重傷，陷入昏厥之中，那是我下手的最好時機，但掐住他的脖頸時，我又會畏葸不前，心裏就想著：‘這樣算不算乘人之危？’。為此，我陷入了糾結之中，最終還是選擇松手。我要等他醒來，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地殺死她。”
“第二回是在蒼龍號沈毀後，他失去了輪椅，整個人在海水之中掙紮，我當時故意不救他，就讓他深深溺斃於深海之中。”
沈鶯歌所說的第二回，鷹揚顯然有深刻的印象。
只因他也目睹了沈鶯歌“見死不救”的全程。
“但是，你後來不是也縱海而去，將他救了回來麽？”
“對，直至那一刻，我才深刻的意識到，我真的沒辦法對他下死手，除了恨，我想，我對他還存在著其他一些特殊的感情。這些感情深深地藏於我的心底，但我過去都一直不曾覺察到。”
鷹揚聽得津津有味，修長的指腹在窗檐一處輕輕地敲了敲，納罕道：“那不殺他了，選擇了原諒？”
沈鶯歌閉了閉眼，心中回蕩著鷹揚方才所問的問題——她可有選擇原諒謝瓚？
上輩子她與他積下太多的怨憎與宿仇，本以為這一世，她跟他將會維持著上輩子的相處模式，每逢打照面，便會刀劍相向，恨不得殺死對方。
但在日漸相處之中，很多誤會都逐一解釋清楚了，他從未想過要將她逼上絕路，也從未想過要殺她——賜死的毒酒其實是甜水，他的書房一直藏著她的貴妃像。
沈鶯歌發現了這些真相之後，才發現了謝瓚那鮮為人知的一面。
就像是看到了冰山之下那真正的面目。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從那一刻起，她選擇釋懷。
一直與他逞強鬥狠，這種日子有時過得挺沒意思的，也將她的心神壓得太過於繃緊，這樣過下去並不是一個好辦法。
所以，她學會了放下，學會了釋懷。
一旦將常年盤亙在胸臆之間的壞情緒都扔掉了，將那些郁結都釋放了出去，她整個人都會變得十分輕松。
現在，她整個人就變得十分輕松。
既沒有怨念纏身，也極少再夢魘了。
她與謝瓚變相達成了一種和解，止了戈，歇了戰，化幹戈為玉帛。
同時，她也很清楚，謝瓚一直在通過自己的方式，來彌補上一世的過錯。
自然，她亦是在尋找一種自洽的、並且能夠跟謝瓚和平共處的方式。
目前來說，她終算是尋找到了。
是以，沈鶯歌淡聲說道：“我選擇了原諒，但一直沒有放棄我的目標。”
一抹凝色浮掠過的鷹揚的眉庭：“你的目標就是要成為太後麽？”
沈鶯歌徐緩地轉過身，微微揚起下頷，迎上了鷹揚探究的視線，道：“我只是想要將原本該屬於我的東西，拿回來罷了。”
——原本屬於她的東西。
鷹揚心中湧出了一股子莫能言喻的情緒，這一股情緒在他的體內橫沖直撞，他一直壓不下去，遂是道：“謝瓚他可知道你的目標？”
沈鶯歌點了點頭：“他一直都知道我想要什麽。”
鷹揚忽然笑出了聲，搖搖頭：“未畢。”
鷹揚道：“我以前跟他談過，他說再擊潰了臥佛和羌人後，想跟你雙宿雙飛。”
雙宿雙飛。
沈鶯歌聽到這四個字，心中有個地方隱微地塌陷了下去，雖然塌陷的痕跡不甚明顯，但它到底還是塌陷了。
看來，謝瓚是想過他們兩人的未來生活的。
一生一世一雙人。
他當真是想實現她上輩子的願望的。
看到沈鶯歌微微怔楞的樣子，鷹揚挑了挑眉心：“怎麽，你很訝然？”
沈鶯歌：“微微有一點。
謝瓚是如此不懂風情的人，怎的會說出如此浪漫的話？
她竟是從未沒有聽過。
有機會，真想聽他親口講一講這句話。
不過，現在她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那就是去桂花巷弄找沈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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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沈鶯歌也不是沒想過, 鷹揚會是舊朝太子趙漵。
她心中裏是有過這種猜想。
鷹揚曾經在江陵府的鐘鼓樓跟她坦白過，“鷹揚”不是他的真正名字，比起名字, 它更像是一個代號，一個符號, 一個組織的圖徽。
鷹揚一直都想尋覓回自己的身世，他想認清自己的來處，他想知曉自己的雙親是誰。
找不到身世的那種迷茫感，讓他感到分外痛苦。
沈鶯歌無法跟他共情, 他致力於想找回自己的身世，而她致力於擺脫自己的身世——畢竟，出門在外, 身世都是自己給的。
不過，她和鷹揚是在不同的環境泥壤裏生存下來的, 思想和認知都有所不同。
她尊重他的想法和決策。
很慶幸地是, 他現在終於找回了屬於自己的身世。
他的生父就是哀帝。
他的生母, 是那早逝的先皇後。
他回宮之後，就可以繼承大統。
不過……
謝瓚先前在大商書局就提示過她, 說羅生堂就是由舊朝太子趙漵創設的, 顧覓青也暗示過。
沈鶯歌當時並沒有往深處去想。
她對趙漵的印象沒那麽深刻, 在她入宮的時候，趙漵已經死了。
她不知他具體長什麽樣，但宮裏皆傳，趙漵坐擁仁君之相，不論是宮裏的人，還是民間市井，都流傳著他愛民如子的各種政跡。
他是哀帝膝下一眾皇子裏最出類拔萃的皇子, 也難怪他七歲就被封為儲君，入主東宮。
……
沈鶯歌的思緒逐漸歸攏，對著趙蓁笑了一笑：“我現在知道了，多謝殿下提醒，不過——”
沈鶯歌饒有興味地觀摩著趙蓁的情態，忍不住撫了撫她的耳珠：“殿下的耳根怎的這般紅，莫不是因為鷹——趙漵？”
“才不是因為趙漵！”趙蓁急忙否認，但她話語裏心虛得成分特別濃，否認起來底氣就沒有那麽足了。
沈鶯歌看破也不捅破了，溫然一笑：“好好好，不是因為趙漵，那就當你定是被晨光的日頭曬熱了。”
趙蓁：“……”
她忍不住望向支摘窗外那殘夜未盡的曙色，金烏還沒從東方的遠山處升起，從窗檐處灑落進來的晨光仍舊是涼涼的，她自然不可能被曬熱了。
沈鶯歌方才這番話，分明就是揶揄啊！
趙蓁道：“莫要再調侃我了！”
她從袖裾裏摸出了一張紙條，遞給了沈鶯歌，挺了挺胸膛道：“這紙上所寫的，是沈摯的棲處。若要報仇雪恥，我可以多帶幾個打手壯漢去。”
沈鶯歌接過紙條，認真地觀閱了一回。
——秦淮河對岸的桂花巷弄。
原來，沈摯搬家了啊。
也是，先前沈鶯歌去過一趟上輩子自己棲住過的祖宅，那裏已是人去樓空，目之所及之處，皆是一片殘破瘡痍。
當時鄰裏街坊皆說，沈摯為了躲避那些債主，將祖宅給賣了，邇後捐款逃之夭夭。
桂花巷弄，確乎是一個極隱秘的地方。
沈鶯歌眼底露出一抹譏誚之色，將紙條納藏入袖裾之中，對趙蓁道：“這是我與沈摯之間的夙願，我想親自跟他做個了斷。”
趙蓁心中明了，也就不再強求些什麽，對沈鶯歌道了一聲：“好。”
翌日，趙蓁與鷹揚雙雙回燕京，沈鶯歌則循照紙條上的地址，預備去桂花巷弄。
臨出發前，鷹揚單獨找了一下沈鶯歌：“有話想同你說。”
沈鶯歌眨了眨眼，一晌跟著鷹揚走，一晌故意調侃了一句：“太子殿下尋我，所為何事？”
聽及這一句抑揚頓挫的“太子殿下”，鷹揚俊朗的眉庭挑了起來，唇畔噙起了一抹玩味的笑：“太子殿下？哪裏來的太子殿下？”
“別裝，我都清清楚楚。”沈鶯歌乜斜他了一眼。
“蓁兒跟你說的？”鷹揚試探性地問道。
沈鶯歌留意到了一絲端倪，那就是鷹揚對趙蓁的稱謂改變了。
從前是“長公主”或者“殿下”，怎的現在就成“蓁兒”了？
沈鶯歌挑了挑眉心，沒有應下這句話，只是淡聲問道：“你尋回了自己的身世，以後打算如何？”
“這句話我也是很想問你，身為貴妃娘娘，你以後打算如何？”
雙方你來我往，話裏話外暗藏機鋒。
沈鶯歌好整以暇地回望了他一眼：“你先回答我這個問題。”
鷹揚眸底攢藏著一抹興味，道：“你為何不先回答？”
沈鶯歌納罕地看了他一眼，道：“先前不是你主動找我的嗎？”
鷹揚：“……”
他將雙手高高舉過頭頂，作繳械投降的姿態，如實坦明自己的立場和態度，道：“我不打算繼承大統，輔佐陛下也不錯。待他有足夠的能力治理好這個國家了，我就仗劍浪跡天涯。”
這個回答，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沈鶯歌忖了一忖，淺笑一聲，好意提醒道：“陛下可能不是這樣想的，他希望你來繼承大統。”
頓了頓，沈鶯歌又繼續道：“你與陛下在年少時期關系甚善，陛下一直信賴著你，是以，他既然與你重逢，便不會輕易放你走。”
鷹揚低低垂下了眼，薄唇輕輕抿成了一條細線，道：“我了解陛下的性子，自會有能力說服他的，這一點你就放心。”
——他是何時跟謝瓚學了賣關子這一套？
沈鶯歌饒有興味地挑了挑黛眉，張了張口，想要問些什麽，但囿於某種緣由，到底還是沒有開口。
鷹揚慵懶地倚靠於墻壁之上，靜靜打量著沈鶯歌。
晌午時分那一縷鎏金般的日色，從遠處的東山偏略地斜垂而來，一下子燒融在了她的芳靨之上，在隱隱約約之間，似乎將她平素慣戴著的假面給燒了，露出了那罕見的一抹本真顏色。
鷹揚環著胳膊道：“到你了。”
沈鶯歌知曉鷹揚在暗示什麽。
她的視線從他的臉上慢慢落向遠處，定格在了從東山處高掛著的金烏，她沒有正面回答鷹揚的問題，而是道：“宿容棠的位置，本就該屬於我。”
——好狂妄的一句宣言。
這是鷹揚聽到這句話時的第一反應。
他沒有說話，靜靜聽著沈鶯歌繼續說下去。
“三年前，先太後寫了一封傳後懿旨，傳位給我，但後來，這一封懿旨就被燒毀了。我那時就敗了，一步棋走錯了，接下來步步出錯。”
鷹揚聽出一絲端倪，勾了勾唇角，散淡地笑問：“為何會被燒毀？”
沈鶯歌乜斜了他一眼。
鷹揚亦是在一錯不錯地凝望著她，一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姿態。
沈鶯歌深吸了一口氣，道：“是謝瓚。”
都說“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但那一樁往事抵今為止，她仍舊歷歷在目。
上輩子兩人相愛相殺，一直明裏暗裏想要弄死對方，並將對方往死裏整。
先是他將她從謝府裏扔了出去，再是她入宮為妃，弄殘了他的腿，最後是他燒了先太後傳給她的懿旨，並用一杯毒酒賜死她。
他們一直在相互給對方挖坑，看對方的眼神包藏著濃烈的愛與恨。
“謝相殺了先太後傳位給你的懿旨，那你恨他嗎？”鷹揚一瞬不瞬地凝望著她。
“恨啊，自然是恨的，怎麽能不恨？”沈鶯歌淡淡掀起眼瞼，面朝著遠空從東山升上來的那一抹曙色，話音藏著一抹笑，道：“縱使活了兩生兩世，今世我仍舊恨他。”
鷹揚本來想識趣地保持沈默，但他心中藏著困惑，到底是忍不住道：“既然恨，那這一世，你重生了，為何不殺了他？”
沈鶯歌平吸了一口涼氣，回望了鷹揚一眼，似乎沒有料到他會問出這般話。
不過，直言直語是他一以貫之的風格，她也見怪不怪了。
沈鶯歌道：“我嘗試過兩回要殺死他，一回是在嫁入謝府的那夜，一回是蒼龍號沈船後。”
“第一回他歷經了西巡一戰，身負重傷，陷入昏厥之中，那是我下手的最好時機，但掐住他的脖頸時，我又會畏葸不前，心裏就想著：‘這樣算不算乘人之危？’。為此，我陷入了糾結之中，最終還是選擇松手。我要等他醒來，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地殺死她。”
“第二回是在蒼龍號沈毀後，他失去了輪椅，整個人在海水之中掙紮，我當時故意不救他，就讓他深深溺斃於深海之中。”
沈鶯歌所說的第二回，鷹揚顯然有深刻的印象。
只因他也目睹了沈鶯歌“見死不救”的全程。
“但是，你後來不是也縱海而去，將他救了回來麽？”
“對，直至那一刻，我才深刻的意識到，我真的沒辦法對他下死手，除了恨，我想，我對他還存在著其他一些特殊的感情。這些感情深深地藏於我的心底，但我過去都一直不曾覺察到。”
鷹揚聽得津津有味，修長的指腹在窗檐一處輕輕地敲了敲，納罕道：“那不殺他了，選擇了原諒？”
沈鶯歌閉了閉眼，心中回蕩著鷹揚方才所問的問題——她可有選擇原諒謝瓚？
上輩子她與他積下太多的怨憎與宿仇，本以為這一世，她跟他將會維持著上輩子的相處模式，每逢打照面，便會刀劍相向，恨不得殺死對方。
但在日漸相處之中，很多誤會都逐一解釋清楚了，他從未想過要將她逼上絕路，也從未想過要殺她——賜死的毒酒其實是甜水，他的書房一直藏著她的貴妃像。
沈鶯歌發現了這些真相之後，才發現了謝瓚那鮮為人知的一面。
就像是看到了冰山之下那真正的面目。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從那一刻起，她選擇釋懷。
一直與他逞強鬥狠，這種日子有時過得挺沒意思的，也將她的心神壓得太過於繃緊，這樣過下去並不是一個好辦法。
所以，她學會了放下，學會了釋懷。
一旦將常年盤亙在胸臆之間的壞情緒都扔掉了，將那些郁結都釋放了出去，她整個人都會變得十分輕松。
現在，她整個人就變得十分輕松。
既沒有怨念纏身，也極少再夢魘了。
她與謝瓚變相達成了一種和解，止了戈，歇了戰，化幹戈為玉帛。
同時，她也很清楚，謝瓚一直在通過自己的方式，來彌補上一世的過錯。
自然，她亦是在尋找一種自洽的、並且能夠跟謝瓚和平共處的方式。
目前來說，她終算是尋找到了。
是以，沈鶯歌淡聲說道：“我選擇了原諒，但一直沒有放棄我的目標。”
一抹凝色浮掠過的鷹揚的眉庭：“你的目標就是要成為太後麽？”
沈鶯歌徐緩地轉過身，微微揚起下頷，迎上了鷹揚探究的視線，道：“我只是想要將原本該屬於我的東西，拿回來罷了。”
——原本屬於她的東西。
鷹揚心中湧出了一股子莫能言喻的情緒，這一股情緒在他的體內橫沖直撞，他一直壓不下去，遂是道：“謝瓚他可知道你的目標？”
沈鶯歌點了點頭：“他一直都知道我想要什麽。”
鷹揚忽然笑出了聲，搖搖頭：“未畢。”
鷹揚道：“我以前跟他談過，他說再擊潰了臥佛和羌人後，想跟你雙宿雙飛。”
雙宿雙飛。
沈鶯歌聽到這四個字，心中有個地方隱微地塌陷了下去，雖然塌陷的痕跡不甚明顯，但它到底還是塌陷了。
看來，謝瓚是想過他們兩人的未來生活的。
一生一世一雙人。
他當真是想實現她上輩子的願望的。
看到沈鶯歌微微怔楞的樣子，鷹揚挑了挑眉心：“怎麽，你很訝然？”
沈鶯歌：“微微有一點。
謝瓚是如此不懂風情的人，怎的會說出如此浪漫的話？
她竟是從未沒有聽過。
有機會，真想聽他親口講一講這句話。
不過，現在她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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