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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博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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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博弈局

【第九十六章】

廢太子回宮一事, 儼如一折洩了火的紙書,不足一日,就燒遍了全燕京, 成為市井人家爭相談論的事,也在天潢貴胄之中掀起了一片狂潮。

不是所有人都記得趙漵, 但,凡是記得趙漵的那些舊朝老臣,都會對這位遭罹廢棄的太子有著極其深刻的印象——他清正端方,翩然如竹, 潛邸時期就做出了不少著稱於世的功績。

趙漵是哀帝與先皇後唯一的兒子,假令他不曾入羌為質,不曾“病歿”在西羌, 如今坐在龍座之上的君王,將會是他。

而不是優柔寡斷、唯母命是從的小皇帝。

趙漵與趙徽渾身上下毫無一絲相似之處, 唯一的共通之處, 就是他們皆是由謝瓚一手輔佐出來的。

謝瓚沒有位極人臣前, 一直在東宮輔佐太子並在刑部任職,為質七年回歸大嵩後, 他便封為左相。哀帝死後, 他選了最年幼的皇子也就是趙徽繼承大統。

廢太子擺駕回宮, 一時之間,人人皆是覺得燕京要變天了。

都說一山不容二虎,更何況是兩龍相遇?龍椅之上只能有一位君主!

更有人大膽揣測,十多年前是謝瓚保護了廢太子,並將廢太子假死的消息放了出去,就是為了今日讓廢太子回宮奪權。

然而,出乎眾人預料地是, 趙氏倆兄弟並沒有鬩於墻,更沒有發生流血慘案。

恰恰相反地是,趙漵和趙徽相處得非常敦睦。

趙徽對皇兄充滿了欽佩與崇仰,連夜寫好禪位詔書,想打算把龍椅讓給皇兄。

但鷹揚並沒有接受這份禪位詔書,他認領回“趙漵”的身份,只是想尋回自己的身世,而不是為了稱帝。

他輔佐趙徽去清掃細作名單上的人,一改往日優柔寡斷的作風,這一次清掃力度堪比摧枯拉朽,颶風過境。

鷹揚繼承了謝瓚的行事作風,將敵黨連根拔除,挫骨揚灰,不再給他們留一口喘息的機會。

這一段時日,不少在京的朝官紛紛倒臺落馬,這些人要麽隸屬於宿容棠的母家勢力,要麽是她安插在燕京各處的暗樁與眼線,都是她十多年的心血。

宿容棠稱病不再垂簾聽政,這是時下她唯一能夠做的事。

趙徽對她生了濃重的疑心和忌憚,局面對她大為不利,她不能太冒進,更不能繼續去逼迫他做一些事——今時今刻,蟄伏才是明智之舉。

光是沈鶯歌和趙蓁兩個女人,就把她折磨得夠嗆了,現在鷹揚又以“趙漵”的身份殺回宮裏,漸漸主導了政壇上的話語權,趙徽很是信服他,什麽事都跟他有商有量。

局面正在以一種崩壞的速度失控。

宿容棠指甲深深掐入掌腹之中,一些濃稠的血瞬時從掌心流了出來。

她唯一能夠翻盤的機會,就是曲陽侯和玄梟。

只要他們能夠趕在援兵趕到前,攻破蘇州府,那麽她還有一線生機。

因為目前沒有任何明確的證據,指涉她就是臥佛,只要沒有證據,她就一直大嵩最至高無上的太後。

但謝瓚和沈鶯歌目前就在蘇州府,他們二人是這一場對峙之局裏的異數。

為了消除這些異數,她必須孤註一擲!

宿容棠揉了揉眉心,命令章太監將向燭從死士營裏喚過來。向燭很快就來了,伏跪在宿容棠的跟前,聽候她的指示與吩咐。

宿容棠的命令只有簡簡單單的五個字——“殺了沈鶯歌。”

案臺上搖紅的燭火,將她近乎扭曲的臉籠罩在一片忽明忽暗的晦影裏,她一錯不錯地審視著向燭的面龐,道:“這一回,只許成功,不許失敗,明白了嗎?”

這是一句冷冰冰的、充滿威脅意味的命令,如隆冬凜冽的冰坨子,從高處重重往下砸,一舉砸入聽者的耳屏裏。

向燭低垂著眼瞼,頤腮略微一緊,攥緊了拳心,應了一聲“是”。

宿容棠對向燭上一回任務失敗感到極其不滿,但她又不曾徹底對她失望,畢竟,她辛辛苦苦扶植她這麽多年,必須要人盡其用。

但她秉性陰冷猶疑,又怕向燭生出逆反心理,或是被策反,故此,她鉗扼住向燭的的喉嚨,逼迫她吞下了一枚藥丸。她沒有解釋這枚藥丸是什麽,只道:“任務完成之後,回來領取解藥。”

向燭只覺喉頭一片悶滯的苦澀,她沒嘗過這味劇毒,但她以前見宿容棠餵過其他有叛變之心的人,這味劇毒堪比羅生堂研制的五更夜,但毒效可以在人的體內維持個三五日,最後會七竅流血而亡。

向燭離開前,忽然喚了一句:“母親。”

宿容棠觳觫一滯,向燭很少這般喚她,因為她不允許。

向燭扔下了一句:“下輩子,我不想再當您的女兒了。”

說完,就寥寥然地離去了。

宿容棠心中有什麽難以言喻的東西,轟然撕裂了開去。

她怕是一生都難以告訴向燭,她只有一個皇家血脈,那就是她。

她身上有著一個足以讓自己萬劫不覆的秘密,這個秘密,只有她和宦官梅孝臣知曉。

當她懷上了趙徽之後,梅孝臣就轉身投羌了,沒有人會將她與梅孝臣之間串聯起來,也永遠不會有人懷疑,趙徽其實不是皇家血脈,只要她不開口,梅孝臣不開口,永遠都不會有人知道這個真相。

但梅孝臣最近來信給她,說沈鶯歌知道了這個真相,他經受不住沈鶯歌的拷問,所以將秘密都捅了出去。

看到了梅孝臣在信劄裏的懺悔之辭,宿容棠即刻燒毀了這封信。

不論是廢太子回宮,還是小皇帝遣天宿衛馳援蘇州府,這些事對宿容棠的打擊並不算沈重,但讓宿敵知道她的軟肋,這無疑是極其致命的!

第二柄懸在頭頂上的利劍出現了。

宿容棠不清楚沈鶯歌何時會回燕京,但她絕不容許沈鶯歌有活著回來的機會。

-

因為長公主府被燒了,趙蓁這幾日都棲歇在崇政殿背後的未央宮裏,小皇帝年輪尚輕,還未開枝散葉。是以,他的後宮一直都是空蕩蕩的,自然就有了很多空置的宮殿。

她很少來後宮之中,難得有機會四處閑逛一番,從未央宮出來,一路東北方向走去,不出多時,她隱隱約約聽到了一陣誦經念佛的聲音,循聲走去,她諸多身披黃袍的僧侶往一座灰淡黯然的宮殿走去。

宮殿的殿門前高高懸著一座牌匾——「翊坤宮」。

在趙蓁的記憶裏,翊坤宮是沈貴妃生前棲住過的宮宇,也是宮中眾所周知的禁地,她小時候誤入這個地方玩,就被母妃斥責了好一頓。母妃說,翊坤宮陰氣極重,三年前,沈貴妃就是被賜死在翊坤宮裏。

趙蓁其實見過沈貴妃一面,也是翊坤宮裏。

母妃不受寵,她小時候經常吃不飽,饒是有吃的,也是經常吃餿食剩菜,她跑出去想尋父皇告狀,結果迷路了,不知禦書房在何處,兜兜轉轉就誤撞了一個年輕的妃子。

妃子被一群人殷切地簇擁著,她身上也是花團錦簇的,裙裳華麗,首飾繁覆,儀仗浩大,但這些都不及她面容的萬分之一美。

看到妃子的面容時,趙蓁不爭氣地面紅了,她從未見過這般好看的女子,教她根本挪不動眼珠子。

攙扶妃子的太監,想張口訓斥趙蓁,卻被妃子一個眼神摁住了,妃子俯蹲下身子,與趙蓁平視,笑道:“你是平蓁公主。”

回答妃子的,是趙蓁咕嚕咕嚕的空腹聲。

趙蓁羞恥得擡不起頭來,悶著聲解釋原委。

妃子就摸了摸她的發髻,“你的父皇正在禦書房跟大臣談論公事,抽不開身,本宮遣人幫你去內務府問一問。”

後來,內務府果真沒再懈怠趙蓁和她的母妃,送來的膳食都頂頂的好,趙蓁沒再餓過肚子,也不再缺衣少食。那些經常對她冷嘲熱諷的皇子公主們,看著她都繞道走,不敢輕易招惹,就連哀帝也常來看望母子倆。

就連母妃也覺察出端倪,私底下拉著趙蓁問,“你真的去禦書房找父皇告狀了?”

趙蓁把誤撞妃子一事告訴給母妃聽。

母妃卻勃然變色,厲聲說:“你離沈貴妃遠一點,她就是一個狐貍精,一個禍國殃民的妖妃!”

趙蓁沒料到女人對女人的惡意會這樣大,沈貴妃明明做了一樁良善之事,為何母妃還要罵她呢?

等趙蓁再長大一些,才讀懂了母妃那句叱罵背後的深意。

分明就是嫉妒啊,嫉妒沈貴妃比她貌美,比她得寵,比她所受的榮華富貴更多。

母妃塑造著一副“不爭不搶,人淡如菊”的形象,但內心裏比任何人都渴望榮寵,沈貴妃的幫忙被她認定為一種向弱者的施舍。

母妃不許趙蓁去找沈貴妃,隨後,羌人打入燕京,趙蓁在避亂之時,聽到了沈貴妃被羌王盯上隨後被謝瓚賜死的噩耗。

趙蓁覺得心中一個很美好的地方轟然崩壞了,她不明白,這個世道為何會專門吃好人,尤其是吃好女人。

趙蓁消沈了很久。

直至在蒼龍號意外撞見了謝相夫人——與沈貴妃同名同姓、連氣質極其肖似的年輕女人。

……

“殿下在此處做什麽?”

章公公尖脆陰郁的嗓音一下子將趙蓁拽回現實,“天師正在做法招魂呢,殿下不宜待在這裏。”

“招魂?”趙蓁心頭掠上一抹詭異,“招誰的魂?”

章公公一手執著扶麈,一手掩著嘴唇,陰毿毿地笑了起來,“太後娘娘近日總是夢到沈貴妃,想來沈貴妃是有什麽事要跟太後娘娘敘敘,太後娘娘就設法將她招回來。”

趙蓁太陽穴突突直跳,從未聽過如此無恥荒誕的理由。

宿容棠要招沈貴妃的魂。

那沈鶯歌她在蘇州府豈不是……

-

謝瓚出城去找玄梟談判的當夜,他沒有回城。沈鶯歌心想,他應該是留在了敵營裏,但相對應的,玄梟沒有再發兵攻城,蘇州府陷入一種暌違久矣的安寧氛圍之中,哪怕這種安寧只是短暫的。

連續數日,不知為何,沈鶯歌皆覺心神不寧,她捂著左心膛,心律沒來由地加快了許多,身體會三不五時地盜汗,她說不清這些原因,以為是勞累,或者是擔慮過度,休息一會兒就會好了。

青蒼和青朔是跟著謝瓚一起出城的,白軻每夜都會給沈鶯歌匯報一些敵營裏的消息,每次匯報的消息都只有兩個字——“平安”。

沈鶯歌深知玄梟那鐵血殺伐的手段,他在謝瓚手上栽過了多次跟頭,一條腿還被謝瓚弄殘了。當謝瓚“自投羅網”時,玄梟肯定不會輕易饒過他。

所謂的“平安”,就是活著。

至於以一種什麽樣的方式活著,謝瓚沒有告訴她。

謝瓚留在敵營的第三日,黎滄剛好帶著天宿衛和五萬精銳趕到,蔣書鉞統率沈家軍,雙方協同正式拉開了與羌人對抗的守城之戰序幕。

鏖戰持續了近半個月,沈鶯歌白晝在前線和城隍廟來回奔波,跟公孫娘、謝臻、謝桃笙她們一起救助傷兵、接糧輸送物資。

謝臻和謝桃笙或許都覺察不出端倪,但公孫娘的心非常細膩,很快就發現沈鶯歌的異樣。

一日夜裏,她來沈鶯歌的屋中看她,見著她蒼白如紙的面色,闔攏著眼眸,似乎夢魘著了,額庭上皆是細密如雨的汗珠,在含糊不清地念叨著什麽。公孫娘嚇了一大跳,上前握住沈鶯歌的手,發現她肌膚冰涼無比,溫度冷得嚇人,她忙不疊搖醒了她:“沈姑娘,醒醒——沈姑娘,醒醒!”

沈鶯歌從在翊坤宮裏被賜死的夢魘之中掙脫出來,仿佛從一個晦暗黯淡的世界裏逃出生天,回到了一個安全而溫暖的世界裏。

公孫娘撫觸著她的額庭,觸指一片滾熱,關切道:“沈姑娘,你感染了風寒,我去幫你叫顧大夫來!”

沈鶯歌想說不用,但公孫娘盛情難卻,顧大夫很快就來了,拭脈之後,他語氣凝沈,說是沈鶯歌是操勞過度,肝氣不支,郁結積胸。他示意公孫娘先出去,他要為沈鶯歌施針去寒。

公孫娘不疑有他,馬上懸起簾子,就退了下去。

顧大夫摸出一卷銀針,剛欲為沈鶯歌施針的時候,沈鶯歌忽然抓住了他的腕子,嗓音溫沈且深靜,口吻篤定:“你是向燭。”

她攥力過緊,鎖住了對方的腕脈,沒有給對方施針的機會,一枚銀針堪堪從指節滑落,掉入了一盞剛斟好溫茶的茶杯裏,茶水馬上變黑了。

那針灸包裏的針,全是毒針。

見詭計被揭穿,“顧大夫”眼底一片晦暗,也沒繼續裝下去,露出了真實的聲音:“你是如何認出我的?”

沈鶯歌淡掀眼瞼,道:“顧大夫從不用針灸去寒。”

向燭一噎。或許她太急躁了,也或許是她對任務的心不在焉,這次偽裝才漏洞百出。

距離上回刺殺沈鶯歌,才不過一個月,這一回兩人又見面了。

沈鶯歌對向燭是抱著恨的,向燭先前在牢城營裏捅了她兩箭,還將她釘封於棺槨之中,深葬在地底下。

她焉會輕易放過這個背棄主子的東西?

沈鶯歌抄起枕邊的劍,拇指一舉推開劍鞘,亮出寒劍,照定她身上的命脈大穴橫掃過去!

向燭本欲用餘剩的銀針刺向沈鶯歌,但沈鶯歌一腳踹中她的虎口。向燭手腕劇烈陣痛,針灸包被踹到了一旁,她咬牙搗出陌刀應付時局。

闃寂的空氣裏撞入一陣刀劍碰撞之聲,響聲欲烈,嘈嘈切切錯雜彈。

兩個女人都想將對方往死裏整,臉上是不加掩飾的殺意。

沈鶯歌已經猜出了向燭的底細:“你是宿容棠的獨女。”

向燭也不留情面地回擊:“你是前朝的沈貴妃。”

雙方都有把柄攥握在手上,在致對方於死地之前,不得不多考量幾分。

向燭道:“你可知道自己為何會夜夜噩夢連連麽?”

沈鶯歌凝了凝眉心,只聽向燭繼續道:“因為宿容棠在翊坤宮請天師招魂,要將你死去的魂魄,從這具身軀裏剝離,召回去。”

一滴冷汗沿著沈鶯歌的鬢角,一路滑下,無聲地打濕了衣襟。

招魂。

宿容棠在燕京給她招魂?

宿容棠是識破了她的底細後,要索她的魂嗎?

趁著沈鶯歌怔神,向燭眼底浮現出一抹戾色,振臂揮刀,撲身亟亟劈砍而去!

沈鶯歌面門席卷上來一片冷風,好在她反應速度足夠快,堪堪將腰肢彎下對折,有驚無險地避開一記殺招。

趁著向燭還沒來得及收束招式,沈鶯歌一劍捅穿了她的肩胛骨處!

向燭朝後一個踉踉蹌蹌,朝後傾倒過去,但她沒倒下,以陌刀拄地,從肩胛骨滲透出來的血蘸濕了衣襟。

沈鶯歌捅傷了向燭後,多多少少也有些體力不支,她倚在床榻前,正籌謀著下一步要做什麽,翛忽之間,謝桃笙的聲音從簾外進來:“長嫂,我來看看你。”

話落,一只稚嫩的小手打起了簾子,謝桃笙端著兩碗花茶入內,撞見屋內一片狼藉,吃了一嚇。

案臺上的酥油燭火正在不安地扭來晃去,沈鶯歌連忙將長劍搗入鞘中,並威脅似的給向燭遞了一個眼色。

向燭識趣地將蘸血的陌刀藏在背後。

兩個女人暫且達成了表面上的和解。

但謝桃笙很快就發現了端倪,沈鶯歌和顧大夫身上都蘸染著稠血,她們腳下是遍地狼藉,好像是剛剛經過一場激烈的廝殺一般,

細細觀察起來,顧大夫身上還有一個血窟窿。

謝桃笙驚愕地道不出只言片語,完全搞不明白長嫂的屋子裏究竟發生了什麽。

“桃笙,我們沒有事,你放下花茶就可以出去了。”沈鶯歌善意地提醒道。

謝桃笙不傻,連忙放下茶盞就搴簾出去了。

及至屋內恢覆一片冷寂後,沈鶯歌對向燭道:“先休息一下。”

說著,她就坐在床榻喝了一口花茶,並將花茶朝著向燭的方向推過去。

打得久了,向燭也有些口幹舌燥,拿起花茶一飲而盡。

沈鶯歌納罕:“不怕花茶有毒?”

向燭道:“來之前,宿容棠已經餵了我劇毒,若我不殺你,我就會死。若我必有一死,那就不差這一味毒。”

沈鶯歌驚訝於向燭的坦蕩,忖量了一番,她道:“你若殺了我,宿容棠也不會給你解毒,因為對她而言,你徹底失去了利用的價值,並且,你的存在對她構成了威脅。像她這般心狠手辣之人,焉會對你施舍慈悲?”

向燭驀然盯向了沈鶯歌,張了張嘴唇,想要說些什麽,但一時之間無從反駁。

比起母女,她與宿容棠更像是一對主人與奴仆,一個發號施令,一個執行任務,毫無情分可言。

她也對宿容棠說過,下輩子不想跟她再做母女,她有時覺得自己活得好累,前半生都套在一個見不得光的身份裏,幹盡殺人喋血的勾當。

沈鶯歌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向燭的容色,莞爾道:“與虎謀皮,只會命喪虎口,你不若跟我謀事,至少我會讓你活下去。”

“憑什麽讓我信你?”向燭寥寥然地扯了扯唇角,以陌刀拄地,將身子支撐起來,“你與宿太後,誰比誰高尚?”

“若我是宿太後,我不會讓我的女兒做這種殺人越貨的事,我會讓她健健康康的活在日光之下。”

向燭被深深刺痛了,刀刃對著空氣,讓沈鶯歌閉嘴。

但隨後,她似乎是拿不穩刀似的,刀刃緩緩朝下,在長達一刻鐘的沈默後,她重新望向沈鶯歌,“你需要我做什麽?”

這是同意為沈鶯歌謀事的意思了。

沈鶯歌眼底晃過了一絲慧黠,靠坐在床榻上,笑問:“認識梅孝臣嗎?”

-

話分兩頭,各表一枝。

蘇州府外是戰火連天,黎滄率領精銳與玄梟廝殺得難解難分,梅孝臣則在主營帳裏坐臥不安,他朝著坐在虎皮凳上的男人看去。

哪怕上了枷鎖與拷鏈,謝瓚的儀容仍舊是從容澹泊的,修長冷白的指腹覆在膝頭,他正在跟自己下棋,動作緩,留白多,寧謐的空氣裏只有落子聲。

玄梟出兵打仗前,命令梅孝臣率一眾羌兵看押謝瓚。

梅孝臣對這位當朝獨相一直心存忌憚,前幾日,這位主兒來敵營了,就當回自己家似的,絲毫不見驚慌。

玄梟問謝瓚此行的目的時,謝瓚就說,他來當人質。

這可把玄梟整不會了,哪有聰明人會願意自投羅網,甘願為質?

玄梟擔心有詐,這幾日將謝瓚軟禁於此。

此時此刻,謝瓚偏眸,淡淡望了梅孝臣一眼:“梅內侍,閑著也是閑著,與我對弈一局,何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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