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無聲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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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無聲戲
【第八十二章】
趙徽對廢太子趙漵是有一些很深刻的印象的。
在他很小的時候, 自己經常被一些得寵的皇子欺負時，母親告誡她要忍讓，趙徽選擇一直忍讓, 結果就得到了那些人變本加厲的折辱，他們罵他是個娘炮, 逼迫他穿裙裝來上學，逼她鉆胯洞，最終是趙漵出面護住了他，將趙徽從滿身狼狽的泥沼之中拉了出來。
趙漵尋了最好的太醫為趙徽療傷, 又說，若趙徽以後有什麽事，可以直接來東宮找他。
對於年幼的趙徽而言, 趙漵就是聖人一般的存在。
趙徽在宿容棠那裏承受到的一切打壓，在趙漵這裏都得到了接納與承認。
趙徽喜歡蒔花種草, 喜歡玩翻花繩, 喜歡作畫寫詩, 喜歡養小動物，這些在宿容棠看起來是玩物喪志的東西, 在趙漵的眼中都是很有生命力的體現。
宿容棠逼趙徽弄死他在田獵時救下的一只小野兔, 趙徽根本下不了狠手, 走投無路之下，抱著小野兔來找趙漵，趙漵就一直幫他把小野兔養在了東宮裏。
趙徽沒有自己的零花錢，每次見面時，趙漵就偷偷帶他出宮，穿著微服去逛市集，買各種他喜歡的、他想吃的東西。
有趙漵陪伴的時光, 大抵是趙徽童年最爛漫最放松最自在的時刻。
但好景不長。
趙漵就被哀帝挑中送去西羌為人質，七年後，趙漵薨於羌國，此後，趙漵就成為了一個活在恥辱柱上的名字。
宿容棠讓趙徽不要在大內皇廷裏提到趙漵這個人，趙徽卻覺得，倘若趙漵能夠活著，他一定是個仁德的君主，為群臣敬仰，為眾民擁戴。
趙徽一生有兩個最重要的轉折點，一個是遇到趙漵，一個是遇到謝瓚。
趙漵救贖了他噩夢般的童年，謝瓚則扶持他成為了大嵩歷史上最年青的帝王。
一個是血濃於水的長兄，一個父親般的角色。
長兄死後，趙徽消沈了很長一段時日，甚至，他不能接受趙漵的死，執著地認定趙漵還活著。
是在一個落雪紛紛的冬夜裏，謝瓚用一盆冷水將他從墮落消極的夢裏潑醒了。
彼時謝瓚是尚書左丞身兼太子少師，權焰熏天，是哀帝崩殂之後，朝野上下唯一掌持著話語權的大人物。
他告訴趙徽，太子已廢，而他是最合適登基為皇的人選。
趙徽以為自己是在做青天大夢，登基當皇帝，就他？
……可他是一個性格軟懦、毫無任何執政天賦的廢柴啊。
謝瓚為何會在一眾皇子裏，選中自己？
謝瓚說，其中一部分原因，是因為趙漵病歿前，指定了繼承人，就是你，趙徽。
趙徽震動到說不出話來。
按大嵩舊例，皇位繼承權是由帝王決定的，帝王若是死了，就有內閣決策推選出一個合適的皇子。
當時內閣有十二位老臣，雖沒在明面上不同意趙徽繼承大統，但也沒表示看好。
登基那一年，趙徽只有十二歲。
沒有人看好一個稚嫩的少年，會將這個千瘡百孔、隨時準備被西羌侵略的中原大國治理好。
趙徽也很不自信，但他極其相信謝瓚，因為他是趙漵極其重用的人。
謝瓚說他可以勝任，趙徽就竭盡所能，去治理好這個國家。
趙徽一直以為趙漵是病歿的，直至眼下這個雷雨之夜，謝瓚告訴他真相，趙漵是被宿容棠毒殺的。
趙徽如遭雷殛，久久無法動彈，心口仿佛撕裂出來了一道巨大的豁口，血源源不斷地湧出來。
怎麽可能，怎麽可能，這……怎麽可能呢？
宿容棠分明知曉，趙漵是他兒時最重要的玩伴，是給他救贖最多的皇兄，宿容棠為何要毒殺了趙漵？
謝瓚是他最仰賴的人，不可能在這種重要的事情上誆騙自己。
趙徽忽然看不清眼前這封信了，也看不清崇政殿內的一切事物了。
這種黑色的陌生，頓時像寒冷的水一樣淹沒了她的雙腳，他最終選擇將信焚毀，像一個掩耳盜鈴的人，假裝自己沒有看過這封信，也不知道那些真相，他與宿容棠還是能夠好好做母子的。
但這一夜，趙徽心中是疙疙瘩瘩的，除了宿容棠殺趙漵一事，還有向燭。
向燭果然是他的長姐。
前幾夜在宮裏遇到受傷的她，鬼使神差地，一抹熟稔感攫住了趙徽，他喊了她一聲“阿姐”。
向燭像是被毒蛇蟄了似的，那平靜無瀾的臉上，出現了一種很別扭的神情，她雖未婉拒趙徽的親近，但也用一種誠惶誠恐的語氣說：“陛下以後莫要再這樣喚了，怕是會招致不必要的災殃。”
趙徽聽明白了向燭的言外之意，這個災殃，就是宿容棠的盛怒和殺伐。
母親到底還做了多少事，是他所不知情的？
今時今刻，趙徽焦灼又困惑，徹夜輾轉難眠，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他吩咐蘇公公擺駕壽康宮。
蘇公公看到小皇帝陰雲遍布整張臉龐，他是個心如明鏡的人，悟出了小皇帝與太後怕是生出了一些齟齬與矛盾，遂是婉言相勸讓他先準備早朝這件事，畢竟社稷比家私更要緊。
小皇帝沈吟了一會兒後，就選擇隱忍。
早朝之上，趙徽一身明黃龍袍坐在龍椅上，宿容棠則坐在一張垂簾後靜靜聽政，母子二人的氣氛雖看著風平浪靜，但心思細膩者，早已窺出了一絲端倪。
黎滄再次提出要追查洪荀暴斃一案，趙徽還沒來得及開口，宿容棠直言否掉：“天宿衛乃屬天子近臣，職責轄域就在大內皇廷，做好份內事兒就足夠，這樁案子直接交給刑部結案罷，以後休要再提了，浪費陛下的時間。”
黎滄是一腔硬骨頭，直截了當道：“詔獄是刑部在管，人卻在刑部的管轄之下喪命，說明刑部內部出了問題！另且，微臣查到了一些物證，足以作證洪荀不是自刎，而是被西羌死士絞殺！洪荀身為羌人的走狗，一直在為一個叫臥佛的漢奸效命，他知道關於臥佛的太多事情，所以，臥佛這是要殺他滅口！”
宿容棠道：“黎郎中將振振有詞道了一席話，泰半皆是出自你的臆測……”
宿容棠沒說完，黎滄脾氣上來了，毫不客氣地嗆她一嘴：“什麽勞什子臆測，微臣剛剛都說了查到洪荀不是自殺的物證，倘若他殺，這就是嚴峻的人命官司，真兇蔑視大嵩律法，尚還逍遙法外，威脅著燕京百姓的安危，甚至是陛下的安危，天宿衛豈容坐視不理？”
宿容棠的興致似乎欠佳，嗓音透露出了一絲極淡的不耐：“洪荀上呈了遺書，就足以說明一切，更何況，結案也是陛下的旨意——黎郎中將，你這是打算抗旨不尊？”
氣氛趨於劍拔弩張，滿朝文武觀摩著黎滄跟宿容棠吵起來了，氣氛亢奮又混亂。
也有不少直臣在看著龍椅上的小皇帝，諸如藺知章和葛聞洲，兩人殷切希望夾在前朝與後宮中間的小皇帝能夠說些什麽。
趙徽眉心漸漸蹙緊，撫於龍椅之上的手，指甲庶幾要嵌入了掌腹裏。
擱放在平時，他一定會選擇息事寧人，讓朝臣們聽從宿容棠的意見，以宿容棠的話為重。
但今朝，他不想再選擇息事寧人了。
當一個稱職的皇帝，就不該對群臣們的聲音置若罔聞，只服從於太後一人，那跟傀儡有何分別？
趙漵在天有靈，怕是也不希望看到他這般窩囊的樣子罷？
思量許久，趙徽凝聲說道：“洪荀暴斃獄中的命案，黎郎中將繼續查罷——”
頓了頓，他補了一句：“查到水落石出為止！”
一語掀起千層風浪，少年天子的嗓音擲地有聲，以一種鏗鏘堅決的氣魄，回蕩於大殿內外。
群臣面色異彩紛呈，覺得小皇帝今天與以往任何時刻都不太一樣。
較之以往的優柔寡斷，小皇帝變得更加果毅了。
垂簾背後的宿容棠，眸心微微瞠住，指甲潛入掌腹裏滲出了一絲血漬，她也不曾覺察，心中只裝著一件事——趙徽居然敢駁斥她？
以黎滄摧枯拉朽的查案風格，順著洪荀暴斃一案往下追查，估摸著很快就會查到向燭身上，向燭是宿容棠栽培了十多年的暗棋，可不能說沒就沒。
這兩日不順心的事接踵而至的發生——
先是昨夜葛嫣突發癔癥，穿著沈貴妃的故衣闖入壽康宮裏來恐嚇她。
緊接著就是磨鏡失利的消息傳來。
再來就是趙徽，像是受到誰的點化似的，開了悟性，有了自主意識，不再像以往那般乖乖聽她的話。
這一樁樁一件件，皆與她原始的計劃背道而馳。
就像背後有一只力量更大的手，在推動著這一切的發生。
宿容棠眼前漸漸浮現出了一道紫色纖影，那是她博弈了十年的死對頭，沈貴妃。
葛嫣先前一直在強調，沈貴妃還活著。
可宿容棠不信人會借屍還魂，但昨夜，她親眼看到了葛嫣穿著沈貴妃的故衣，還大放厥詞，覬覦著她太後的寶座。
直至那一刻，宿容棠確信了沈貴妃還活著，並轉世到了曲陽侯府的嫡長女身上。
宿容棠笑了，笑意濃厚，這個局面何時變得這麽有意思了。
沈貴妃轉世成為謝瓚的結發妻，兩人前世就是水火難溶的宿敵啊，謝瓚知不知道他的結發妻就是沈貴妃？
知道真相後，他會選擇怎麽做呢？
以及，謝瓚與羅生堂究竟有著什麽關聯？
相信很快，她就會知道真相了。
下朝之後，宿容棠附耳對章太監說了幾句話，章太監悟過意，連忙出去將事兒辦了。
宿容棠沒有離開大殿，趙徽也沒有離開。
及至大殿空無一人之後，東方露出了一抹魚肚白，昏晦的大殿變得敞亮了起來，鎏金色的日光斜斜照入殿中，卻無法真正照亮這一對母子的面部神態。
整個世界就在這裏安靜了。
趙徽道：“查案這件事上，朕有自己的主張，還請太後娘娘今後莫要插手了。”
宿容棠道：“殺害洪荀的人，是陛下的長姐，陛下這是打算將她往絕路上逼嗎？”
趙徽呆住了，整個人完全沒反應過來：“……長姐？”
——謝瓚來信時，提到過向燭就是他的長姐，但從小時候開始，就被宿容棠培養成了死士。
宿容棠露出了悲戚的表情：“也怪哀家不對，沒有跟陛下提前說明白，哀家將她當做殺手來培養，就是為了護全陛下的安危，洪荀是羌人的走狗，怕是不能留了，哀家就善作主張，讓她去殺了洪荀，來為陛下分憂。沒想到陛下揪著這一樁命案不松口，偏要與哀家賭氣。”
“陛下若是為了一己之私，就要陷長姐於不義，那史家的筆該如何寫？陛下可要三思啊。”
趙徽心中震蕩，緩緩起身，深深望了宿容棠一眼。
這個發鬢高綰、衣著華貴、腕間撚著佛珠的女人，頭一回讓趙徽感到一種不能言說的陌生與恐懼。
一面是長姐的性命，一面是家國大義，他該如何選？
-
天亮的時候，沈鶯歌一行人趕到牢城營，此時距離磨鏡所述的“兩個時辰倒計時”，尚不足半個時辰。
牢城營進行了一回大換洗，內外兩座大營都換了新的監軍，防守變得森嚴了許多，沈鶯歌他們畢竟是羅生堂的人，不能直接硬闖，只好偽裝潛伏入內。
沈鶯歌不是第一次來這裏了，自然是輕車熟路，很快就趕到了熔爐廠內。
磨鏡被鷹揚挾持著，他顫巍巍地指著熔爐口，虛弱道：“顧覓青就吊在熔爐裏……”
鷹揚一腳踹開了熔爐口，並把閘口關了，哐當一聲響，一團熏鼻的熱燙煙火直沖外面。
沈鶯歌撥開重重熱煙燙氣，視線朝熔爐口內伸了進去，顧覓青就懸吊在裏面，被一條鐵鏈捆住了四肢，身上那一席斯文的袍子被火燎出了好幾個破洞，就連特意蓄留的山羊胡子也給火燒沒了，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顯得格外滑稽。
他悉身的重量都維系一根粗繩上，粗繩固定在鐵梁的頂端，眼看繩索要被高溫熔裂了！
顧覓青聽到了動響，仰頭一望，窺見了沈鶯歌他們後，極有興致地招了招手：“等你們好久了，要再不來，我等會兒就從三分熟烤成九分熟了！”
顧覓青心態好得不行，都這節骨眼上了，還有盎然興致跟幾位同胞開玩笑。
熔爐口很小，類似於小天窗，謝桃笙主動出列，道：“讓我鉆進去，我不怕燙！”
沈鶯歌靜靜看了謝桃笙一眼，看到了小姑娘眼底的孤勇，她同意了，與鷹揚一起尋來了麻繩，圈住謝桃笙的腰肢，慢慢將她從熔爐口放進去。
“桃笙，你的任務就是抓住覓青叔叔，將這一銀鉤勾住他身上的鐵索，將他一起撈上來。”
“明白！”
謝桃笙從滾燙的熔爐口慢慢下降，她是第一次來到如此危險的地方，整個人的皮膚被映照出了一片紅彤彤的粉色。
沈鶯歌充當著“定滑輪”的角色，一寸一寸地放下了繩索。
這個過程很兇險，她不敢有一絲一毫的松懈。
有兩條人命都活活攥在她的掌心上。
因是緊張，額庭處滲出了一絲薄薄的冷汗，麻繩在她的胳膊處纏繞了好幾圈，勒出了一圈淡淡的紅痕。
鷹揚覺察到了沈鶯歌的緊張，他想要幫她分擔一些重量，遂先將磨鏡拷在了不遠處門栓上，用一個布團塞住他的口，再快步行至沈鶯歌身後，拽曳住繩索，與她齊心協力將謝桃笙和顧覓青從熔爐裏拉上來。
不過須臾的光景，她已然能夠聽到銀鉤緊緊鉤住顧覓青鐵鏈的一陣聲響。
這說明謝桃笙已經抓住了顧覓青，現在可以收繩索了。
將兩人一寸一寸朝上拉的時候，鷹揚忽然道：“你是不是喜歡堂主？”
“咳咳咳——”
沈鶯歌沒料到在這如此嚴肅的關頭，這廝竟提了一樁與情境完全不相符的事情。
擱放在平素，她定是要顧左右而言他的，但現在，她心態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坦坦蕩蕩承認道：“是，我喜歡堂主。”
鷹揚淡淡地挑了挑眉，好奇道：“見過堂主嗎？”
沈鶯歌搖了搖頭，道：“唯一一次見，還是覓青叔帶我去地下室見的，只聽到了他的聲音，沒見過人。”
一抹異色浮掠過鷹揚的眉庭，他感到非常的不可思議。
在這個人間世裏，怎麽會有人，沒有見過對方的具體面目，就會喜歡上對方呢？
似乎覺察到鷹揚的所思所想，沈鶯歌反向試探：“你此前沒見過平蓁長公主，她修葺好了你的長弓，你不也對她心生傾慕之意？”
素來氣定神閑的男人，生平一回拙舌起來，他矢口否認自己對趙蓁的喜歡，又道：“你莫要在趙蓁面前說。”
沈鶯歌道：“喜歡長公主的人有很多，不差你一個。”
鷹揚：“……？”
他牙關緊了緊，攥繩的力道也跟著緊了一緊：“她身為長公主，眼光甚高，尋常人喜歡她，她也不一定會接受。”
鷹揚說著，又想起來是自己主動問沈鶯歌對堂主的心意，怎麽話題跑到了自己身上了？
鷹揚斟酌了一會兒，由衷道：“堂主可不是什麽好人。”
沈鶯歌眨了眨眼，笑道：“我也不是什麽好人。”
沒料到沈鶯歌會這樣回答，鷹揚喉頭一噎，正想坦白他見到堂主真面目的事，餘光忽然瞥見磨鏡正在對著門栓做一些鬼鬼祟祟的小動作，似乎是想去逃跑。
鷹揚眼神一凜，袖口滑出一柄飛刀，斜刺過去，正中磨鏡的腕膊！
磨鏡狼狽墜地，捂著傷手劇烈抽搐起來。
這一個空當兒，沈鶯歌終於將顧覓青和謝桃笙拉出了熔爐口。
兩人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傷，尤其是顧覓青，傷勢程度頗重，必須趕快治療。
沈鶯歌帶著兩人迅速離開牢城營，鷹揚負責善後。
安全將顧覓青送往庖丁解牛酒樓後，沈鶯歌心中一直藏著個一個困惑，連續兩日的行動，似乎太過於順遂了一些——
幹掉了一個磨鏡，從牢城營內救出顧覓青，中途沒遭到什麽艱難險阻。
她以為牢城營內有蟄伏有一批死士或是羌諜，結果什麽都沒有。
這不像臥佛陰鷙狠辣的辦事風格。
沈鶯歌總感覺自己漏了一些線索，但至於漏了那些，她也道不準。
顧覓青療傷昏厥的時候，是公孫娘在一旁照拂，等顧覓青醒來後，只說要單獨對沈鶯歌說一些話。
及至屋內只剩下二人，一片寧靜的光影裏，顧覓青罕見地一改尋常散淡的調調，肅穆道：“磨鏡之所以抓走我，就是為了引堂主現身，如今計劃敗露，他們勢必不會善罷甘休。”
顧覓青語聲漸急：“少夫人，您趕緊回府，提防著沈遒！”
沈鶯歌眸底掀起了一片洶湧的波瀾，從榻子上起了身。
她終於知道自己漏算了一個人，那就是沈遒。
她並非不知道沈遒暗中效命於臥佛，但沈遒素來謹慎，應該不會這麽快就出手。
因為她這幾日在府裏的時候，都有在偷偷觀察著沈遒的一舉一動。
沈遒表現得太過於尋常，這幾日都是上值、下值，不曾見外客，也不曾對外寄信，沒有表露出一絲一毫的端倪。
或許就是他太尋常了，沈鶯歌才降低了對他的提防。
……如果說，“尋常”只是沈遒的一層表象呢？
沈遒的目標是找出羅生堂堂主的下落。
祖母、母親都在府邸裏，萬一沈遒不惜一切代價要對她們下手，那後果不堪設想。
還有堂主。
沈鶯歌心中呢喃著一個人的名字。
那個人，還想瞞她到何時？
-
與諸同時，曲陽侯府。
一封急信送到了沈遒的書房裏。
謝瓚就靜靜坐在沈遒對面，兩人中間隔著一張棋盤。
沈遒被青朔摁著不能動彈，他索性就坐在原處，接了信，道：“賢婿不允許我外出，那我拆信總是可以的罷？”
謝瓚薄唇噙著一抹笑，請沈遒自便。
沈遒執著小刀徐緩裁開，信封內沒有信劄，他從裏頭拿出了一只鶯鳥木雕，好奇道：“這是你給鶯姐兒雕刻的古玩麽？”
鶯鳥身上有被火燒過的汙痕，一根翅膀被焚毀了，模樣顯得落魄且狼狽。
但謝瓚能夠明晰的認出，這是他給沈鶯歌雕刻的。
後來一回，他將其扔入荷花池裏，鶯鳥木雕就從荷花池裏消逝了。
時下，謝瓚眼神沈黯如霜，眸底生出了一絲霾意，嗓音端凝冷冽：“這只木雕，是從哪裏找到的？”
沈遒把玩著木雕：“是從牢城營內的熔爐底下翻找到的。”
頓了頓，沈遒故作關切地提議道：“要去熔爐裏看一看嗎？”
“——堂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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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趙徽對廢太子趙漵是有一些很深刻的印象的。
在他很小的時候, 自己經常被一些得寵的皇子欺負時，母親告誡她要忍讓，趙徽選擇一直忍讓, 結果就得到了那些人變本加厲的折辱，他們罵他是個娘炮, 逼迫他穿裙裝來上學，逼她鉆胯洞，最終是趙漵出面護住了他，將趙徽從滿身狼狽的泥沼之中拉了出來。
趙漵尋了最好的太醫為趙徽療傷, 又說，若趙徽以後有什麽事，可以直接來東宮找他。
對於年幼的趙徽而言, 趙漵就是聖人一般的存在。
趙徽在宿容棠那裏承受到的一切打壓，在趙漵這裏都得到了接納與承認。
趙徽喜歡蒔花種草, 喜歡玩翻花繩, 喜歡作畫寫詩, 喜歡養小動物，這些在宿容棠看起來是玩物喪志的東西, 在趙漵的眼中都是很有生命力的體現。
宿容棠逼趙徽弄死他在田獵時救下的一只小野兔, 趙徽根本下不了狠手, 走投無路之下，抱著小野兔來找趙漵，趙漵就一直幫他把小野兔養在了東宮裏。
趙徽沒有自己的零花錢，每次見面時，趙漵就偷偷帶他出宮，穿著微服去逛市集，買各種他喜歡的、他想吃的東西。
有趙漵陪伴的時光, 大抵是趙徽童年最爛漫最放松最自在的時刻。
但好景不長。
趙漵就被哀帝挑中送去西羌為人質，七年後，趙漵薨於羌國，此後，趙漵就成為了一個活在恥辱柱上的名字。
宿容棠讓趙徽不要在大內皇廷裏提到趙漵這個人，趙徽卻覺得，倘若趙漵能夠活著，他一定是個仁德的君主，為群臣敬仰，為眾民擁戴。
趙徽一生有兩個最重要的轉折點，一個是遇到趙漵，一個是遇到謝瓚。
趙漵救贖了他噩夢般的童年，謝瓚則扶持他成為了大嵩歷史上最年青的帝王。
一個是血濃於水的長兄，一個父親般的角色。
長兄死後，趙徽消沈了很長一段時日，甚至，他不能接受趙漵的死，執著地認定趙漵還活著。
是在一個落雪紛紛的冬夜裏，謝瓚用一盆冷水將他從墮落消極的夢裏潑醒了。
彼時謝瓚是尚書左丞身兼太子少師，權焰熏天，是哀帝崩殂之後，朝野上下唯一掌持著話語權的大人物。
他告訴趙徽，太子已廢，而他是最合適登基為皇的人選。
趙徽以為自己是在做青天大夢，登基當皇帝，就他？
……可他是一個性格軟懦、毫無任何執政天賦的廢柴啊。
謝瓚為何會在一眾皇子裏，選中自己？
謝瓚說，其中一部分原因，是因為趙漵病歿前，指定了繼承人，就是你，趙徽。
趙徽震動到說不出話來。
按大嵩舊例，皇位繼承權是由帝王決定的，帝王若是死了，就有內閣決策推選出一個合適的皇子。
當時內閣有十二位老臣，雖沒在明面上不同意趙徽繼承大統，但也沒表示看好。
登基那一年，趙徽只有十二歲。
沒有人看好一個稚嫩的少年，會將這個千瘡百孔、隨時準備被西羌侵略的中原大國治理好。
趙徽也很不自信，但他極其相信謝瓚，因為他是趙漵極其重用的人。
謝瓚說他可以勝任，趙徽就竭盡所能，去治理好這個國家。
趙徽一直以為趙漵是病歿的，直至眼下這個雷雨之夜，謝瓚告訴他真相，趙漵是被宿容棠毒殺的。
趙徽如遭雷殛，久久無法動彈，心口仿佛撕裂出來了一道巨大的豁口，血源源不斷地湧出來。
怎麽可能，怎麽可能，這……怎麽可能呢？
宿容棠分明知曉，趙漵是他兒時最重要的玩伴，是給他救贖最多的皇兄，宿容棠為何要毒殺了趙漵？
謝瓚是他最仰賴的人，不可能在這種重要的事情上誆騙自己。
趙徽忽然看不清眼前這封信了，也看不清崇政殿內的一切事物了。
這種黑色的陌生，頓時像寒冷的水一樣淹沒了她的雙腳，他最終選擇將信焚毀，像一個掩耳盜鈴的人，假裝自己沒有看過這封信，也不知道那些真相，他與宿容棠還是能夠好好做母子的。
但這一夜，趙徽心中是疙疙瘩瘩的，除了宿容棠殺趙漵一事，還有向燭。
向燭果然是他的長姐。
前幾夜在宮裏遇到受傷的她，鬼使神差地，一抹熟稔感攫住了趙徽，他喊了她一聲“阿姐”。
向燭像是被毒蛇蟄了似的，那平靜無瀾的臉上，出現了一種很別扭的神情，她雖未婉拒趙徽的親近，但也用一種誠惶誠恐的語氣說：“陛下以後莫要再這樣喚了，怕是會招致不必要的災殃。”
趙徽聽明白了向燭的言外之意，這個災殃，就是宿容棠的盛怒和殺伐。
母親到底還做了多少事，是他所不知情的？
今時今刻，趙徽焦灼又困惑，徹夜輾轉難眠，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他吩咐蘇公公擺駕壽康宮。
蘇公公看到小皇帝陰雲遍布整張臉龐，他是個心如明鏡的人，悟出了小皇帝與太後怕是生出了一些齟齬與矛盾，遂是婉言相勸讓他先準備早朝這件事，畢竟社稷比家私更要緊。
小皇帝沈吟了一會兒後，就選擇隱忍。
早朝之上，趙徽一身明黃龍袍坐在龍椅上，宿容棠則坐在一張垂簾後靜靜聽政，母子二人的氣氛雖看著風平浪靜，但心思細膩者，早已窺出了一絲端倪。
黎滄再次提出要追查洪荀暴斃一案，趙徽還沒來得及開口，宿容棠直言否掉：“天宿衛乃屬天子近臣，職責轄域就在大內皇廷，做好份內事兒就足夠，這樁案子直接交給刑部結案罷，以後休要再提了，浪費陛下的時間。”
黎滄是一腔硬骨頭，直截了當道：“詔獄是刑部在管，人卻在刑部的管轄之下喪命，說明刑部內部出了問題！另且，微臣查到了一些物證，足以作證洪荀不是自刎，而是被西羌死士絞殺！洪荀身為羌人的走狗，一直在為一個叫臥佛的漢奸效命，他知道關於臥佛的太多事情，所以，臥佛這是要殺他滅口！”
宿容棠道：“黎郎中將振振有詞道了一席話，泰半皆是出自你的臆測……”
宿容棠沒說完，黎滄脾氣上來了，毫不客氣地嗆她一嘴：“什麽勞什子臆測，微臣剛剛都說了查到洪荀不是自殺的物證，倘若他殺，這就是嚴峻的人命官司，真兇蔑視大嵩律法，尚還逍遙法外，威脅著燕京百姓的安危，甚至是陛下的安危，天宿衛豈容坐視不理？”
宿容棠的興致似乎欠佳，嗓音透露出了一絲極淡的不耐：“洪荀上呈了遺書，就足以說明一切，更何況，結案也是陛下的旨意——黎郎中將，你這是打算抗旨不尊？”
氣氛趨於劍拔弩張，滿朝文武觀摩著黎滄跟宿容棠吵起來了，氣氛亢奮又混亂。
也有不少直臣在看著龍椅上的小皇帝，諸如藺知章和葛聞洲，兩人殷切希望夾在前朝與後宮中間的小皇帝能夠說些什麽。
趙徽眉心漸漸蹙緊，撫於龍椅之上的手，指甲庶幾要嵌入了掌腹裏。
擱放在平時，他一定會選擇息事寧人，讓朝臣們聽從宿容棠的意見，以宿容棠的話為重。
但今朝，他不想再選擇息事寧人了。
當一個稱職的皇帝，就不該對群臣們的聲音置若罔聞，只服從於太後一人，那跟傀儡有何分別？
趙漵在天有靈，怕是也不希望看到他這般窩囊的樣子罷？
思量許久，趙徽凝聲說道：“洪荀暴斃獄中的命案，黎郎中將繼續查罷——”
頓了頓，他補了一句：“查到水落石出為止！”
一語掀起千層風浪，少年天子的嗓音擲地有聲，以一種鏗鏘堅決的氣魄，回蕩於大殿內外。
群臣面色異彩紛呈，覺得小皇帝今天與以往任何時刻都不太一樣。
較之以往的優柔寡斷，小皇帝變得更加果毅了。
垂簾背後的宿容棠，眸心微微瞠住，指甲潛入掌腹裏滲出了一絲血漬，她也不曾覺察，心中只裝著一件事——趙徽居然敢駁斥她？
以黎滄摧枯拉朽的查案風格，順著洪荀暴斃一案往下追查，估摸著很快就會查到向燭身上，向燭是宿容棠栽培了十多年的暗棋，可不能說沒就沒。
這兩日不順心的事接踵而至的發生——
先是昨夜葛嫣突發癔癥，穿著沈貴妃的故衣闖入壽康宮裏來恐嚇她。
緊接著就是磨鏡失利的消息傳來。
再來就是趙徽，像是受到誰的點化似的，開了悟性，有了自主意識，不再像以往那般乖乖聽她的話。
這一樁樁一件件，皆與她原始的計劃背道而馳。
就像背後有一只力量更大的手，在推動著這一切的發生。
宿容棠眼前漸漸浮現出了一道紫色纖影，那是她博弈了十年的死對頭，沈貴妃。
葛嫣先前一直在強調，沈貴妃還活著。
可宿容棠不信人會借屍還魂，但昨夜，她親眼看到了葛嫣穿著沈貴妃的故衣，還大放厥詞，覬覦著她太後的寶座。
直至那一刻，宿容棠確信了沈貴妃還活著，並轉世到了曲陽侯府的嫡長女身上。
宿容棠笑了，笑意濃厚，這個局面何時變得這麽有意思了。
沈貴妃轉世成為謝瓚的結發妻，兩人前世就是水火難溶的宿敵啊，謝瓚知不知道他的結發妻就是沈貴妃？
知道真相後，他會選擇怎麽做呢？
以及，謝瓚與羅生堂究竟有著什麽關聯？
相信很快，她就會知道真相了。
下朝之後，宿容棠附耳對章太監說了幾句話，章太監悟過意，連忙出去將事兒辦了。
宿容棠沒有離開大殿，趙徽也沒有離開。
及至大殿空無一人之後，東方露出了一抹魚肚白，昏晦的大殿變得敞亮了起來，鎏金色的日光斜斜照入殿中，卻無法真正照亮這一對母子的面部神態。
整個世界就在這裏安靜了。
趙徽道：“查案這件事上，朕有自己的主張，還請太後娘娘今後莫要插手了。”
宿容棠道：“殺害洪荀的人，是陛下的長姐，陛下這是打算將她往絕路上逼嗎？”
趙徽呆住了，整個人完全沒反應過來：“……長姐？”
——謝瓚來信時，提到過向燭就是他的長姐，但從小時候開始，就被宿容棠培養成了死士。
宿容棠露出了悲戚的表情：“也怪哀家不對，沒有跟陛下提前說明白，哀家將她當做殺手來培養，就是為了護全陛下的安危，洪荀是羌人的走狗，怕是不能留了，哀家就善作主張，讓她去殺了洪荀，來為陛下分憂。沒想到陛下揪著這一樁命案不松口，偏要與哀家賭氣。”
“陛下若是為了一己之私，就要陷長姐於不義，那史家的筆該如何寫？陛下可要三思啊。”
趙徽心中震蕩，緩緩起身，深深望了宿容棠一眼。
這個發鬢高綰、衣著華貴、腕間撚著佛珠的女人，頭一回讓趙徽感到一種不能言說的陌生與恐懼。
一面是長姐的性命，一面是家國大義，他該如何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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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時候，沈鶯歌一行人趕到牢城營，此時距離磨鏡所述的“兩個時辰倒計時”，尚不足半個時辰。
牢城營進行了一回大換洗，內外兩座大營都換了新的監軍，防守變得森嚴了許多，沈鶯歌他們畢竟是羅生堂的人，不能直接硬闖，只好偽裝潛伏入內。
沈鶯歌不是第一次來這裏了，自然是輕車熟路，很快就趕到了熔爐廠內。
磨鏡被鷹揚挾持著，他顫巍巍地指著熔爐口，虛弱道：“顧覓青就吊在熔爐裏……”
鷹揚一腳踹開了熔爐口，並把閘口關了，哐當一聲響，一團熏鼻的熱燙煙火直沖外面。
沈鶯歌撥開重重熱煙燙氣，視線朝熔爐口內伸了進去，顧覓青就懸吊在裏面，被一條鐵鏈捆住了四肢，身上那一席斯文的袍子被火燎出了好幾個破洞，就連特意蓄留的山羊胡子也給火燒沒了，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顯得格外滑稽。
他悉身的重量都維系一根粗繩上，粗繩固定在鐵梁的頂端，眼看繩索要被高溫熔裂了！
顧覓青聽到了動響，仰頭一望，窺見了沈鶯歌他們後，極有興致地招了招手：“等你們好久了，要再不來，我等會兒就從三分熟烤成九分熟了！”
顧覓青心態好得不行，都這節骨眼上了，還有盎然興致跟幾位同胞開玩笑。
熔爐口很小，類似於小天窗，謝桃笙主動出列，道：“讓我鉆進去，我不怕燙！”
沈鶯歌靜靜看了謝桃笙一眼，看到了小姑娘眼底的孤勇，她同意了，與鷹揚一起尋來了麻繩，圈住謝桃笙的腰肢，慢慢將她從熔爐口放進去。
“桃笙，你的任務就是抓住覓青叔叔，將這一銀鉤勾住他身上的鐵索，將他一起撈上來。”
“明白！”
謝桃笙從滾燙的熔爐口慢慢下降，她是第一次來到如此危險的地方，整個人的皮膚被映照出了一片紅彤彤的粉色。
沈鶯歌充當著“定滑輪”的角色，一寸一寸地放下了繩索。
這個過程很兇險，她不敢有一絲一毫的松懈。
有兩條人命都活活攥在她的掌心上。
因是緊張，額庭處滲出了一絲薄薄的冷汗，麻繩在她的胳膊處纏繞了好幾圈，勒出了一圈淡淡的紅痕。
鷹揚覺察到了沈鶯歌的緊張，他想要幫她分擔一些重量，遂先將磨鏡拷在了不遠處門栓上，用一個布團塞住他的口，再快步行至沈鶯歌身後，拽曳住繩索，與她齊心協力將謝桃笙和顧覓青從熔爐裏拉上來。
不過須臾的光景，她已然能夠聽到銀鉤緊緊鉤住顧覓青鐵鏈的一陣聲響。
這說明謝桃笙已經抓住了顧覓青，現在可以收繩索了。
將兩人一寸一寸朝上拉的時候，鷹揚忽然道：“你是不是喜歡堂主？”
“咳咳咳——”
沈鶯歌沒料到在這如此嚴肅的關頭，這廝竟提了一樁與情境完全不相符的事情。
擱放在平素，她定是要顧左右而言他的，但現在，她心態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坦坦蕩蕩承認道：“是，我喜歡堂主。”
鷹揚淡淡地挑了挑眉，好奇道：“見過堂主嗎？”
沈鶯歌搖了搖頭，道：“唯一一次見，還是覓青叔帶我去地下室見的，只聽到了他的聲音，沒見過人。”
一抹異色浮掠過鷹揚的眉庭，他感到非常的不可思議。
在這個人間世裏，怎麽會有人，沒有見過對方的具體面目，就會喜歡上對方呢？
似乎覺察到鷹揚的所思所想，沈鶯歌反向試探：“你此前沒見過平蓁長公主，她修葺好了你的長弓，你不也對她心生傾慕之意？”
素來氣定神閑的男人，生平一回拙舌起來，他矢口否認自己對趙蓁的喜歡，又道：“你莫要在趙蓁面前說。”
沈鶯歌道：“喜歡長公主的人有很多，不差你一個。”
鷹揚：“……？”
他牙關緊了緊，攥繩的力道也跟著緊了一緊：“她身為長公主，眼光甚高，尋常人喜歡她，她也不一定會接受。”
鷹揚說著，又想起來是自己主動問沈鶯歌對堂主的心意，怎麽話題跑到了自己身上了？
鷹揚斟酌了一會兒，由衷道：“堂主可不是什麽好人。”
沈鶯歌眨了眨眼，笑道：“我也不是什麽好人。”
沒料到沈鶯歌會這樣回答，鷹揚喉頭一噎，正想坦白他見到堂主真面目的事，餘光忽然瞥見磨鏡正在對著門栓做一些鬼鬼祟祟的小動作，似乎是想去逃跑。
鷹揚眼神一凜，袖口滑出一柄飛刀，斜刺過去，正中磨鏡的腕膊！
磨鏡狼狽墜地，捂著傷手劇烈抽搐起來。
這一個空當兒，沈鶯歌終於將顧覓青和謝桃笙拉出了熔爐口。
兩人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傷，尤其是顧覓青，傷勢程度頗重，必須趕快治療。
沈鶯歌帶著兩人迅速離開牢城營，鷹揚負責善後。
安全將顧覓青送往庖丁解牛酒樓後，沈鶯歌心中一直藏著個一個困惑，連續兩日的行動，似乎太過於順遂了一些——
幹掉了一個磨鏡，從牢城營內救出顧覓青，中途沒遭到什麽艱難險阻。
她以為牢城營內有蟄伏有一批死士或是羌諜，結果什麽都沒有。
這不像臥佛陰鷙狠辣的辦事風格。
沈鶯歌總感覺自己漏了一些線索，但至於漏了那些，她也道不準。
顧覓青療傷昏厥的時候，是公孫娘在一旁照拂，等顧覓青醒來後，只說要單獨對沈鶯歌說一些話。
及至屋內只剩下二人，一片寧靜的光影裏，顧覓青罕見地一改尋常散淡的調調，肅穆道：“磨鏡之所以抓走我，就是為了引堂主現身，如今計劃敗露，他們勢必不會善罷甘休。”
顧覓青語聲漸急：“少夫人，您趕緊回府，提防著沈遒！”
沈鶯歌眸底掀起了一片洶湧的波瀾，從榻子上起了身。
她終於知道自己漏算了一個人，那就是沈遒。
她並非不知道沈遒暗中效命於臥佛，但沈遒素來謹慎，應該不會這麽快就出手。
因為她這幾日在府裏的時候，都有在偷偷觀察著沈遒的一舉一動。
沈遒表現得太過於尋常，這幾日都是上值、下值，不曾見外客，也不曾對外寄信，沒有表露出一絲一毫的端倪。
或許就是他太尋常了，沈鶯歌才降低了對他的提防。
……如果說，“尋常”只是沈遒的一層表象呢？
沈遒的目標是找出羅生堂堂主的下落。
祖母、母親都在府邸裏，萬一沈遒不惜一切代價要對她們下手，那後果不堪設想。
還有堂主。
沈鶯歌心中呢喃著一個人的名字。
那個人，還想瞞她到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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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諸同時，曲陽侯府。
一封急信送到了沈遒的書房裏。
謝瓚就靜靜坐在沈遒對面，兩人中間隔著一張棋盤。
沈遒被青朔摁著不能動彈，他索性就坐在原處，接了信，道：“賢婿不允許我外出，那我拆信總是可以的罷？”
謝瓚薄唇噙著一抹笑，請沈遒自便。
沈遒執著小刀徐緩裁開，信封內沒有信劄，他從裏頭拿出了一只鶯鳥木雕，好奇道：“這是你給鶯姐兒雕刻的古玩麽？”
鶯鳥身上有被火燒過的汙痕，一根翅膀被焚毀了，模樣顯得落魄且狼狽。
但謝瓚能夠明晰的認出，這是他給沈鶯歌雕刻的。
後來一回，他將其扔入荷花池裏，鶯鳥木雕就從荷花池裏消逝了。
時下，謝瓚眼神沈黯如霜，眸底生出了一絲霾意，嗓音端凝冷冽：“這只木雕，是從哪裏找到的？”
沈遒把玩著木雕：“是從牢城營內的熔爐底下翻找到的。”
頓了頓，沈遒故作關切地提議道：“要去熔爐裏看一看嗎？”
“——堂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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