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一巴掌

關燈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一巴掌

壽康宮內, 更樓長,夜未央。

向燭跪在玉階之上,剛向宿容棠稟報完自己已經殺了沈鶯歌, 下一息,宿容棠掛了臉, 將玉如意狠狠砸到了她的身上!

砸中的位置,剛好是她那一條被沈鶯歌刺中的傷腿。

血從向燭的褲腿裏緩緩流了下來,她沒有去擦血,只是沈默地將玉如意擦好, 送回至宿容棠膝蓋前。

宿容棠平吸了一口氣,斜撐著額心,淡淡地乜斜她一眼:“你當真殺了沈氏麽?”

向燭心間打了個突, 以額叩地,道:“卑職往謝少夫人的心膛上射了兩箭, 磨鏡補了一記陰招, 待謝少夫人昏厥了過去, 卑職將她釘封在了棺材裏,埋葬在了牢城營內。”

她將棺木釘死了, 加之挖的坑有一丈之深, 沈鶯歌有傷在身, 焉能逃脫?

宿容棠將一封信劄扔出了錦帷,道:“你看看蘇州的暗樁傳來消息,說謝相帶著沈氏回了曲陽侯府,她在娘家養傷,也醒覺了,你該作何解釋?——向燭,你伺候了沈氏這麽多年, 莫不是真的伺候出了感情來?”

一滴冷汗從向燭的額庭間滑落下來,撞在了膝面上,她克制住腿上的顫栗,膝行前去,執起散落在地的信劄,慢慢地讀著。

讀著讀著,向燭的容色一寸一寸失去血色。

沈鶯歌還活著,是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因為當初射向她的那一枝箭,向燭是故意射偏了的。

但向燭沒想到這一個消息這麽快就傳到了宿容棠的手中,她必須給宿容棠一個合理的解釋,否則今夜就翻不了篇了。

向燭沈默一會兒,解釋道:“卑職是真真切切埋葬了謝少夫人,磨鏡便是人證,他是親眼看到卑職下了死手、埋了人,但至於沈氏為何能獲救,羅生堂為何能夠及時趕到牢城營,謝相為何會將沈氏送回曲陽侯府,這樁樁件件,若是全都讓卑職一人背黑鍋,死也是足惜,但——”

向燭話鋒一轉,道:“就怕中間一環有人生了貳心,故意去給羅生堂通風報信,這才誤了娘娘您的好事。”

宿容棠是個敏-感多疑之人,覺得向燭所述之詞未嘗沒有一番道理。

她在蘇州布置的暗樁不少,但缺了一些監控,這些人在信上說了是這麽一回事,誰知道在蘇州府具體是做了些什麽。

眼下,洪荀被天宿衛抓了,但顧覓青捏在了她手上。

顧覓青是堂主的心腹,若是能從顧覓青口中挖出堂主的身份,她就算是占據了主導權,一舉鏟除這個常年與她作對的舊朝組織。

但如果洪荀趕在顧覓青開口前,就把沈遒供了出來,那局勢就對宿容棠大為不利。

現在就是一場博弈局,拼的是誰的動作更快。

宿容棠沈吟了一會兒,紅色護甲輕輕叩擊在博山爐旁,道:“哀家給你一個戴罪贖功的機會。”

向燭伏地請求明示。

宿容棠道:“潛入詔獄,從洪荀口中挖出羅生堂堂主的身份,他一定是見過堂主的,挖出這個消息後,就殺了他。”

向燭深知自己這一回,不能再讓宿容棠失望了,她拖著病腿起身告退,離開前,卻被宿容棠溫聲喚住:“讓哀家看看你的腿。”

向燭驀然一楞。

她內心抵觸又向往,深知這個把她當棋子利用了快二十年的母親,有多狠毒,有多無情,有多勢利,但在內心最深處,她仍舊祈盼著,自己能夠得到一絲母愛,哪怕這一絲母愛是病態的、暴力的、控制欲極淺的、喜怒無常的。

從小到大,她唯一能夠感受的愛,是來至沈鶯歌的,但這種內心想法絕對不能給宿容棠知曉。

向燭小心翼翼行近前去,將傷腿放置在宿容棠近前。

宿容棠細細挽起了向燭的褲腿,看到了一道血淋淋的劍傷,傷口極深,她輕輕摩挲著傷口,突然,眼神一凜,將尖銳的朱色護甲紮入傷口之中,一捅到底!

一股濃稠的血順著傷口的裂隙處湧出來,稍息之間,便蘸濕了宿容棠的指尖,也讓向燭疼得面色蒼白如紙,整個人抖若篩糠。

她想將傷腿從宿容棠面前掙開,但宿容棠並不馬上松手,慢條斯理地拔起紅毿毿的護甲,道:“你是從哀家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你肚子裏的那些小心思,還當真哀家不清楚?”

“別對哀家使什麽陰謀詭計,否則,休怪哀家不認母女情誼。”

“滾罷,章太監,先帶她去尋禦醫療傷。”

錦帷重新垂落了下去,向燭牙關緊咬,先伏地叩謝,再一瘸一拐地跟隨章公公去了偏殿。

殿外落著蒙蒙細雨,落在那條腿上,針紮似的一片麻疼,向燭忽然很想大哭一場,但又哭不出來,甫出正殿,好巧不巧又遇上了一道明黃色的身影,是小皇帝。

趙徽與向燭再度打了一個照面。

造化就是如此難測,讓這一對失散多年的姐弟再度重逢。

向燭的視線落在了趙徽濕了一側的肩膊,已經被雨浸濕,想來他是在壽康宮外的楹柱之下等了很長一段時間,但都沒有讓蘇公公進去請安。

一個不太好的預感從向燭心底冒了出來。

趙徽是不是聽著了方才她與宿容棠的那一席對話?

少年帝王逆著冷青色的雨光而立,高懸在曲廊之下的六角琉璃宮燈滲透出來的溫黃光線,雕刻出他冷峻高大的輪廓,儀姿不怒而威。

向燭眼睜睜地看到趙徽走向自己,用只有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說——

“阿姐,是你嗎?”

-

蘇州,曲陽侯府。

沈鶯歌傷勢好了不少後,這日一覺醒來之時,發現謝瓚並不在身邊,只留了一個青蒼在身邊,青蒼偷偷跟她說:“此行倉促,主子去籌備登門禮了,諸如福餅、喜果之類。畢竟是歸寧嘛,就該大操大辦。”

沈鶯歌一時啼笑皆非,這歸寧說得跟燕爾新婚似的,但她與謝瓚維持著婚契關系期間,自己從未回過娘家看望過母親和祖母,難得回一趟娘家,就該報個喜,不讓長輩擔心,和離這一樁事體,總歸是不太妥當的,再往後延一延罷。

謝瓚籌備歸寧的登門禮,沈鶯歌則下榻四處走走,她想先去見一見母親崔氏。

此前她翻找謝瓚的書架時,意外揀到了一封從曲陽侯府寄來的家書,說是她母親重疾纏身,希望她能回家一趟。

甫思及此,沈鶯歌就提緊步子,往東廂院走去。

哪承想,去了院子門口,守門的周嬤嬤卻告知她,崔氏染患了帶狀皰疹,此病容易傳染,只容許大夫入內。

沈鶯歌凝聲問道:“出嫁前,我見母親身子好好的,為何會突生惡疾?”

周嬤嬤驀覺大小姐跟以往不太一樣了。

周嬤嬤也算是看著大小姐長大的,以前的大小姐,性情唯唯諾諾,都是低眉順眼的儀態,饒是被那些叔伯族兄欺負了,也是一聲不吭,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容易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但從謝府回來之後,大小姐就跟脫胎換骨了似的,昳麗的眉眼之間,裹挾著一種英氣鋒芒,舉手投足之間會予人一種莫大的壓迫感,她往那兒輕描淡寫地一站,就是讓人不容忽視,忍不住要獻上一顆敬畏之心的。

周嬤嬤左顧右盼了一會兒,沒發現有暗哨後,遂低聲含淚道:“大娘子得此惡疾,與徐氏脫不了幹系。”

沈鶯歌眉心微蹙,徐氏是沈遒納的寵妾,雖沒有正妻的名頭,但有正妻之實,徐氏掌握著整座侯府的錢袋子,也掌持著府中諸項內務的中饋,權勢大得很。

在沈遒面前,徐氏待原身是還不錯的,至少面子上是過得去的。

但原身出嫁的時候,徐氏不讓侯府掏一分錢,反而是逼迫崔氏從嫁妝裏掏錢,至於從謝府裏送來的那些彩禮,盡數充公,進了徐氏的口袋裏。

明面上是笑臉,背後上卻是刀子。

沈鶯歌沒有說話,讓周嬤嬤繼續說下去。

周嬤嬤道:“大小姐,您出嫁之後,徐氏處處擠兌大娘子,大娘子先前有好幾回就是被徐氏氣得病了,但徐氏的眼睛長在頭頂上,誓要當那侯夫人,她要把崔氏鬥倒才甘心!”

“這不,三伏天到了,徐氏殷勤地拉著大娘子一起去嶺南的果園裏摘荔枝,不知怎的,從嶺南回來之後,大娘子就染了此病,臥床不起。”

“偏偏徐氏自個兒先委屈上了,跟侯爺一通訴苦,說崔氏是裝病陷害她,時至今日,侯爺還以為崔氏是在裝病,故意跟他鬧脾氣,所以,一連半個月都不曾來探望過,夜夜棲宿在徐氏的梧桐院,只等著大娘子主動找侯爺重修舊好。”

沈遒是個什麽德行,徐氏又是什麽嘴臉,沈鶯歌並非不清楚,他們二人作多大的福,她是一點都不關心,她關心的就是母親的安康。

倘若說,母親是因徐氏而生了重疾,她一定不會善罷甘休!

這時候,顧大夫來了,沈鶯歌說:“我要進去看一看母親。”

不是“我想”,而是“我要”。

顧大夫下意識就想婉拒的,但看到對方溫實深篤的眼神,他又把“不”字吞了回去,拿出一面掩塵的紗巾遞呈上前,道:“病氣會散播在空氣裏,謝夫人進去以前務必帶上面紗。”

沈鶯歌戴上了紗巾,跟隨顧大夫入了東廂房,分明是燠熱的暑天,院子裏卻泛散著冰窖一般的冷氣,蒔植在院內的草木都枯死了,目之所及之處,皆是滿目荒頹的氣息。

院子裏一個服侍的下人也沒有,只有周嬤嬤。

周嬤嬤推開了內屋的木門,吱呀一聲響,一股子苦澀悶滯的藥味撲鼻而來,與藥味偕同撲上來的,還有女人屙沈的咳嗽聲。

寒意瘋狂地往沈鶯歌胳膊裏鉆進去,骨子裏是一片劇烈的震顫。她委實不敢想象,在她離開後,母親究竟過著一種什麽樣的日子。

沈鶯歌亟亟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崔氏的背部,替她順下了梗在胸腔內的那一口悶氣。

崔氏費勁地睜開眼,一見到是女兒,以為是自己看錯了,再定睛望去,果真是女兒,一股淚從她眼底無聲地滑落下來,但理智很快歸攏,崔氏道:“我不打緊的,你去跟祖母說一說話。”

她想將沈鶯歌從病榻前推開,但手伸到了一半,又僵硬地收縮了回去。

沈鶯歌握住了崔氏的手,俯眸下視,女人的骨節和腕脈等地方,浮起了很多淡粉色的泡泡,這些泡泡被抓撓得特別紅腫,有些甚至出血流膿。

沈鶯歌喉頭一滯,道:“這些泡泡很癢嗎?”

崔氏像個做錯了事的小孩似的,想把手伸回去,但沈鶯歌力道不算輕,她也伸不回去,只好囁嚅道:“當然很癢啊!”

不知怎的,沈鶯歌有一股子氣湧上來:“越是癢,越不要抓,越抓越不好了!”

崔氏一楞,沒想到說話素來輕聲細語的女兒,會這般厲聲教育自己。

崔氏蒼白的面色紅潤了幾分,笑出聲來:“你以前跟個抑郁的紙人似的,風一吹就倒,嫁入謝府後,精氣神都有了,能挺直腰眼子跟娘叫板了,謝相想必很疼你的罷?”

她反握住沈鶯歌的手,正色道:“在謝府大宅過得好嗎,可有受欺負?”

沈鶯歌搖了搖頭,溫和地笑道:“我在謝府過得挺好的,大家都對我特別照顧——母親,我幫您梳頭罷,人要活得漂漂亮亮的,任何妖魔鬼怪才不敢近身。”

崔氏是真的覺得女兒變了,她說話有一股子自信從容的氣勢在,天然是讓人想要順從與信賴。

沈鶯歌從梳妝臺前拿起一個篦梳,蘸著雞蛋清兒,給崔氏梳起頭來,綰了一個端莊的高髻,又拿起一張花片兒,為母親點絳唇。

做完這一切,沈鶯歌捧起鏡面到崔氏面前,道:“母親,您看看。”

打從沈遒納了徐氏為妾後,崔氏就很少再梳妝打扮自己了,她從小接受的教育是“女人的妝都是為男人而畫的”,沈遒讓她寒透了心,她就不想再日日梳妝打扮取悅他了,因為她覺得根本不值當。

直至望向了鏡中的女子,崔氏驀然感受到了一種全新的陌生,這個戴著高髻、描著紅唇的女子,是她,好像又不是她,精氣神比以往好了不少。

“以後我會天天來給母親梳妝打扮,”沈鶯歌放下鏡奩,牽握住崔氏的手,“我們母女倆的日子,一定會越過越好的。”

崔氏心中有一小塊地方塌陷了下去,混沌無序的生活仿佛尋到了主心骨,她忍住泣意,笑著說:“好。”

-

顧大夫留在屋內醫治,沈鶯歌從東廂房出來時,適值晌午,內務府的婆子來送午膳,她無心看了一眼,竟發現是一些剩羹殘飯。

周嬤嬤看不下去,將自己的那份飯膳給崔氏送去。

沈鶯歌匪夷所思,阻住周嬤嬤的動作:“母親養病的這些日子,吃得都是這些?”

堂堂一位侯夫人,怎會落魄這種地步?

周嬤嬤一聽眼眶就紅了:“老奴先前偷偷給大娘子送膳過兩次,就讓外院的婆子們發現並稟報給徐氏,徐氏就帶著一堆婆子們到東廂房裏,不僅擾了大娘子的清靜,還見東西就砸,老奴饒是想攔也攔不住。砸完之後,徐氏還狠狠罵了老奴一頓,說崔氏在病中,細米白面吃膩了,就該吃些粗茶淡飯。”

徐氏口中的粗茶淡飯,就是她吃剩下的殘羹冷炙麽?

真是豈有此理。

沈鶯歌是忍不了一點的,對周嬤嬤道了一聲:“等著。”

周嬤嬤憂心忡忡地勸挽道:“那個徐氏不是好惹的,姑娘要不等姑爺回府了再議……”

沈鶯歌淺笑一聲:“殺雞焉用牛刀?我一人足矣。”

當外院的婆子仆役們看到回門的大小姐從屋裏出來時,發現眼前人已經不再是那個畏葸卑怯的沈鶯歌了。她像是一柄行將出鞘的寒劍,清冽,穩重,囂艷。她走下臺階,行入內務府,雙足落在石板上如蜻蜓點水一般優雅,雍然且大氣。

冤家路窄,偏偏在這個時候,徐氏帶著銀葉走了過來,她們與沈鶯歌走了個頂頭,以為沈鶯歌會避讓,哪承想,沈鶯歌佇立於路中央,根本就沒有避讓的意思。

徐氏掩唇輕咳了一聲,故作慈母一般,道:“方才聽聞鶯姐兒去看望大娘子了,不知大娘子身子可好些了,還請鶯姐兒代我問大娘子一句安好……”

話沒說完,沈鶯歌沖著徐氏的臉,吐了一口沫子。

銀葉等一眾仆役們看到了大小姐由方才恬淡變作了一個滿臉肅穆的女子,周身泛散著殺氣,殺氣從她每一個毛孔中向外擴散,變作滅頂的陰雲。

這樣的沈鶯歌無疑是陌生的,

徐氏絲毫不惱,輕輕拭去臉上的沫子,方才的慈色淡了幾分,神情變得有些冷戚:“你從謝家回來,還真當自己是宰相夫人,不尊長輩,好大的威風!你盡管擺架子罷,我待會兒要告訴老爺去,讓他來治一治你這德性。”

沈鶯歌眼底盡是哂色:“好狗不擋道,除非你是一泡狗屎。”

徐氏沒料到大小姐說話竟會如此“粗鄙”,她嫁入謝府這麽多個年頭了,從未被人這樣罵過,伸手去扯沈鶯歌的發鬢,想要給她一些顏色瞧瞧。

沈鶯歌樂見徐氏狗急跳墻,她用尖利的指甲直戳徐氏的眼睛!

徐氏發出一陣慘叫後,步履踉踉蹌蹌,儼同喝醉了酒似的亂跑亂撞。

銀葉嚇壞了,忙吩咐婆子們速速追上徐氏,強拉硬扶徐氏來到沈遒的院子中。

徐氏用手捂著眼睛,絳紅色的血從纖細的指縫之間緩緩流了出來,濺紅了她新裁的紫粉色雪緞百疊裙,她尖銳的慘叫聲嚇壞了院子裏的所有下人,徐氏膝下的兩個兒女也趕忙來查看傷勢,她們都被徐氏猙獰的面目嚇了一跳,一時六神無主,銀葉叫她們去找止血藥,自個兒忙去請郎中,又委托管事的去找侯爺。

沈遒正在書房裏跟人議事,被管事請回了院子,看到徐氏滿臉都是血,吃驚不小,扶著她坐在床榻上,問:“怎的回事,是誰傷了你?”

徐氏小鳥依人般,依偎在沈遒的懷裏,疼得發抖道:“老爺,妾的眼睛看不見了,是被那個回門的謝少夫人戳瞎的,妾去問候了幾句,她一言不合就動了手,老爺可要為妾做主啊!”

徐氏的兩個兒女都在哭。

恰逢此時,沈鶯歌從容不迫地邁入門檻,盈盈頷首,行了個一個請安禮,淡聲道:“女兒給父親請安。”

明明是正午,日曬最烈之時,院子裏的眾人皆覺如墜冰窟之中,一股子寒意往骨縫裏鉆去,無人敢輕舉妄動。

沈遒覺得女兒與以往有一些不一樣了,但至於哪些地方不一樣,他一時半會兒又說不上來。

沈遒有些生氣地質問:“你可是戳瞎了徐姨娘的眼瞼?”

沈鶯歌點了點螓首:“她讓母親住一個破爛院子,吃殘羹冷炙,重病了只有一個嬤嬤服侍。而沈家是一個尊卑分明、以禮治家的體面人家,讓那些下人瞅見了,還以為父親尊卑不分,寵妾滅妻了呢——父親沒錯,那自然是徐氏做錯,做錯了就要挨打,放在謝家打死都算輕了,現在不過是瞎了一只眼睛,算得上什麽?”

沈鶯歌前半段話勾起了沈遒為數不多的一絲愧怍,他怔怔道:“大娘子不是在裝病?”

徐氏見勢不妙,開始各種哭泣喊疼,道:“老爺,謝少夫人有謝相撐腰,就開始在謝府裏作威作福了,回個門而已,就生出了這樣多的事端,擺明就是不把您放在眼底,她現在所說的話就是要挑撥我們之間的關系,沒準兒大娘子裝病這件事,就是她唆擺的……”

啪一聲,沈鶯歌揚起袖子上前掌摑了徐氏一巴掌:“再說一遍,我母親是真病了,還是在裝病。”

徐氏感受到了深刻的恐懼,沈鶯歌完全是超脫於禮教之外的人,她連沈遒都不放在眼底,當著他的面打她。

沈遒自個兒也楞怔住了。

他看女兒的眼神,變得有一絲陌生。

方才書房裏,他從臥佛那裏得到了一個最新的消息——沈鶯歌是羅生堂黨人。

她去查牢城營的底細,被向燭封棺活埋後又死裏逃生,給羅生堂堂主救了。

她與謝瓚會出現在侯府,根本不是為了歸寧,就是為了查他與臥佛的勾結。

起初沈遒是根本不相信的,女兒生來卑怯順從、膽小怕事,怎麽可能會是羅生堂黨人。

但今朝,看到女兒那冷銳坦然的氣勢,與以往判若兩人,沈遒意識到,女兒或許真的是羅生堂黨人。

她站在了他的對立面。

他的青雲路,與女兒的性命,二者孰輕孰重?

答案不言而喻。

沈遒心中生出了一個陰鷙的計策,臥佛給他的時間不多了,為了能夠擒滅羅生堂堂主,犧牲掉自己的女兒,又有什麽所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