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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喜歡你(謝瓚告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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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喜歡你(謝瓚告白,重……

謝瓚也許在城門口等了有好一會兒了, 削直的肩膊上,落滿了夜裏結下的冷白薄霜。

燕京城是沒有宵禁的,夜裏出入城的人很多, 他守在城門口上,細致地望著絡繹不絕的人潮, 倘或她就處於海海潮流裏,他一定能夠馬上認出她。

他原本打算只是見沈鶯歌一次,確認她是真真切切地活著,就足夠了。

但見到她的那一瞬起, 他心中一塊沈甸甸的石頭落地,但忽然又不止滿足於只是看到她了。

城門口夾道兩側種植著意態蕭疏的銀杏,輕熟的晚風吹落幾片葉子, 垂落在女郎烏黑的鬢角間,好像是一群白鴿子鉆進她的發梢和袖籠裏, 哪兒都鉆到了, 飄飄地拍著翅子。

心中不斷野蠻滋長的貪念在告訴他, 自己想要更多,更多。

人心就是無可救藥的貪婪, 一旦嘗到了一絲甜頭, 就會肖想更多的甜頭。

他對沈鶯歌的謀劃並非一無所知, 能夠隱隱約約猜到幾分,她目前是打算潛伏到吳籍身邊,打入羌敵陣營內部,借此接近臥佛,他也沒打算阻攔她去做,他只是需要一些決心,來做一樁前半生從未做過的事。

謝臻、藺知章, 他們的儆醒,都促成了謝瓚做這一樁事的催化劑。

沈鶯歌今夜沒有回謝府,他原本是打算直接去東榆林巷逮她的,但她提早就走了,顯然是刻意在逃避他,不欲跟他正面撞上。

謝瓚在東西南北四處城門口皆設了暗樁,但凡有風吹草動,那些暗樁就會即刻攔下馬車。

顯然,這一招險棋走對了。

但沈鶯歌的反應特別平靜,只是輕描淡寫地斜睨他一眼,當他這個人不存在似的,隨後攏回視線,見吳籍的馬車來了,她很快就上了馬車。

伴隨著一陣轔轔輪轂聲,馬車就這樣迅速出了城。

謝瓚:“……”

生平頭一遭,他的威懾力似是完全不管用了,她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眼底沒有厭憎,也沒有喜怒,只是一潭平寂無瀾的死水。

攪得他心中一沈。

謝瓚一晌命巡檢司用拒馬杈子攔下那輛馬車,一晌摁著輪轂從城堞上行駛下去,出城追上了她,深吸了一口氣,啞聲命令道:“不準走。”

馬車之內,氣氛岑寂。

吳籍和沙彌容色各異,誰也沒有說話,俱用疑惑的眼神看向沈鶯歌。

她不是已經跟謝相私底下和離了麽,怎的他還親自找上門來了?

謝瓚身為一朝獨相,勢焰通天,權傾朝野,若他真的攔下了這輛馬車,馬車今夜就徹底走不了了!

沈鶯歌自個兒實在搞不清這是什麽發展,擡眼望著倒映在車窗的黑色人影。

男人側顏如潑墨一般,顯得清峻疏冷,但也襯出了尋常所罕見的偏執。

沈鶯歌腦袋裏有一根弦緊緊地繃著,淡掀眼簾,聲道:“這位公子,我不識你,為何攔轎?”

“夜色晚了,我接夫人回家。”謝瓚屏退四下,沒有上馬車,而是靜靜在車轎的帷簾前靜候著。

“我們已經和離了。”沈鶯歌直接捅破了那層窗戶紙。

“我從未同意和離。”

他的嗓音又低又啞,帶著堅執冷刻的口吻,在濃晦的黑暗裏似砂紙一樣能將聽者的心磨禿一層,“退一步而言,夫人提供的和離書,上面的名字非我寫,公章也非京兆府所親印,是以這份和離書做不得數。”

沈鶯歌驀然楞了一下。

按大嵩律例是這麽回事,雖說她沒有走流程,但和離書所具備的要素她都有了,原身的戶籍也遣送回了蘇州府,她跟謝瓚如今沒有任何瓜葛了。

他根本沒有任何攔她的理由。

但在時下的光景裏,謝瓚堂而皇之地攔住馬車,若她不下馬車,他就這麽一直攔著。

儼然就是來拆她的臺,吳籍和沙彌他們走不成,就不利於她的計劃往下進行。

沈鶯歌眼珠子一轉,低聲對吳籍道:“我同謝相還有一些家務事沒處理好,待處理好會追上你們,勞煩吳知府先行一步。”

吳籍對謝瓚既忌憚又懼怕,方才他攔馬車的那一霎,吳籍心中警鈴大作,還以為謝瓚是覺察到了他們的計劃,要帶兵來捉拿他們,好在是虛驚一場。

吳籍舒下了一口氣,遂按了沈鶯歌的意思來。

沙彌並沒有打消對沈鶯歌的疑緒,陰鷙沈郁的眼神如戴鞘的刀一般,不動聲色地目送著她下馬車。

他如今被沈鶯歌砍下了半條胳膊,留著半條命,自是不敢對她輕舉妄動。

沈鶯歌離去之時,沙彌打算吩咐一個死士跟隨上去窺聽,卻教一個影衛攔截了住。

青朔冷冰冰地抱臂,大馬金刀地斜坐在車轅處,一條腿踩住死士的一條腿:“你敢窺聽墻角,我就卸了你的耳朵,炸了來吃。”

死士:“……”

沙彌:“……”

-

沈鶯歌下了馬車後,原本指望著能迅速解決問題,她明確自己的態度,自己是不可能跟他回謝府的,謝瓚卻將彼此的戰線拉長了,道:“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

猶似怕她不會同意似的,他低著眼,素來淡寂的嗓音如冰川消融,融化成了一灘溫和的水,收斂住一切鋒芒,顯得比尋常要溫和幾分:“只占用你半個時辰。”

——男人儼同一個重新學說話的赤子,每一句話都在字斟句酌,每一個語氣皆在流露真心,是以,在博弈之中,顯得沒有那麽游刃有餘。

沈鶯歌既沒有明確地同意,也沒有明確地拒絕:“去哪兒?”

見她同意,謝瓚的眼神出現了波瀾,搭在扶手處的指關節從僵緊狀態變得松弛幾分,喉頭上下滾動:“汴江東岸。”

言訖,下意識想要上前一步,牽住她。

但沈鶯歌拂開了束袖,避開他的牽握動作,眼神下撇,淡聲提醒:“三尺之距。”

三尺之距是謝瓚慣有的社交距離。

她剛嫁入謝府的那一會兒,他待她疏離,近乎不冷不熱,距離一直就是三尺之距,既不會顯得太過親近,也不會襯得太過冷淡。

她如今提出“三尺之距”,就是拿他曾經的所作所為,來回敬他。

謝瓚伸出去的手,就這樣被晾在半空中,靜靜看著沈鶯歌頭也不回地往汴河方向走。

——她不讓他牽,但同意跟他走了,雖看上去有一份刻意為之的冷落。

謝瓚絲毫沒有惱訕之意,嘴角微微抿成了一個淺淺的弧度。

夏夜裏的汴河,碧濤吹綠,靜波蕩漾,河面上彌散著星光點點的翡色流螢,草蟲喈喈,夏蟬嘶鳴,萬籟齊響將夜色推向更為深遠的地方。

河堤上,沈鶯歌提裙走得很快,在江風的吹鼓之下,裙裾褶皺成了一片藏藍色的海。

謝瓚在後面不緊不慢地跟著,眼神沈靜幽遠,心中清楚,她是故意走得這樣快的,不欲讓他追上。

兩人都各懷心事。

他眼前微微恍惚,一下子仿佛就回到了六七年前的夏夜,也是在波光粼粼的河畔,她微醺時,摘過鞋嬉過水,她彈錯音心情不虞時,跟他生過爭執。不提前塵之事,上元夜時,兩人還共同放過花燈,花燈上寫下過彼此的祈願……他和她的故事,總跟汴河、夜晚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沈鶯歌的心境與謝瓚截然相反。

她鬧不明白謝瓚到底想如何,他分明殺過她兩次了,她認為兩人的關系徹底不能善了,提出和離亦是在情理之中,為何他非要揪出和離書的錯誤?

此番帶她來汴河東岸又是要做什麽?

沈鶯歌心中生出了一種極其不妙的預感。

莫不是覺察到了她的計策,知道她倒戈了羌人,他這才攔下她的馬車,尋一個私下見面的幌子,打算要挑個人跡罕至的地方,趁機殺了她?

對,肯定是這樣,“不同意和離”根本就是一個冠冕堂皇的幌子!

以前謝瓚就說過,她沈鶯歌生是謝家的人,死就是謝家的鬼,他殺了她兩次,發覺她命大,現在要來殺第三次吧?

難怪他今夜對她這般溫和,沒有一貫的冷淡與戾氣,肯定是打算先餵她一顆甜棗,再補上致命一刀。

甫思及此,一股冷颼颼的寒意就往沈鶯歌的袖籠鉆去,她感到一絲惕意,不知不覺摁緊懸在腰間的佩劍,虎口的力度沈了一沈。

若是謝瓚再索她一次命,她死了肯定不能再活一次。

上一回謝瓚捅了她後背一刀,還將她扔下曲江北渡口的大瀑布,按理來說,她不可能活下去,但上蒼垂憫她的境遇,讓她遇到了神明,也獲得了再活一次的機會。

這一回,沈鶯歌不會再心軟了。

兩人一前一後地行路,彼此的距離越來越小,直至影子重疊在了一起。

沈鶯歌忽然停止了步履,隨性踢了一顆小石子到江面上,小石子以一條弧線的姿態在鏡鑒般的江面上滑落,濺起一圈圈漣漪。

“你是來殺我的嗎?”她開門見山問道。

空氣掠過一片短瞬的岑寂,氣氛針落可聞。

謝瓚聞罷,心微微一沈,說了一聲“不是”,但沈鶯歌開始動手了。

她返身猛撲上來,如蓄勢待發的獸,儀姿疾如飛鴻,率先踢翻了他的輪椅,兩側輪轂支離破碎。

趁著謝瓚墜地之時,她翻身騎坐在他身上,當她準備將長劍刺入他心口時,他徒手攥住了劍尖,她刺得力道很重,他不躲不避,血從掌心腹地緩緩流了出來,很快就蘸濕了他的前襟和袖裾。

這一回,成為無情修羅的人,是她。

“上輩子賜死前,你對我說過一句話,”沈鶯歌靜靜俯視著他,語氣藏著困惑,“你說我沒骨氣,只會逃與求饒,我求饒的樣子只會讓敵人心生玩弄之意。那這一世,我不逃也不求饒,且要與你一刀兩斷,井水不犯河水——為何你還不願意放過我,處處想著殺我?”

“我從不曾賜死你。”

謝瓚胸線劇烈起伏著,視線卻顯得溫靜,一寸一寸地描摹著她的面龐輪廓,喑啞重覆道,“沈鶯歌,我從沒有想過要殺你。”

他從來想著的,只有“讓她活下去”這一件事。

沈鶯歌渾身血冷,被氣笑了:“‘妖妃禍國,其罪當誅’,這八字之罪,我一直記到了現在,罪名是拜你所賜,那杯毒酒也是你遣人端上來的,你有什麽可洗白的?“

“那不是毒酒。”謝瓚另一只空閑的手,揚起來,將她繚亂的鬢發捋至耳屏後。

沈鶯歌打掉了他這只不安分的手,一口氣慍氣堵在喉間,上不去也下不來:“騙人,不是毒酒還能是什麽!”

“我將毒酒換成了甜水,我知道你喜歡甜的。”

沈鶯歌猝然一楞,大腦嗡嗡作響,匪夷所思輕聲喃喃道:“甜水?”

可是……這,怎麽可能呢?

沈鶯歌第一反應是不信,她不信眼前這位與自己相殺了十年的男人,會在她人生最落魄的時刻,動了慈悲心,有意放她一馬。

她輕笑出聲:“你暗算了我許多次,還指望我會相信你這一回嗎?

說著,勝邪劍往他的胸膛狠狠刺入了一寸。

空氣裏的血腥氣味愈發濃郁,這些血氣像是摻雜著冷冽的鋒芒似的,無聲地淩遲著謝瓚每一寸呼吸,呼吸時就會牽動著被刺傷的胸膛裏的血肉。

他深深凝望著近在咫尺的人兒。

她的詰問如第二柄冷劍刺中了他的理智,讓他如夢初醒似的,從前塵舊夢裏醒來。

是啊,她不信,哪怕他解釋,她也不會信他了。

到底,該怎麽做,才能讓她重新信他一回。

謝瓚的視線落在了沈鶯歌的檀唇上。

她的上唇珠纖薄玲瓏,下唇珠顯得飽滿粉潤,這張嘴還在吐出一些冷冰冰的話,給他的理智補刀子,他想讓她停止補刀子。

他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做的。

但出乎她意料地是,劍尖刺入胸膛的一剎那,謝瓚忽然松了拒劍的力道,蘸了血的大掌轉而捧掬住她的臉,一偏頭,重重吻了上去。

沈鶯歌的唇上,覆落下一抹涼冷的觸感。

齒關隨之被一股強勢的力道撬開,有濡熱的東西霸道地侵了進去,他逐步加深這個吻。

燙熱的緋色從沈鶯歌的脖頸持續蔓延到面頰處,她太陽穴突突直跳,一股難以言說的羞憤迅速地在她身體裏散開,它無聲地撕碎了她強撐起來的冷漠盔甲,一團燥火在胸腔內鮮活地跳動並燃燒著。

這一刻,她又變回了那個愛憎分明的自己。

沈鶯歌的困惑和惱怒,偕同抵達了頂峰。

謝瓚曾經將她扔出謝府讓她顏面掃地,為何後來又收藏她的畫像和宮廷舊物?

他明明都要賜死她了,為何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將毒酒偷換成了甜水?

他將她扔入瀑布,識破臉後,為何不僅不同意和離,還親了她?

她很想很想去確認,也很想很想再一次開口追問,他是不是沒有那麽討厭她,反而還……

但最終,沈鶯歌沒有確認,也沒有追問。

謝瓚還是權傾朝野的左相,偏偏她已然不是沈貴妃了。

沈貴妃迫切想要知道的答案,沈鶯歌不需要知道。

夜裏霧沈沈的風,追撲著赤金色的皎月,風聲一陣急似一陣,把兩人的發絲和衣衫都攪纏在一起,猶若癡男怨女之間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愫。

沈鶯歌反應過來,隨後氣惱地推開了他,一晌從他身上起來,一晌用勁地揩著嘴唇,想將他殘留的痕跡擦掉,但一時之間,她好像被親得有些暈,支棱起身子走路時,竟是也走不成一條直線。

江畔的灘塗之上路面不是平整的,她朝前行了幾步竟是差點崴了腳,還是謝瓚起身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一個傷口還在流血,一個跟喝醉了似的,兩人皆是彌足狼狽。

沈鶯歌羞惱地把胳膊從他掌心裏抽出來,剜了他好幾眼:“為何每次一言不合就親我?”

她想釋放出自己的攻擊性,但不知是不是被親了的緣由,說的話變得軟綿綿的,話裏的每一根刺都軟了,壓根兒就不紮人,看在男人的眼底,倒像一只炸毛的毛絨小鳥一般。

謝瓚唇角浮現一抹忍俊不禁的弧度,溫聲道:“第一次主動親我的是你。”

沈鶯歌瞠目,全然沒料到謝瓚竟會掀起令國公府的舊賬,真是豈有此理!

她氣惱道:“我親你,還不是因為你當時要殺我?我純粹是不得已而為之。”

“還有,很多次都是你主動親我,說是要演戲,讓外人以為我們琴瑟和鳴。你說,那些時候,你是不是故意而為之?”

原以為謝瓚會找理由反駁,奈何他沒有,像決鬥時的人忽然丟了盔棄,坦坦蕩蕩地承認,嗓音沈著:“嗯,我是故意的。”

沈鶯歌一噎,驀覺自己的面頰愈發燙熱了。

頓了頓,又思量不對勁,為何自己像個三歲稚女似的,在這種時候跟他解釋誰先親人問題。

真是瘋了!

沈鶯歌紅了眼眶,指尖微微抽搐,甩了裙裾奮不顧身朝前奔走,但轉念一想——自己如果就這樣稀裏糊塗地走,完全像個落荒而逃的逃兵,她心懷不甘,又踅回,冷聲道:

“當初是你把我扔出了謝府,是你讓我渾身狼狽,我永遠都忘不了你當時那種清高的眼神。”

“你天生高貴,反倒襯得我很低賤。”

女郎的話一字一句敲撞在謝瓚的心口處,冷汗從額角緩緩滲出,蘸濕了他鬢角的發,心頭處的悸顫愈發強烈了,“噗通”“噗通”地劇烈跳動著,好像隨時會跳出心腔。

他削薄的唇張了張,想要說些什麽,但沈鶯歌沒有給他開口說話的機會。

“偏偏我又是睚眥必報的人,你我的關系註定是不能善了,你討厭我,我也憎恨著你。”

沈鶯歌說完,就走了。

堪堪走了幾步,她又踅回,從脖頸上解下了勁鏈,將那只鶯鳥木雕的掛墜扯了下來,扔到了他懷裏:“這是你送我的,但我不要了。”

謝瓚垂眸望著折戟在掌心裏的小鳥,小鳥的身上殘留著她頸膚的溫度。

他的小鳥不要他了。

這個念頭鉆出來時,所帶來的疼,遠勝於利劍刺入胸腔的痛。

疼得謝瓚幾乎無法正常呼吸。

輪椅壞了,他將鶯鳥木雕攥攏在掌心,撐起雙臂,一步一步朝前爬,爬至沈鶯歌身後,揪住她的裙裾,不讓她走。

“沈莽莽。”

“別叫我沈莽莽!”

“我喜歡你。”

“都說別叫我沈——”

後面的話悉數梗在了喉頭。

世間寂止了。

沈鶯歌回首,訥怔地垂眸望他。

自己像個戲臺子臨時忘詞兒的演員,一時半會兒接不住對方的已讀亂回。

風時逐漸緩和下來,彼此的裳袖和發絲卻還在飄著,岑寂的對岸忽然撞入了一片轟烈的煙火升空聲。

沈鶯歌下意識循聲望去,從江岸對面沖上一縷游走的光線,擦著混濁的夜色,往上攀爬攀爬,爬到足以仰望的高度,一下子明媚張揚地散開,一朵接著一朵,此起彼伏,逐漸聚攏成了大片花團錦簇的光——是煙火。

須臾,她整張臉被火樹銀花一般的明烈煙火所籠罩。

漆黑的萬古長夜,被接踵騰空的無數煙火映照得亮如白晝,汴江上的黑暗河水倒映得愈發繽紛繚亂,顯出一派熠熠生輝的光景。

這一出煙火蔽空的剎那,拉得特別長,花火流瀉下來時,像綴滿星辰的髭須。

這些星辰仿佛融化在沈鶯歌的身體裏,她感受到了一股溫熱的觸動。

是誰放得煙火?

怔神之際,有一只兔子燈從對岸的江面悠悠飄了過來。

沈鶯歌初看一眼,覺得這盞燈好生熟稔,再望第二眼時,適才發覺,它是上元燈夜她放的花燈,還是謝臻拿給她的。

兔子燈的底座放著一套齊全的筆墨,當它漂流到兩人面前時,沈鶯歌看著謝瓚主動搦墨執筆,在燈架的絹面處,徐徐寫下了兩句話——

“改天換命,擡頭做人”。

“得一人心,白首不離”。

她上輩子未能實現的夢想,被他一筆一劃地寫在兔子燈上。

空氣立時靜了幾息。

謝臻在上元節那夜給過謝瓚一盞燈,他覺得幼稚,遂沒有寫下任何。

但今夜,他讓青蒼提前備好了煙火,還有一盞兔子燈。

他想任性一回,再當一回謝延暻,

倘若真的有河神,看到燈上的願望後,能讓願望成真,他希望她的兩個願望都能實現。

以及,訴衷腸、燃煙火、放花燈,這些上輩子缺席的,這一世都補上。

陳情之後,他竟是感覺到了一種罕見的忐忑,微熱的心在心腔裏劇烈地跳動。

他等待沈鶯歌的回應。

但空氣只能聽到“滴答”一聲輕響,有一股溫涼的液體,似水,砸在了他的手背。

他往沈鶯歌臉上望過去,只一眼,整個人微微怔住。

沈鶯歌發現謝瓚的眼神不對勁,她感覺鼻子下方涼涼的,信手一揩。

不揩不知道,一揩就發現天塌了。

在如此浪漫的氛圍裏,她竟是流了鼻血。

——許是今夜胡辣湯和辣牛肉吃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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