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城外，曾經廝殺的痕跡皆被歲月磨平，站在城外仰望巍峨的城樓，周芷若不禁感慨萬千。曾經這是大宋最後的屏障，被攻陷後，短短兩年整個江南就落入蒙元手中，如今看起來卻也只是一座普通的城罷了。

也不知這城裏等著她的會是什麽，她心想，而後瞥了眼趙敏，發現她正在和門口行腳商模樣的人交代什麽，還交給了那人一封信，不知是何用意。再想一路過來趙敏都在和她賣關子，周芷若不禁輕輕嘆了一口氣，隨後便聽得趙敏含笑的嗓音：“天快黑了，快些進城吧，公子。”

刻意拖長的尾音昭示著她心情的愉快，周芷若一聽，又嘆了一口氣。

離開山谷的頭幾日，兩人日夜兼程，行了一半路程，趙敏就開始拖著她走走停停，仿佛是郊游散心，她一旦催促，那人或顧左言他、或撒嬌討饒，叫她一點辦法都沒有，不過每到一處，趙敏都會與周芷若分開投宿，在鎮子裏都裝作互不相識，離開後才會並肩而行，周芷若料得她此舉必有深意，於是都依她所言行事。到了離襄陽最近那個鎮子，投宿後趙敏突然出現，然後兩人連夜離開，又恢覆最初幾日的腳程，一天就趕到了襄陽。

至於趙敏此時為何會叫周芷若“公子”，是因為兩人現在皆作男子打扮。

周芷若著寶藍色的長衫，眉心朱砂痣以抹額遮住，手裏執一把折扇，她依趙敏吩咐在肩膀和腰部墊了些皮墊令身形看起來不至於太過纖瘦，面妝則稍作改變掩了眉眼的柔和，如今任誰看了都是一個氣質翩翩的世家公子，趙敏則背著行李跟在她身後，衣衫樸素，作書童打扮。

趙敏拿出那兩套衣衫說要喬裝打扮時，周芷若還以為自己會是扮作書童那個，誰料卻是反過來，但一想之下便明白過來。

趙敏結了無數仇家，又有不少人見過她的男裝，若她繼續打扮得像個珠光寶氣的小少爺，說不定很快就會被人認出，而認識她的人不多，繼任掌門前，她只是眾多四代弟子之一，繼任掌門後很快就被擄去了靈蛇島，況且此前她從未以男裝示人，將代表峨眉弟子身份的朱砂痣遮去了，恐怕連朝夕相對的師姐都不會很快認出。

一進城，她就覺得氣氛有些不對勁，街道上乍看沒什麽稀奇，但她卻能聽得出，來往的人中，不少是身懷武功的江湖人，那些江湖人大多風塵仆仆，看起來是剛從別處趕來的。

她稍稍皺了皺眉，卻沒說什麽，而是先尋了個客棧，才進門，便覺得有數道目光落到了她身上，但很快就若無其事地移開，她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圈，發現一樓十幾桌都坐滿了，其中一半以上都隨身帶著武器，聽呼吸，竟有七八位是幾十年功力的好手，那些人安靜地吃著酒菜，視線不時投向外面，似乎在等著什麽。

她心中疑惑愈來愈深，只是看趙敏一臉若無其事，便道要問也不急於一時，於是要了一間空房就往樓上走去，她故意將腳步踏得很重，好叫樓下那些人不會註意到她身懷內力。才走到一半，又有幾個人進門，她回眸一瞥，頓時一驚，那幾人竟都是峨眉弟子，若她沒記錯，那幾人都去濠州參加了婚宴的，只見那幾人面上愁雲密布，好似遇到了天大的麻煩。

這時忽地傳來哐當一聲，有個人不小心碰掉了武器，那幾個峨眉弟子朝那人看了一眼，便往櫃臺走去，只見她們向掌櫃的問了幾句，看起來像是在尋找什麽人。

莫非她們是在找我？周芷若心一動，可還沒等她來得及去想其他，就被趙敏一把拉住胳膊，連拖帶拽扯進了房。

她倒也沒掙紮，只是在進了房後、趙敏打算去放行李時，一伸手將她圈在了自己和門之間。

“敏敏，現在總該告訴我，你在襄陽安排了什麽了吧？”她眉心微蹙，語氣不重，但暗含著不容置疑的氣勢。

趙敏輕咳了一聲，試著推了兩下沒能推開她，便笑了幾聲，拍了拍周芷若肩膀正色道：“你現在最好不要暴露身份，等天黑了，咱們一起去救人。”

“救人？”周芷若眉心蹙得愈緊，緊盯著趙敏道，“誰？”

趙敏卻不與她目光接觸，好似有些心虛，聲音也低得幾乎要聽不到：“去救你那些師姐……”

入夜，家家戶戶都沈寂下來，唯有城郊一處山莊裏仍是燈火通明。

那是一個富商的別院，旁山而建，占地十餘畝，近來正在翻修，外墻拆了一半，未免碎石誤傷行人，道路從幾十丈外就封住了，只有工人能進出，而今夜深而燈火不滅，偶然有行人經過，也以為是主人著急修好，所以工人晚上也在趕工。

通常這種規模的莊園大多有暗道地窖之類，好讓主人在遇到危機時能有個藏身之所，這處宅院也不例外，後院小河的石橋下有一個暗門，直通到河下，下面則是幾間牢固的石室，前幾間都空空蕩蕩，最大的那間裏卻有二十多人席地而坐，其中大半是落發的女尼，其餘也都是女子，正是靜玄等人。

那日她們被陳友諒和宋青書等人擒住，被囚禁在這已有十幾日。

靜玄得滅絕師太真傳，武功足以與昆侖、崆峒掌門分庭禮抗，宋青書陳友諒合力也非她敵手，隨行門人也都非泛泛之輩，動起手來根本不懼陳友諒他們。可那天宋青書拔劍相向，她不及便覺丹田劇痛，竟是中毒之癥。

原來陳友諒早就暗中下毒，算好毒發時間，出來將她們一網打盡。

她不清楚中的是什麽毒，只消一運氣丹田就疼痛難耐，任她使出渾身解數，都無法好轉半分。

好在陳友諒和宋青書暫時還沒有取她們性命的打算，將她們關在此處後只偶爾來看一眼情況，卻閉口不談目的是什麽，靜玄問了好幾次都一無所獲。

哐當，門被打開，是送食物的人來了，她們中毒後可以說手無縛雞之力，所以僅有一個人看守這石室，每日送饅頭和水過來。

那看守一進來，立即有一道尖銳的聲音響起。

“快說，你們到底什麽企圖！”是丁敏君，其餘人認清現狀後便鮮少開口，只有她還是每日都與那看守爭吵，得不到回答就開始呼和辱罵。

靜玄被她吵得心煩，道：“敏君，你安靜些。”她說完後，丁敏君就安靜下來，只是面上滿是不服氣的神色，仿佛稍有不合意便會再度嚷嚷起來。靜玄皺了皺眉，閉上眼繼續誦經，心頭疑雲卻遲遲不散。

她行走江湖多年，很是謹慎，被擒的前幾日她們因趕路之故都在野外紮營過夜，吃的幹糧和水都是門人自己準備的，她怎麽都想不出陳友諒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覺給她們下毒的，同樣也想不通宋青書為何要謀害她們。

——武當三代弟子的佼佼者，竟淪落至斯，真是師門不幸。

夜已深，被擒的峨眉弟子無一人有睡意，而這山莊中的其他人同樣如此。

庭院中，橫七豎八對著不少木料石塊，地上坑坑窪窪的，居中赫然是個約莫數丈的深坑，幾個人正揮汗如雨不斷將土從裏面運出來，看起來不太像是修繕所致，而是要在地下找什麽才會挖成這樣。

不久，一個面如冠玉的青年從住宅裏走出來，正是宋青書，他剃了胡子，換了身行頭，一改之前的潦倒樣，表情卻很是不耐煩，他走到坑邊朝裏面問道：“有發現嗎？”

“還沒有。”

聽到這般答覆，他臉色愈發難看起來，來回走了幾步，忽地重重一腳將一塊木頭踢飛。

正好又有人出來，那人手裏握著一個狹長的布包，卻是陳友諒，他將宋青書的舉動全部看在眼裏，眼底掠過幾分不屑，下一瞬卻換上一副笑臉，道：“怎麽，宋兄弟在屋子裏悶得慌，出來透氣嗎？”

宋青書看了他一眼，一瞬浮現出憤慨之色，但很快就被喪氣取代。他恨極了陳友諒，恨他害得自己一步錯步步錯，但如今他已無路可去，只能繼續混跡在陳友諒身邊。

“宋兄弟，我知道你心急，但眼下著急也無濟於事，不如好好休息，養足精神等你的周姑娘。”

“等什麽等！”宋青書一揮袖子，一提周芷若，他頓時激動起來，“你一定是騙我，她其實還在濠州陪著張無忌那廝！他、他們已經成婚了！”

“不可能，他們拜堂時，我手下有人混在賓客中，他們親眼看著張無忌被趙敏那小妖女拐走的。”陳友諒拍了拍宋青書的肩膀，“周姑娘現在一定失意至極，只要你好好表現，必可抱得美人歸。”

聽了這話，宋青書稍稍冷靜了下，但還是很猶豫，“已經過了那麽多天，芷若妹妹還沒有到襄陽，聽說峨眉弟子也正在到處找她，她會不會出事了？”

“宋兄弟大可放心，前日探子來報，說周姑娘在鄰鎮投店，算來，頂多再一天，她就會到這裏，再者……”陳友諒舉起手中那布包，笑得胸有成竹，“有這個在，還怕她這個峨眉掌門不來嗎？”

“可是……”宋青書往後屋看了一眼，眉頭緊鎖憂心不減。

陳友諒回望了一眼，猜出他所想，笑道，“那人不過跳梁小醜罷了，峨眉為六大門派之一，責任之大，除了宋兄弟你和周姑娘，還有誰能擔當？”

宋青書勉強笑了笑：“陳大哥，你可要說話作數，我不稀罕什麽倚天劍的秘密，只要能與芷若妹妹相伴，就足夠了。”

他看似仍在踟躕，但口中稱呼已變作了“陳大哥”。

“哈哈。”陳友諒大笑起來，“宋兄弟，這次我定讓你心想事成。”

兩人又交談了幾句，便回主屋去了，從窗戶上的影子來看，屋裏還有七八人，夜深而不寐，顯然是在密謀什麽。

在屋中竊竊私語聲響起時，院中的假山裏忽地傳來輕聲的說話聲。

“你的宋師哥，對你可真是一往情深。”那聲音又嬌又脆，夾著幾許笑意，赫然是趙敏，她邊上則是周芷若，兩人早已趁著夜色偷偷溜了進來，將陳友諒和宋青書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聽她這般調侃，周芷若眉心微蹙，一點反應都無只當是沒聽到，她擔心門人安危，哪裏有心情理會趙敏的玩笑，誰知下一瞬耳朵就一疼。

原來那假山中空處很狹小，兩人須得緊挨著才能一起躲在裏面，原本那句話趙敏就是對著她耳朵說的，見她不理自己，竟一口咬了上來。

咬得雖不重，周芷若仍是驚了一跳，險些叫出聲來，扭頭看向趙敏的目光中也帶了幾分嚴厲。她們是暗中潛入，若行蹤暴露，不知會惹來多少麻煩。誰知她還沒說什麽，對方就一眼瞪了回來，仿佛理虧的是她一般。

周芷若與她對視片刻，很快就敗下陣來。

這有恃無恐的小混蛋……

她暗暗嘆了一口氣，擡手撫了撫趙敏後背，道：“那是他的事，與我沒什麽關系。”

趙敏這才滿意，哼道：“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也不去照照鏡子。”

聽著她話中的不屑一顧，周芷若只能無奈搖頭，心想：宋師哥號稱“玉面孟嘗”，玉面便是指其容貌俊美，恐怕這還是頭一遭被貶作癩□□的。可她瞧著趙敏的神采，不禁又想：與她相比，宋師哥倒也的確平庸了，外貌尚且如此，若論及謀略，更是判若雲泥。

再想到趙敏的安排，她不禁又頭痛起來：這人真是，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是腥風血雨，上次六大門派險些全軍覆沒，這次雖不如上次那麽聲勢浩大，也足以叫峨眉一步之差就萬劫不覆。

若非她回心轉意，我恐怕兇多吉少——再次推想趙敏的安排後周芷若暗暗感慨，但她轉念一想，又覺得當真是死在趙敏手上倒也不是特別差的結局。

如此一來，心裏的焦躁倒是減去不少。

這時趙敏已安靜下來，緊盯著院中人的動向，因為靠得很近，周芷若能夠清楚感覺到她身子繃得有多緊，她稍思忖便露出了然的神色。

——趙敏並不如表現得那麽鎮定，她其實也在緊張。

周芷若自然知道她在擔心什麽，她伸出手攬住趙敏的腰，湊到對方耳畔輕輕道：“別擔心，有我陪著你。”

因太暗的緣故，她說話時嘴唇不小心擦過了對方耳廓，心裏頓時咯噔一聲，可還沒來得及害羞，就覺得摟著的身子猛地一震，竟險些彈起來。周芷若一楞，隨後便見趙敏捂著嘴用力瞪了過來，接著微弱的燈光，隱約能窺見她面上蔓延至脖頸的緋色。

往日周芷若一直是被調戲那個，這時情況反了過來，她驚詫地揚了楊眉，心想自己之前總光顧著不好意思，沒想到對面實際上是紙老虎一只，忍不住勾起唇角露出一個淺笑。

“你我早就一丘之貉了。”料知剛剛的反應都被看了去，便是想掩飾也來不及，趙敏只得悶悶道，肩膀輕輕動了幾下滿是忸怩，話倒是一如既往地兇狠，“你敢撇下我，我就咬死你。”

周芷若笑了笑，不再說什麽。

趙敏無疑是在擔心能不能成功令峨眉接納她，她一向工於心計，輕易就能將人心揣摩的明明白白，只是這江湖結仇容易解仇難，她與峨眉隔著血海深仇，又已斬斷了退路，緊張亦是難免。

當初她一心要毀了峨眉，用韓林兒換了倚天劍後就馬不停蹄開始部署。

先是令手下在一些小門派散步關於屠龍刀倚天劍秘密藏於襄陽城的傳言，又說峨眉掌門已知曉秘密，還道那秘密是絕世武功的秘籍，而峨眉掌門不日就會前往襄陽取走那神功秘籍，不過若要取得秘籍須得倚天劍相助方可，那倚天劍卻落入旁人手中。各種消息層出不窮，還有幾封峨眉密信暗中流傳，七分真，三分假，倒更容易令人信以為真，就算是假的，來襄陽跑一趟，也不是多大的損失。

除此之外，她還命工匠將倚天劍接好，偽造了地圖殘片。襄陽城為刀劍鑄成之地，亦是郭靖黃蓉夫婦殞身之所，還是峨眉師祖的出生地，將刀劍秘密與襄陽城關聯，不少人首先就信了三成，而那地圖殘片僅顯示一隅，須得與襄陽地形對照才能發現所指處為這個山莊。若是直接給出完整地圖，旁人倒是容易懷疑是作假，若只是殘片需要他們推測方位，他們反倒會相信這是真的。

布置好山莊後，她便將陳友諒引了進來。她設下諸多幌子，虛虛實實真假難分，必須有個聰明、但比她稍遜一籌的人替她穿針引線，於是她想到了陳友諒，她先安排了一介草寇攜寫明計劃的密信和倚天劍前往襄陽，然後將那人的行蹤透露給了陳友諒。

陳友諒在丐幫失勢後便急於尋找新的勢力，聽聞風聲後便如趙敏所料那般暗中截下那人，來了個偷天換日，取代那人到了襄陽，然後依計將已被引出的峨眉弟子囚禁於山莊，再籠絡聞訊而來的武林人士，等周芷若來了，眾人合圍，以峨眉弟子的性命相逼，要她交出秘籍。

此時明教忙於謝遜之事，多半不會立即獲悉這些消息，以陳友諒的心機，定會叫宋青書想辦法把武當引去別處，這樣一來，明教和武當都來不及施以援手，少林鮮少過問這些事，昆侖、華山、崆峒等門派就算知道，以他們心懷鬼胎的秉性，就算不來分一杯羹，也勢必作壁上觀，周芷若可謂孤立無援。

拋棄同門為不仁不義，交出秘籍則會使峨眉聲勢墜地。

——不管她選什麽，峨眉都難以在江湖立足。

而那些江湖人，只消隱瞞身份，不將此事聲張，就可高枕無憂。

白日，聽趙敏講完之前的安排後，周芷若頓時驚出一身冷汗，不斷慶幸趙敏的回心轉意，而後她便猛然醒悟，為什麽趙敏會提出在谷中多留幾日，還遲遲不將計劃告訴她。

在谷中時，趙敏便開始謀劃破局之策，並非簡單地阻止，而是利用原本的計劃為自己以及周芷若謀取最大利益。

若當時她們立刻離開，周芷若能趕得及在門人被擒前救下，只是這樣一來，趙敏要與她一起回峨眉就不那麽容易了。

所以那些峨眉弟子必須要被擒——

雖然有些對不起師姐們，但也沒辦法呢，周芷若心想，只能等救出她們後再好好賠罪了。

這時，一隊人飛快地沖了進來，到屋裏說了什麽，不多時，他們便出來集結了大隊人馬，浩浩蕩蕩往莊外而去。

周芷若與趙敏交換了個眼神，便一起長身而起，分往兩處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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