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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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深沈,荒無人煙的島上更顯沈寂,風聲嗚咽,偶爾捎來幾聲蟲鳴,餘下時候,只聞海浪一下又一下拍上沙灘,發出單調而乏味的聲響。

臂彎裏的身子很輕,幾乎感受不到重量,周芷若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好似有千斤之重。

明明已做出決定,甚至已付諸行動,可是心底卻有個聲音如泣如訴,不住地哀求,叫她住手。

一步、兩步……她木然地重覆著,步子越來越小,直至停住。

罷手吧……罷手吧……

她幾乎要聽從心底的聲音了,下一瞬,師父淒厲的呼號便自風中傳來。

——芷若,你難道要師父死不瞑目嗎?!

那聲音太過真切,仿佛此時師父仿佛就站在身後,她倉皇地回頭,入眼卻只有蒼茫的夜色以及夜幕下的冉冉篝火。

張無忌、謝遜以及殷離都睡得很沈,任憑什麽聲音都無法把他們吵醒,而懷中的人兒亦是如此,周芷若低下頭,看到趙敏安靜的睡顏,心中又是一陣絞痛。

為什麽你是大元郡主,為什麽你要和中原武林為敵,為什麽——師父因你而死。

她再度邁開步伐,循著計劃走下去,然眼中空空落落的,好似失了魂魄。

——芷若,此乃天賜良機,切勿錯過。

耳邊似乎又響起師父的叮嚀囑咐,她卻只覺墜入深淵,萬劫不覆。

師父生前交代的那幾件事,無論哪一件都難以登天,周芷若知道就算她有心謀劃,也很可能落得窮極一生都一無所獲的下場,甚至已做好庸碌終生的心理準備,可沒想到僅僅隔了兩天,機遇就自己尋上了門。

被同門質疑,幾乎連掌門之位都保不住時,偏偏得趙敏出手相救,之後又恰逢金花婆婆尋來滋事,挺身捍衛峨眉的同時,她不但建立了威信,更得知了屠龍刀的下落。

能與倚天劍一較高下的寶刀,不是屠龍刀是什麽?

自那時開始,謀劃已悄然開始,被金花婆婆挾持扣為人質看似為被迫,實質上正合了她的心意。

一開始,她只道跟著金花婆婆待以後見機行事,可至於到底該怎麽做,她尚一籌莫展,在船上被趙敏找上來時,她甚至一度心灰意冷。她不會自作多情到覺得趙敏如此大費周章設下圈套只為了救她,既然她能猜到金花婆婆和屠龍刀有關,趙敏怎麽可能想不到。倚天劍已在她手中,若想借此機會圖謀屠龍刀,周芷若覺得自己當真連半分勝算都沒有。

“你師父她臨終前,有吩咐你做什麽事嗎?”

聽聞這句質問時,她驚出了一身冷汗,以為趙敏已經知道刀劍與峨眉有關,發現她未猜對最關鍵部分時才松了一口氣。然而師父雖沒叫她對付明教,卻指使她自張無忌那奪取屠龍刀,趙敏的猜測少說也對了七八分,足以令人膽戰心驚。她生怕被看出端倪,才順著對方的話故作默認之意,幸好趙敏沒有繼續追問,否則她還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下去。

在與趙敏約定暫時言和時,她心中尚存一絲僥幸,回中原後,與其他門派聯手也許能尋得破綻,像師父當年那樣奪回倚天劍。

可是在見識到趙敏只一眼便看穿陳友諒的伎倆後,那絲僥幸終也覆滅。這個比她還年幼的少女,城府之深沈、心思之縝密,江湖幾乎無人能出其左右,待回了中原有王府眾多高手供其調遣,她如何能鬥得過?

幾乎要認命放棄時,她卻無意瞥到趙敏衣襟下露出油布包一角。

包紮小腹傷口時須得敞開衣衫,就是那個時候不慎滑出的,雖然趙敏很快就掩好,張無忌和小昭都沒註意,周芷若卻看到了,之後趁她昏迷時偷偷取出了。

無色無味,果然是十香軟筋散,她取了一半,剩下的原樣包好塞回趙敏衣襟,那時候張無忌和謝遜都不在,而小昭正忙於給殷離換藥,可謂瞞天過海,天衣無縫。

得到十香軟經散,心中立即有計劃躍然而出,然後在今天,她將十香軟筋散灑在了魚肉上,除了她自己的那份。

“趙敏,你舍身相救的周芷若,其實是個卑劣的人啊……”行屍走肉般向前中,她喃喃開口,似在告誡趙敏,又更似在提醒自己。

突然,聽得腳下嘎吱一聲,她恍恍惚惚地低下頭,發現已經走到了船艙內,剛剛是踩到了一塊松動的木板上。

彎下腰,想將懷裏的人放下,渾渾噩噩之中卻忽的一個踉蹌,徑直跪倒,膝蓋重重磕上堅硬的木板,尖銳的疼痛瞬間蔓延,她卻倘若未覺,輕柔而緩慢地放下手臂,待那人躺到床榻上,後腦靠上枕頭後才一點一點抽回手。

船艙內光線很暗,周芷若一眼不眨望著榻上之人,眼中空空落落的,好似失了魂魄。

趙敏睡得很熟,嘴角蓄著一絲淺笑,好像正在做著什麽美夢,胸腔隨呼吸微微起伏,纖細的脖頸全然暴露,沒有一絲防備,一手就能扣住,連內力都不需就能輕易將其折斷。

——奪劍之仇不共戴天,必誅之以雪前恥。

徘徊在耳畔的聲音一遍又一遍說著那句話,由最初模糊幾不可聞的勸誘逐漸變成清晰無比的厲聲催促。

是啊,她該殺了趙敏的。

汝陽王的女兒,重創六大門派的罪魁禍首,更是害死師父的兇手——無論哪一條都築起血債累累。若能取了她的性命,必能令峨眉揚眉吐氣,甚至可以令峨眉聲望一舉超過武當少林。

如今趙敏遠離中原,手下高手無一人在旁援護,可謂孤立無援,也許這輩子都不會再有這麽好的機會了。

殺了她,將刀劍殘骸置於船上,然後松開船令其順水飄走,即便日後被發現,他人也只可能猜測是趙敏奪取刀劍逃走後半途為人所殺,就算有人想深查也是死無對證。

指尖扣入掌心,越陷越深,最後竟掐出了血,她也終於被那絲疼痛喚醒,緩緩擡起手,卻發現手正不住地顫抖。

在師父死的那晚,她真正想要親手將劍送入趙敏心口,連同自己那可千倉百孔的心一並割舍。可是度過那場令她精疲力竭的噩夢,醒來發現趙敏偎依在身畔之後,那些血淋漓的畫面頓時退去了色彩,任她一次又一次地在心中刻上“仇恨”二字都於事無補。

在風暴造就的顛簸中,她完全可以借搖晃之勢以內力震開趙敏,可是她非但沒那麽做,反而鬼使神差將她拉到了懷中,待她反應過來,雙臂已環於對方腰際,之後便是心中不住自責也不舍放開。

“你肩上的傷怎麽樣了?”

趙敏未刻意掩飾,話中關心她聽得一清二楚,縱是百般克制也抑不住心頭一熱。那時趙敏穿的是船工的粗布麻衫,才除了偽裝未施半點粉黛,可是靠過來時身上殘留的香味依舊足以惹人心醉,幾乎要將神智悉數吞噬,周芷若雙手用力握拳才勉強定住心神,忍住自心底湧起的、將趙敏抱緊深深扣入懷中的沖動。

好在風暴沒持續很久,松開趙敏時她臉已紅透,見趙敏要去點燈連忙編了個理由糊弄過去,才沒有被看到這副模樣。那時她已打定主意將這份感情埋在心底,也打定主意繼承師父遺願以畢生之力光大峨眉,若被趙敏知道這份情愫無異於自取其辱,可終是事與願違。

周芷若常聽師姐說人人都有命定的劫數,繞不開躲不過,她聽得多了,但一直未曾放在心上,如今卻不得不承認,也許冥冥中真的自有天定。

趙敏就是她的劫數,繞不開,躲不過,每次她都以為分開後就是天各一方此生不再見,可總是一轉身就再遇上了,她費盡心思想藏住心事,卻終是徒勞。

玉碎昆岡,人鬼同途,天地同壽——而後,她自趙敏眼中看到了與自己一模一樣的東西。

她不願承認,卻不得不承認,那一刻她是何等欣喜若狂,這輩子所體驗的快樂加起來都不及那一瞬來得多,可是,滿腔幸福只持續片刻,稍後,就是徹骨的寒冷,令她忍不住戰栗。

為什麽要在這個時候明白,為什麽不早一些,或者索性就不要察覺。

她有不甘,亦有不忍,趙敏眼底那份熾熱中始終藏了幾分踟躕和畏縮。見到那個視天下群雄為草芥的少女露出如此小心翼翼的神情,她心中起初是驚愕,然後便是不由自主的刺痛以及憐惜。

不要再露出這個表情了好不好,你說什麽我都依你——明知不可為,可不由自主就生出這樣的念頭,甚至有一次話都沖到了嘴邊,卻即刻被那道毒誓擋了回去。

她應該殺趙敏為師父報仇,可莫說是取其性命,就是皮肉之傷她都不忍心讓趙敏承受。

前一刻才偷了藥,可看到她疼得輾轉反側睡也睡不安穩的模樣,就忍不住讓她枕腿上好躺得舒服一些。

這些日子,周芷若覺得自己被一分為二,一面是謹遵師命的峨眉弟子,另一面則是傾心於趙敏的普通女子,哪個她都無法割舍,那些紛亂的思緒日日夜夜爭執不休,不給她絲毫喘息的機會。

所以沈船的生死關頭,她反而感到一絲解脫。既然不能長相廝守,何不同穴而眠,不用辜負師命,亦不用辜負心底那份情意。可最終竟還是逃開了,看來上天也執著地要她親自做出選擇,不容她逃走。

她時時刻刻提醒自己仇深似海,可是卻一日一日沈淪得更深。

那個蜻蜓點水般的親吻,只是源於意外,可她還是晃了心神,在那之前分明已下了決心,卻險些因為那淺嘗輒止的碰觸而拱手投降,若再多待上一刻,她怕自己已經將一切都托盤而出,毒誓也好,遺命也好,甚至刀劍的秘密也好,全部都告訴她然後任憑處置。可她不能,不可以,斷然不可以。所以她只能倉皇而逃,待狂跳的心平定下來後,她卻擔心起趙敏是不是會迷路來,正欲折返,卻見到趙敏和張無忌言笑晏晏走回來,攀上心頭的是酸澀無比的不甘,那情緒名為嫉妒。

她那時都已打定主意要與之決裂,可是看到趙敏對其他人巧笑嫣然的模樣,一瞬竟想將其拉開遠遠帶到誰都看不到的地方去,之後她立刻被自己嚇壞了。最初她知自己心意時只想遠遠避開,如今她卻會想要更多。

趙敏睡著時一點都沒有醒著時那份張揚,反而顯得異常乖巧無害,周芷若看到擋在趙敏眼前的一縷亂發,伸出手,想替她理順,掌心被掐出的血印驀然闖入眼中,觸目驚心,好似警告。

白日和趙敏一起在島上采摘野果的場景猶自停留在腦海中,對方的一顰一笑她都記得清清楚楚。每每見到趙敏孩子氣的舉動,她都忍不住想對她更好、更好一些,甚至反覆想著若能和她在此地共度餘生也不錯。

——然而她最終還是做出了這個選擇,掌中血印就是證明。

“對不起……”她頹然放下手,低低訴說著,戰栗的嗓音更像在哭泣,“對不起……”

目光落在趙敏唇上,周芷若眼底掠過一絲溫柔,轉瞬即被淒然吞沒。

她終究是下不了手殺趙敏,但是也留她不得。她需要得到倚天劍和屠龍刀,但是以她現在的武功根本保不住秘籍,須得有人混淆視聽,而那個人只能是趙敏。

她並非未動過殺了張無忌等人的念頭,可是她與他們無冤無仇,明教還是抵抗元庭的主力,若師父地下有知,也不會允許她為一己之私做出這等糊塗事,所以她能夠選擇的路只有一條。

“對不起……”重覆著這三個字,她一步一步地後退,直至舷梯輕輕撞上背心,那絲微不足道的鈍痛壓斷心底最後一個弦,她毅然而然轉身奔出去。

甲板上的冷風吹散了腦中混沌,確認船上的幹糧和淡水都足夠後,她解開收起鐵錨,將船帆張至最大,然後跳下船,抄起倚天劍和屠龍刀頭也不回掠向了山後。

待到了一處隱蔽地——那是采野果時尋得的,她穩穩站定,深吸一口氣,左手握緊劍柄,震去劍鞘,右手則握住刀柄。

師父囑咐的每一個字都烙在心底,根本無需回想,那些字就能一個接一個躍入眼簾。

——你取到屠龍刀和倚天劍後,找個隱秘的所在,一手執刀,一手持劍,運起內力,以刀劍互斫。

周芷若遵照那句話,運內力灌入刀劍,而後揚臂,一黑一白兩道光芒於空中交錯,一聲清脆而奇異的響聲,手上頓時一輕,刀與劍的前半截飛了出去,落在草地上,叱咤風雲的兩把神兵就此毀損。

刀劍果然中空,她心砰砰直跳,小心翼翼取出裏面的東西,是幾束薄如蟬翼的絹片,她匆匆掃了一眼,屠龍刀中的開頭寫著“武穆遺書”四字,內文均是行軍打仗、布陣用兵的精義要訣,而倚天劍中的分別是“九陰真經”和“降龍十八掌”,其中九陰真經內文盡是諸般神奇怪異的武功,和師父所說的分毫不差。

她把秘籍和兵法收入懷中,然後將刀劍殘骸就地埋了,不忘掩蓋痕跡,確保在外看來毫無疑點後才離去。

回到營地時,那艘船已不見了蹤跡。她望著無邊無際的大海,試圖尋找出些什麽,可什麽都看不到。

趙敏已經走了……

這樣想著,她心中驀地生出了幾分惶恐,幾乎想不管不顧地追出去,然足尖稍動即止。

茫茫海水,阻隔了天地,無一絲一線通絡。

不知佇立了多久,周芷若終於收回視線,昏昏沈沈走回入睡的地方,提起精神查看了一番周圍,確定沒什麽紕漏後服下一些十香軟經散,也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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