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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番外 當我們討論元皇後的時候我們在討論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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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鶴齋外的大雪如絮,吹落了大魏康平二十九年冬的最後一片落葉。

紅依捧了兩個暗色流光紋錦盒從大雪中匆匆進來,挑開門口厚厚的擋風羊毛帷幔。屋內的熱氣將她的臉兒一薰,呵出了淺淺的白霧。

案前扶袖練字的素衣女子頭上簪著服喪的白色珠花,聞聲擡起頭,露出一張端莊清秀的臉來。她輕輕將筆擱在硯臺之上,問道:“先帝祭中,這麽匆忙像甚麽話,可還有一點薛家出來的儀態了?”

紅依將手上的錦盒放在案上,說著也頗是不滿:“主子教訓得是。只是這太子妃賞賜了禮物給三位主子,奴婢替您去領,那兒的掌事姑姑好大的架子還把奴婢訓誡了一通。”憤憤之色在面,撇了撇嘴,“她不過以為要做皇後了,便在此處作威作福。小姐您是薛家嫡女,如今也是側妃之尊,她也配賞您?”

薛袆略聽這話兒,便蹙眉起來:“太子爺可把位分擬下來了?”

紅依面色便有些訕訕的:“擬下來了……太子自是最看重您和薛家的,只是這位分,大多是那位擬的。”

“哪位?溫皇後。”薛袆有些不屑,眼中淡淡嫌色,“她親自選的莫氏入府為正妃,自然與莫氏一條心。莫氏出身鴻儒之家,沒得半點名門望族的自修,成日嬉皮笑臉地圍著太子轉,不要臉。”

紅依知道薛袆不高興了,便斟滿一杯熱茶去寬慰她,“自然是的,您別惱。”

薛袆呷了一口茶,心神稍定:“你說罷,沒給我定皇貴妃之位嗎?”

紅依小心翼翼點點頭。

“貴妃?”

紅依簡直提心吊膽:“祺……祺妃。祺是莫王妃挑的,說時祺天順,吉利……”

“吉利?!”薛袆手上茶盞一斜,兩滴茶水傾撒,打濕了衣裳袖口,“她以為是給個貓兒狗兒取名字呢,要吉利!”

紅依連忙勸道:“祺也很好,聽著端莊高貴。小姐不必在這樣緊要的時候與太子妃置氣。待咱們太子爺順利即位,那時小姐自會揚眉吐氣。”

“是不必置氣……”薛袆蹙眉,咬了咬牙。她長長紓解一口氣,打開了案側的妝奩。那是妝奩底下是一只小盒子,裏面滿滿的盡是昆蟲幹癟的屍體。

斑蝥生在南方,北方人大多見都沒有見過。是她小時候讀書,在《萬靈圖鑒》上才見過這等奇物。而《萬靈圖鑒》乃是前朝孤本,如今整個樂京,也只有薛家的藏書室裏,還有那麽一冊。

幹幹的斑蝥屍體,只要碾成粉末,便與香辛料粉無異。只需要小小的小小的一口,三日即可斃命。想想莫氏的臉頰因中毒而發金,嘴唇因寒顫而發抖,便覺得很痛快。

薛袆是薛家的希望,倘若不是溫皇後指來的莫氏做了太子妃,她薛袆何須過上如今這樣給人作襯的日子。

將這樣的毒物送入東宮,的確花費了薛家許多的心血與人脈。整個薛家嫡宗對薛袆想要做的事情,自然是默許的態度。

紅依看見薛袆的動作,有些惶恐:“主子?!”

薛袆掃了一眼妝奩,略帶沈思,還是將奩盒蓋上了:“若非萬不得已,不是動它的時候。”

紅依聽得薛袆此話,稍稍放心,輕手輕腳進前,附耳道:“奴婢今日去膳房領糕點,聽廚子說……太子妃今日要了牲市上一頭活的雄幼鹿,取了整整一罐子鮮血。”

“鹿血?這是做甚麽。”

紅依的聲音愈發低:“說要入膳。”

她話音剛落,一陣好冷的北風吹開了化鶴齋的門窗,嘩啦一聲。

紅依連忙上前關門。

薛袆望著大開的門窗與外頭飄忽的風雪,心頭豁然明朗。她急急斂裙起身,囑咐紅依道:“別關了。快去將這消息偷偷傳去書房,務必在太子爺今夜進莫氏的梓院前知道。”

卻說東宮另一頭的梓院,莫驚鴻正在屏後試戴皇後的冠冕與大袍。

溫皇後要尊為莊懿皇太後,那時,她莫驚鴻便是新皇後。

全天下最尊貴的女子啦。

如此想著,心中欣喜甜蜜,眼睛望著雕花衣欄上的紅碧金繡的廣袖禮服,沈甸甸的東珠花冠與鳳銜翠的鬢飾,那麽那麽近,就在眼前。

“主子娘娘。”屏後的執事姑姑從匠人手中接過蓋布的托盤,舉齊眉眼,“薛側妃、姜良娣與許良娣的印璽和名冊做好了。”

莫驚鴻的年紀輕,不過是個及笄不久的小姑娘。她回過頭來,好似聽著什麽喜事兒,笑盈盈地坐在了上座,招招手:“快,拿過來我看看。”

執事姑姑矮著身子,低眉順眼地上前來,捧著托盤上舉給莫驚鴻看:“您過目。”

莫驚鴻坐在位置上還輕輕晃著腳,笑嘻嘻地一把便拿起了托盤中的妃印,透在燭光之下細細觀品,眼睛中晶晶亮:“匠人的手藝好嗎?”說著指腹輕輕摩挲著印上祺妃之寶四個大字。

執事姑姑輕輕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苦笑道:“自是按您的吩咐,尋的最老練的玉石匠人,也是用的最好的玉料。”

莫驚鴻聽了便覺得放心,笑起來梨渦淺笑,甜美溫柔。她頷首道:“如此最好。咱們太子爺你是知道的,他喜歡旁人做事精細熨帖。太子爺登基事大,自然印璽也要用最好的。”說著抽了抽鼻子,在祺妃大寶上聞了聞,“咦,倒聞不出甚麽味道。”

執事姑姑見了大駭,連忙上前阻止:“我的主子娘娘,您可別細聞,傷身呢。都按著您的吩咐,這裏妃印裏頭掏空藏著的沈香,也是用的最好的!”

“無妨無妨。”莫驚鴻眉眼舒展,說起話起來柔柔的,“便這一下下,不頂作用的。薛氏喜歡榮耀與臉面,這樣好的東西給她日日珍藏,定然再無所出啦。”說著眉眼彎彎,好似月亮般好看的眼睛,有了閃耀的光彩。

執事姑姑嘆謂:“到底是會傷女子身體的東西,您得小心。”

莫驚鴻便有些悵然落寞,輕輕撫著肚子:“我有斷緒之癥……我不能給太子爺生皇儲,她薛袆這輩子也別想了。”想著還是很氣,“哼!”

執事姑姑怕觸及她的傷心處,便不提這件事情了。便問:“那……姜良娣與許良娣?”

“姜良娣早不中用呢。”莫驚鴻撐著下頜,偏著腦袋想了想,表情淡淡的,“我入府之前,宮裏那位千歲娘娘早就給姜良娣賞了藥,斷了她的念頭。本來嘛,我是甚麽出身,她是甚麽出身。她呀,只配給咱們太子爺做個玩物,不配給慕家生孩子。”

執事姑姑是知道這位太子妃的心意,甚至固執得有些病態。她默默嘆息,道:“可許良娣生得美,出身也比姜良娣更好。前日裏聽太子爺的口風,登基之後還要重用許家的。”

莫驚鴻便嘟起嘴來,有些惱:“就她成日那麽多事兒,長了一張狐媚子的臉。”說著很是難受,“太子爺還常常看她,怪她怪她都怪她!”

執事姑姑勸道:“許家如今得用,又在先帝祭中,還不是動許良娣的時候。”

“哦,對……先帝祭中。”莫驚鴻站起身來,在案上拿了白花來簪。烏發如雲,簪花如玉,顯得人格外柔弱清純。便對著鏡子端詳自個兒青春的容貌,“太子爺喜歡小心翼翼不出差錯兒的人,暫時不能動她。”說著輕描淡寫,“既是一時半會兒動不了,便將那空心藏粉的避毒筷給許氏賞過去。保五爭三。”

執事姑姑不解,若有所思想了想,不得其解。便問道:“敢問太子妃娘娘,何謂保五爭三?”

“保證五月毒死她,爭取三月便先死。”莫驚鴻笑起,有些可愛的竊喜。

正且說著,便見一位身量高挑的青年人撩袍從梓院外頭撩袍進來,馮唐一壁替他褪下墨色的大氅。

“殿下?!”莫驚鴻喜氣盈盈,連忙丟了薛袆的妃印,小步跑著迎了上去。

慕北易看了一眼莫驚鴻,眼底默然的神色一閃而過,旋即如常入了屏後:“你說什麽死的。”

莫驚鴻眸子輕輕一轉,好歹也是鴻儒之門出身,隨口便道:“朝聞道,夕死。”她趕忙盞茶倒水,盛了一盞紅糖燕窩燉的枸杞蜜糖紅棗,奉給慕北易,“殿下暖暖身子。”

慕北易接過白瓷的湯碗,垂頭看了一眼裏頭深紅色粘稠的液體。

“殿下……”莫驚鴻撐著下頜,半歪著身子靠在桌案旁,癡癡帶笑望著慕北易,“過兩日便是殿下登基的喜日。妾身想著也該再將宮殿庭院修繕一番,譬如先帝的太妃們如何尊封,還得等著殿下拿主意呢。倘若殿下日理萬機不得空的,妾身便將這些細碎的事情定下……”她絮絮說著,眼睛裏映照著俊美的太子,簡直要發光。

“驚鴻。”慕北易驟然偏首。

“殿下不喝這燕窩嗎?妾身燉了大半日呢。”

慕北易緩緩將杯盞放在案上,“孤覺得腹中饑轆,倒有些乏。”

莫驚鴻一聽,又些慌張,連忙站起身來:“原來如此,那殿下想吃面條還是烙餅?妾身這便親手去給殿下做。”

“米粥更好。”

“哎。”莫驚鴻得了句準話兒,連連應聲,忙不疊挽起素白的披帛,撩起珠簾便往外頭小廚房去了,“妾身這便去,殿下只要等一會兒一會兒。”

莫驚鴻這一走,屋裏便安靜下來。

慕北易掃了一眼屏後跪著的執事姑姑:“還不滾。”

執事姑姑汗如雨下,如蒙大赦,趕緊地跪行出去了。

馮唐搖頭嘆謂,上前接過慕北易手中的杯盞,倒在了盆栽之中。他想了想,勸道:“殿下也不要太過惱怒,太子妃畢竟是皇後親自挑選的人。”

慕北易仰頭靠在椅榻一側,輕輕闔眼:“嗯。”

馮唐征詢道:“那王妃挑的那三個通房,馮氏、李氏與連氏呢?”

“留個老實的,說孤很滿意。”慕北易想了想,睜開眼睛,“剩下的使個法子發賣出去,過兩月再著人打死便是。”

“是。”馮唐垂頭,悄聲道,“那殿下前些日收來的鴆羽……”

“收起來,別給太子妃看到。先讓她得皇後位罷,如此溫家才會安心。”

“太子妃如此的性子,實在是太有恃無恐。”

慕北易擺擺手,頗是唏噓:“她待孤是真心,但倘若內斂靜默一些,出身普通些,或許便容易了。”

馮唐略是思慮此話,卻嘆道:“倘若有個與王妃模樣相同的女子,性子內斂靜默,出身低微,殿下也不見得歡喜。”

慕北易挑眉:“何以見得?”

“這奴才無妻,自然說不出個所以然。只想著就太子妃或是側妃、許良娣與姜良娣,在殿下眼中都是一般的。”馮唐忖道,“倘若不是那個人,旁的人再如何變,也都是將就。”

慕北易自嘲地笑了笑,神色冷淡。

待莫驚鴻捧著米粥、面條、與烙餅喜滋滋的進屋來,慕北易已經睡著了。她有些失落,但失落的情緒稍縱即逝。旋即張羅了錦繡的被子,虎皮毯子來給慕北易披上。

自個兒吃了兩口烙餅,幹幹的,便更覺悵然。

此時外頭有人來傳:“王妃,姜良娣得了賞賜前來跪謝,奉了香膏、花露來獻給您。”

“殿下在此處,她來惹什麽嫌。”莫驚鴻撇撇嘴,“還跪謝,小門小戶的作派。東西收下罷,人不必進來了,沒得惹了晦氣。”

姜娰在外頭聽見了聲音,默默地在雪地裏站起身來。

傳話的小侍女倒不好意思起來,歉道:“姜良娣慢些,或是雪太大了,太子妃娘娘心疼您呢。”

姜姒頷首,輕輕拂袖掃落了膝蓋上沾雪的泥水,莞爾:“多謝姑娘,不礙事的。”

小侍女送她出去,輕聲著:“在東宮之中,誰人不說您的性子是最好的。聽說殿下擬了章程,要封您和許良娣做嬪呢。”

姜姒嘴角的譏諷清淡得不可察覺,她淺淺低頭,從角門往院外出去,淡淡笑道:“都是王妃與殿下的恩典。”說著,又遠遠朝墓北易的方向,跪在雪地裏叩了頭。

身旁陪嫁的老嬤嬤見姜姒出來,心疼地給她披上披風。

姜姒握住了老嬤嬤的手,整個人立在風雪之中,猶顯得人淡如菊。

慕北易登基的一月之後,年輕的皇後莫驚鴻便溘然長逝。

她死的時候如同睡著了,嘴唇粉嫩,皮膚雪白,好似下一秒就會活過來似的。

既然嘴唇不是烏紫,便不是鴆酒毒死的。慕北易負手立在棺槨旁邊,若有所思地望著薛袆。

既然皮膚不是金黃,便不是斑蝥害死的。薛袆穿著妾室為正妻守喪的白色廣袖哀服,悄悄從餘光之中打量天子。

兩人目光相接,有些意味不明。

姜姒跪在莫皇後的棺槨之前,哀哀地哭了幾聲,長長短短的,十分傷心。

莫驚鴻生前,性子是很活潑的。她喜歡花草樹木,喜歡投壺騎馬,還喜歡各式各樣沒見過的小玩意兒。

好奇沒養過的動物,好奇沒吃過的美食,好奇沒戴過的首飾,好奇沒見過的酷刑。

她就像個沒長大的小姑娘,什麽稀奇都喜歡,什麽都固執,偏偏要強求。

特別是在愛墓北易這件事情上。

愛熱鬧的她這麽一死,寂寞的帝城顯得就更加冷清了。眾人行走也是悄悄兒的,說話聲音也是低低的。

宮人們瞧著天子的冷臉更覺壓抑,新得權的祺淑妃也是個不茍言笑的主子。大夥兒成天提心吊膽,也只有在姜嬪那裏辦差的時候,可以喘一口氣兒。

姜姒公允溫和,她的好脾氣,是闔宮皆知。

制香局的小宮女將各色香料盛在小盒子裏,擺在了案上。姜姒斂裙看了一圈,很是滿意,便拿了裝著細碎銀子的粉色石榴香囊賞賜給那小宮女。

小宮女掂了掂,有五錢,便喜上眉梢連連祝禱:“姜嬪小主真是大方,多謝姜嬪小主賞賜,祝小主稱心如意。”

姜姒溫婉一笑,取了案上青瓷碟子裏的千層脆果仁餅給小宮娥嘗:“好了好了,你辦事周全,自然是應該賞的。”

小宮娥笑嘻嘻吃了一塊兒餅,嘴角還帶著渣,小聲道:“近日宮裏野貓兒多,姜嬪小主要這些香料做花露、香膏,平日裏便要小心收撿。省得貓兒聞著香,偷食了或打翻了,白費小主一片心思。”

“你倒細心。”姜姒笑起來溫柔如水,與人說話兒都是輕聲細語,從未臉紅過。她輕輕抖了抖白色的衣袖,“皇後娘娘去得突然,如今要為娘娘守喪,也沒心思在衣服、飾物之上,也只能做一做這些香膏玩了。本主學得少記得少,這些年只會做那麽一樣的花露配方,實在比不得你們制香局的人見多識廣。”

小宮女連忙搖頭:“小主折煞奴婢們了。”

“好了,回去罷。”姜姒喚貼身的嬤嬤去送那小宮女,又囑咐道,“昨日下過雨,路滑呢,你小心慢些。”

小宮女的臉上露出受寵若驚的表情,盈盈謝過,喜滋滋地出去了。

冷清的庭院裏落英繽紛,姜姒嘴角噙著恬淡的笑意,輕輕哼著一首民間歌謠,閑閑地調弄香料花粉來。

她哼的歌是小時候聽的,坊間的孩子們偶爾唱,歌聲便傳進姜府來。

姜家是廣漢郡中書香門第,也是體面殷實的好人家。好人家放在後宮裏一看,便是低微的出身了。

別人都是豪門嫡女,京畿的貴人。當年慕北易還年少,不過十**的年紀,不曾及冠。那年她姜姒還未出閣,因著少女時候眼界高,便未曾許配人家。

溫家找上姜家,乃是因為溫皇後的表兄,是姜家家主的上峰。姜家門風淳厚,人口簡單,為人處世也柔和,正合心意。

溫家說的話也很清楚,很明白。

太子到了年紀了,娶太子妃之前,要配一個妾室知曉人事。這妾室自然要溫順服從,出身清白,好襯托著太子妃的尊貴無匹。待來年太子妃入府,新婚之日有個妾室在角門遠遠地磕頭敬茶,也襯得太子妃體面。

溫皇後看上你們姜家,那是姜家的福分,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機會。即便是妾室,也是太子的妾室,尊貴的妾室。往後太子登寶,那便是妃子嬪禦,是能侍奉的帝後的好福氣。

姜家原本不肯,卻擰不過當朝皇後的意思的。姜姒最懂事了,哭了兩日,索性蓋頭一遮,紅鞋一蹬,從廣漢來到了樂京。

東宮裏迎接她的,是慕北易有些陰沈的沈默,和溫皇後賞賜下來的一碗濃濃的苦藥。

姜姒如今早已不想這些了。

她能用沈默和溫順磨平一切,用謙卑寬和的笑容隱藏所有思緒。

便嘴角微微上翹,纖細的手腕如雪,指尖如蘭。她拿著琉璃的小匙,輕輕配比著香料。

微微的光芒落在她的臉上,她哼的是一首廣漢的民謠。

“夫婦年饑同餓死,不如妾向菜人市。

得錢三千資夫歸,一臠可以行一裏……”

唱得兩句,聽見一旁傳來悶悶的嗷嗷叫聲。

姜姒側頭看去,見一只花背的貍貓正拖著身子從草叢中爬出來。

那貓兒嘴角還沾著粉色的花露與香料,沒爬兩步,兩聲哀嚎,伸著腿兒瞳孔一擴便死了。

死了也不見溢血,遠遠看去好似睡著了。

姜姒哎呀了一聲,眉宇輕輕皺起,嘆著:“可憐的小東西,阿尼陀佛。”

她便起身來,捋袖將那貓兒尾巴兩指撚起,揚手丟在了墻垣外頭。

軟軟的溫柔的歌聲接著傳來——

“芙蓉肌理烹生香,乳作餛飩人爭嘗。兩肱先斷掛屠店,徐割股腴持作湯……”

“不令命絕要鮮肉,片片看入饑人腹。男肉腥臊不可餐,女膚脂凝少汗粟。三日肉盡餘一魂,求夫何處斜陽昏。天生婦作菜人好,能使夫歸得終老。生葬腸中飽幾人,卻幸烏鳶啄不早……”

慕北易禦書房裏批著折子,忽然覺得寒毛逆起,一個噴嚏。擡頭望向窗外。

茹毛飲血的帝城,今天的春光好晴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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