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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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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春回了凰元宮,想著明日要垂簾聽政,便要早些就寢。慕北易平日那等天墨黑的時候便起床的習慣,她最嫌麻煩的。如今卻不得不做。

蘇白進來,給枕春掖了被子,又點了燈,才抱了足足有二十餘本奏折進來,稟道:“宰輔大人已將不足輕重的奏章撇去,剩下這些需要娘娘過目落章。”說著將錦盒裏的璽印奉上,“這是陛下吩咐過留給娘娘的。”

枕春去接那璽印,見它缺了一角以金鑲嵌,“受命於天、既壽永昌”的字上還帶著陳舊厚重的紅泥。忽然有些唏噓,“竟然也有握住它的這一天。”說罷,便招呼蘇白送去禦書房。也強忍疲憊,挑亮了燈火來看折子。

幸好安青山先行篩選過一遍,枕春看著還不算太畏難。只是折子雖然少,事情卻是很麻煩。譬如南疆此戰增糧草的路線,統共有三條,枕春要裁定出最快最安全的那一條。又譬如樂京的京兆府尹上折問請戰事之間是否需要富紳捐贈銀兩補貼,倘若捐贈又以幾何數目為佳。又譬如,宗正府來問長皇子已經到了可以封爵賜府的年紀,是為避嫡而就藩,或是安排甚麽官職都是需要一一過問的。

枕春看了會兒,覺得頭疼,靠在軟枕上些了會兒,覺得心口悶極了。

蘇白進來奉銀耳羹,見枕春臉色不好,問她是否需要傳太醫。

枕春擺擺手想說罷了,剛嘗了銀耳羹,卻因甜膩先一口幹嘔了出來。

“娘娘?”蘇白嚇得不輕。

枕春摸了摸肚子,算算日子,喃喃道:“不好……這也來得太不是時候了。”

蘇白嚇了一跳,便不許她看折子了,吹了燈要她睡。

枕春夢中一會兒慶幸一會迷糊,驟暖還寒,總覺得不安穩。天不亮,便也行了,起床吃了一碗白粥,衣冠齊備的時候,天空仍舊是黑的。

少頃便有太醫前來請脈,果然如了枕春心中猜測。

這便是一件大喜的事情,也是一件猶顯沈重的事情了。

枕春頂著厚重的頂冠,攏著層層疊疊衣裳上了鳳輦。頭上的明珠垂墜,隨著轎輦的走動不斷晃動作響。枕春戴得鬢角額發都在疼,心中脾氣一上來,信手便扯了下來,從轎輦的帷幔裏丟了出去。

蘇白隨輦侍奉,陡然看見鳳輦裏丟出來一只赤金的百珠花冠,嚇得不行。她連忙上前撿起來,往輦中遞過去:“娘娘有孕自然脾氣不好,可收收脾氣罷,這是鳳冠,不能丟。當年柳皇後被廢黜之時,便是被陛下摘了鳳冠的。這不吉利啊。”

枕春頭疼欲裂,身心疲憊,扶著轎框歇了口氣,道:“沒得折騰這些沈重衣冠,還要上朝。怕是朝還未下,人先給壓死了!”

“那陛下的垂珠冠冕也是沈重不已,此乃權柄的象征。”蘇白再勸。

枕春嘴動了動,不知在罵誰,將鳳冠收了進去。

蘇白心疼枕春懷著身孕,還要起早貪黑替天子批閱奏折、垂簾聽政,便寬慰道:“今日奴婢便去司珍處,讓六局給娘娘做一頂鏤空的鳳冠。那戴起來雖也麻煩,但比這赤金的要輕巧許多了。”

枕春擺擺手:“罷了罷了,太過靡費。”說著喪臉將鳳冠戴回了頭上。

這一路走得顛簸,枕春又給顛吐了兩回。來到金鑾殿的時候,眾臣都已經候著了。諸人見是枕春臨朝垂簾,都頗是驚駭。

“竟是皇後娘娘垂簾聽政?這……這實在是……”臨淄王瞪目結舌,幾乎說不出話來。

枕春著織金炫彩的大袖華衣,通身精飾,珠翠隨光生輝。她自徑在龍椅旁珠簾後的繡墩落座,坐了一下覺得怪咯屁股,又叫內侍總管去尋了一個貴妃榻來躺。這半坐半臥睡舒服了,才輕擡眼瞼:“那臨淄王覺得何人聽政為佳?”

躺著上朝,眾人簡直大開眼界。臨淄王略是怔忪:“這……”

隆國公上前一步,執笏而道:“大皇子已到涉政年紀,何不給其一二歷練機會。皇後娘娘身為女子,攝理朝政這於理不合。三省六部,滿殿文武,這與皇後娘娘平日攝理的女閣可大不一樣,還請皇後娘娘早日回內廷。”

枕春輕輕揚眉,又是你這個老匹夫。染了深紅口脂的唇齒輕啟,枕春笑聲從珠簾後傳出來:“滿殿文武寧願聽一個孩子的,而不願聽一個女子的?”

隆國公何其警覺:“莫非是皇後娘娘忌憚大皇子庶出?雖皇後娘娘的嫡子已然周歲,但稚子來日方長,皇後娘娘大可不必如此計較。”

“是本宮忌憚大皇子庶出,還是你隆國公覺得大皇子年幼,更易把握?”枕春輕笑一聲,半點不急,“挾幼子而令諸侯的事情,歷代層出不窮。隆國公世代襲爵,想來熟讀詩書哦?”

這話說得鋒利異常。

“臣……臣不敢。”隆國公面色一白。

“既然如此。”枕春說話時滿頭東珠光彩如織,“隆國公,你告訴本宮。太後已逝,陛下遠在南疆,諸位親王皆不涉政。幾位王叔之中,唯有並肩王聽政,卻隨陛下出征。長皇子尚且年幼,何人可以涉政?諸位大臣你們告訴本宮,何人可以涉政?!”

川崎侯捋須蹙眉,上前啟奏:“自然該慕家人監國。”

枕春疾言而斥:“本宮是陛下鳳印綬璽冊的正宮皇後,統禦眾妃、掖庭,教導諸皇子公主。千年之後,本宮黃土埋骨,和陛下合葬的也是本宮的骨灰。本宮如此,算不算是慕家的人呢?”

隆國公是三代老臣,驟覺枕春這等尖銳,略一沈吟,啟道:“皇後娘娘自然是慕家的人,是皇後母儀天下。但朝政素來是男子的事情,皇後娘娘女子之身……”

“呵……”枕春笑聲帶著嘲諷,“女子之身?敢問隆國公,你可知朱雀大街上擎天矗立的英靈碑上,誰是我大魏國首屈一指最悍勇的英雄?”

“嘖。”隆國公拱手,“是您的次兄安靈均,上柱國。”

“本宮的次兄安靈均,追封上柱國。便是你隆國公的轎子與儀仗路過朱雀大街,也要下轎脫冠,朝著英靈碑行齊眉拱手的禮。”枕春斂裙從貴妃榻上起身,聲音更朗,“敢問隆國公,如今我大魏國的章事,群臣之中是何人為首,何人輔之?”

隆國公輕輕擦去額頭冷汗:“自然是您的父親貴為首輔統領尚書省,堪稱宰相。中書省中中書令之位自劉中書被罷免之後懸而不置,您的長兄任中書侍郎輔平章事,堪稱次輔。”說著也覺提心吊膽,小心翼翼道,“如今說來,是一門兩宰輔,也不為過。”

“本宮姓安,你還記得?”枕春眉尾高挑,含著鋒利的侵略,“我安家一門兩宰相,軍功中原第一等!我安家為大魏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你既然知我父兄皆是大魏的脊梁,知我安家傲骨與忠心,竟因我女子之身對我三番輕視。我敬你三朝老臣為我家國立下過汗馬功勞,如今也該睜眼看看,今日天下,女子們早不再是原來寫在史書上那些模糊的背影!也該睜眼看看……”枕春說話時整個金鑾殿的空氣好似隨著震動,她拂袖掀開垂簾,朗聲昂首,“保天下者,匹夫之賤與有責焉耳矣!”

珠簾被枕春的織金廣袖驟然撥開,清脆的琉璃之聲響徹金鑾殿。她飛眉入鬢,頭上珠翠之間的正紅牡丹斜伴墨雲,唇紅好似火焰。

眾人被此一席話震得頭皮發麻,文武百官悉悉索索的衣裳聲響陸續傳來。眾人拜頭山呼:“皇後娘娘千歲!”

隆國公滿頭大汗,慚愧不已:“皇後娘娘請上座。”

枕春吐出口中那口憤怒的濁氣,全然不顧珠簾帷幔,拂袖向前連行兩步:“隆國公提及長皇子,本宮也感念你這份匡扶宗嗣的老臣之心。”

隆國公擡頭。

枕春手撫小腹,輕聲嘆道:“今日太醫院請脈,本宮有孕了。”

眾人皆是唏噓。

“一則為了皇嗣著想。”枕春輕輕踱步,一壁沈思,一壁緩道,“按著祖宗規矩,庶出皇子長大,大多避嫡就藩,遠離京畿。也有能幹的有才能的,封爵留京,入職參政。”

有人出聲道:“長皇子的母妃靜妃是宮婢出身,按理封個郡王足矣。”

“郡王?”枕春斜睨一眼,“長皇子是陛下的長子,讀書認真,騎馬射箭也算勤懇。為陛下宗嗣著想,本宮主意封長皇子為一字親王。昨日本宮便想好了,秦王便很好,堪比國君,給予厚望。”

歷代王封,以秦齊楚趙韓燕衛為尊,即崇古意又體面尊貴,乃是一品之貴。而秦王,已是貴中之貴。

“皇後娘娘如此看重長皇子?”隆國公頗是驚訝。

枕春繼道:“少年是家國的未來,長皇子是陛下的長子。既擢秦王,則應再授六部之職,先且歷練著。”她問心無愧,朗朗而道,“明日便可與本宮一道參政。”

眾人心悅誠服,舉笏再拜。

安枕春的第一次垂簾聽政,還是勉強能策議幾句的。重政要政初初聽來,是千頭萬緒,一來因為安青山與安正則各領兩處要部,多句提點,枕春也能領會機要關節之處。二來,枕春聰明,最能從千言萬語之中捉住要點。

枕春為人雖然跳脫,但公允端正,貴在心思寬厚仁慈是闔宮上下絕無僅有。一早上下來,竟然得了幾句“皇後賢德”的稱頌。

但也是很累的。早朝下了,吃了兩個水晶湯丸墊巴了肚子,又在禦書房設午朝。

午朝留下來的便是軍機重臣、三省令與六部尚書。商討的也是一些密事大事,譬如糧草運送,還有國庫的開支。打仗是很花錢的,但各國之間樂此不疲,是因為戰勝的收益也極具誘惑。

金錢、女人、榮譽與國土。

枕春撚著筆墨沾滿朱砂,一手撐額,一邊聽樞密使詳陳行軍情況。

“由此陛下的意思是,應當趁著大軍南下,直入扶南國邊境密林。會時,與駐地都護二師會和,一鼓作氣剿滅扶南軍。”

枕春打斷他:“直入扶南國密林?林中作戰萬般危險,尤其騎兵,最是不堪重負。”

樞密使拱手回稟:“並肩王主張逼戰平原,只是如此一來,便需要等待一些時日。陛下以為,兵貴迅速,倘若等待平原會戰,恐怕眾將士疲軟懈怠。”

枕春擡頭,征詢的眼光望向諸位重臣。

安青山捋須,思索少頃:“扶南國多沼澤、密林,林中作戰對扶南軍來說百利無一害。臣雖不知兵家戰事,卻懂得揚長避短的道理。”

“本宮亦如此想。”枕春緊蹙眉宇,寫手書一封,“這林中作戰的害處還是應當向陛下陳說。”

樞密使見枕春皺眉,卻道:“此事便是因為陛下主林中作戰,並肩王主逼戰平原,意見有所分歧。二位因此還大吵一架,似有幾分不合。”

枕春思索。慕北易武功好,但出征機會大多是做太子時掙下的。如今貴為九五之尊,莫說禦駕親征,便是兵刃相接的時候也是罕見。戰場上的事情,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打架厲害,不一定打仗厲害,論對南疆戰場的熟悉,恐怕慕永鉞更勝一籌。

此事便難辦了。聽順慕北易的,恐怕大戰難上加難,聽順慕永鉞的,從規矩上也說不過去。

眾人面面相覷。

驟然,隆國公道:“皇後娘娘不必憂心。臣願南使,規勸陛下。二來,戰場之上也好保護陛下安全。”

枕春不放心:“南使保護規勸陛下亦是好法子,但隆國公固然軍功顯赫,如今也是一花甲的老臣,還能上戰場嗎?”

隆國公回道:“臣一族世襲爵位,自太祖皇帝開始便守護慕家天子的安危。皇後娘娘倘若是個仁慈的,便也再給老臣一次立功的機會。”

枕春打量他花白的眉入鬢,長髯雪白,很是猶豫:“正是三朝老臣,才是國家的智囊、朝政的骨血,更要珍重。”

“娘娘顧惜老臣,臣很感激。”隆國公雖然難纏,但年輕時卻也是開疆擴土的一名悍將,忠誠與勇直不減。他單膝下跪,兩手抱拳,“但陛下征戰在外,萬般危急,更是應該事事以陛下為重。陛下年輕,性子素來是殺伐決斷,所以更容易冒進。此事由老臣前去輔勸,也是有益於戰事。”

枕春聽他說得於情於理,也是憐惜他這顆忠君愛國的赤誠之心,便頷首允了。如此便要下達赦令,則投了筆在禦書房的案後去拿那“受命於天,既壽永昌”的和氏璧來蓋旨。她拂袖打開小屜子,裏面一眼便能看見蘇白放在那處的玉璽。

取出之後,卻意外看見那小屜子裏,零零散散堆了許多慕北易的私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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