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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麗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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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安然遷進了先皇後住過的凰元宮。

先皇後莫氏只在這兒住過幾個月便死了。每一個精美裝飾、珍珠寶樹、漆金高粱,都已經找不見她的影子。這座與乾曦宮遙遙相對的,只配皇後居住的宮殿,好似一直就在等著柳安然這個主人。

好似……她是它的第一個主人一樣。

凰元宮的每一處都透露出六宮最尊貴的女人才能有的身份體面。地衣要金色抑或紅色,帷幔要用厚重的正紅繡著鸞鳳和鳴在紫色的雲朵中翻騰。所有的瓶子裏都插滿了顏色艷麗的牡丹,碗蓮裏頭的紅魚尾尾兒都是精神奕奕,陽光一照便氤氳出光彩。

入目都是層層疊疊的紅浪與沖天的喜氣,一樣樣的首飾、衣裳如魚貫一般往殿裏擡。

人人都喚她。

皇後娘娘。

柳安然心潮澎湃好似潮汐的大海,幸福激動得宛如要暈過去。

這樣的歡喜也僅僅持續了五日,便被高山一般的皇後事務遮掩。六宮的事宜、份例,還有嬪禦們的瑣事。還要接見外頭前來請安的誥命、命婦,操心宗親女眷的婚事。

一樁一樁一件件,都沒有想象的容易。

但慕北易在冊封之後連著三日的恩幸,讓柳安然很是甘之如飴。她每每抱著四皇子的時候,也那麽期盼這自己能有一個孩子。

多麽讓人期待的事情。可惜三日之後,慕北易便沒進後宮了。

他到底是一個愛朝政勝過燕嬉的男人。柳安然如此想,在這日諸妃請安的時候,聽到一些不同的消息。

柳安然到時,諸妃已經到了。她牽動百鳥朝凰萬花穿蝶的深金色廣袖長裙,在皇後的寶座上坐定,眾人起身便向她朝拜唱禮,聲音在殿內久久回蕩。

“聞說,陛下這幾次在禦書房的暖閣裏頭,宣看了一個做糕點的小丫頭。”玉貴儀拿著桌上的茶水,半餉不飲。她眸子轉動,好整以暇地看向柳安然,“不知皇後娘娘,可聽了這等趣聞?”

柳安然卻不去看玉貴儀,只頒賜了糕點花樣給在座的人,澹然說道:“陛下是九五之尊,但凡要宣看誰、問話誰,或是平日裏見誰不見誰,都容不得咱們置喙。”

玉貴儀表情涼了涼:“嬪妾也不過是,好奇問問罷了。聞說那禦書房女眷不易進去,便是皇後娘娘您……也輕易去不得的。”

扶風郡主瞥看月牙,嘟囔道:“也不只是誰人那裏興起的壞習慣糟規矩,一會兒洗腳婢的一會兒茶水奴。”

“也並非是茶水奴。”雅妃溫柔笑著,“似乎是個做糕點的丫頭,制了一樣別致些的點心,讓陛下吃得喜歡,便宣看罷了。”

“雅妃娘娘何以知道?”安畫棠問。

“緣是本宮的父親在朝外上了述職表,陛下寬仁便允許本宮前去閱看。”雅妃淺淺一笑,聲音更是輕柔,“在乾曦宮當門口兒的時候,便見了一個姑姑領著個捧食盒的丫頭正往暖閣去。平日裏也有其他地方的宮娥進去侍奉衣食,想來是常事。不過那丫頭……倒是有些眼熟。”

“眼熟?”扶風郡主嫌棄地輕嗤,“怕是日日都想著冒頭,那小賤蹄子不知何處早貓著了。”

此時,“小賤蹄子”本蹄,正在乾曦宮正殿的暖閣外頭候著,燥燥的日光如針紮在臉上,密密的熱熱的,出了一層薄薄的汗,把臉上的脂粉沖淡了。她拿帕子擦了擦,這會兒子是蝶粉殘褪,反露出素凈的一張臉兒來。

待侯了一會兒,又聽見慕北易在裏頭拍桌子摔杯子的聲音,罵著:“兵部那群老蠹物!鎮北的那個老滑頭使了多少手腕兒他們心裏不清楚?成日跟朕哭喪著一張臉,就差金鑾殿前吊喪了!都是廢物!”

門口的“小賤蹄子”嚇得脖子一縮,閉起眼睛假裝什麽都沒聽見。

又聽裏頭碎了個瓶子的聲響,怒喝聲傳來:“你們看著做甚麽,今兒就給朕滾回雁門,不取兵符莫要回來了!滾!”

裏頭又是一群告罪的聲音,旋即暖閣大門打開,一群年輕被甲的少年將軍接踵而出。

走在後頭的安靈均蹙著眉頭,瞥見一旁那兒低頭福身的女子,忽然眼睛一閃,上前低聲喊道:“櫻桃姑娘?”

櫻桃擡起頭來,見是安靈均,臉頰一燙,錯愕回道:“安……安將軍?”

安靈均迅速打量左右來往行人,抓住櫻桃的袖子往門前紅柱後一避,急急問道:“我小妹如何了?”

櫻桃聽起來,眼睛看向自己裙下的一雙新繡鞋,咬了咬下唇,“主子被貶為庶人之後被繳收了玉印,如今住在別院裏頭。”

“別院?”安靈均眉目成川,“那裏可有人侍奉?她自幼夏日裏苦夏,可有冰釜吹風,應時的瓜果可夠她吃嗎?”

“安將軍……那兒,是冷宮……”櫻桃說來也心酸,“蘇白姑姑已在使法子看能不能托人送東西進去,倘若能接上個頭兒,便能捎些被子、爐子與吃食。冷宮最怕天涼,如今還好。就怕冬日下雪,沒有炭火最是難受。”

安靈均的瞳孔睜大,胸口急促喘氣,很是難受:“她是我家的小妹妹!怎麽能去冷宮受這樣的委屈?”他甩開櫻桃的手,憤憤道,“不行,我要去向陛下求情。”

櫻桃連忙將她拉住,勸慰:“安將軍稍安勿躁。主子的事情是急不得的,方才奴婢在外頭聽見,陛下發了好大的脾氣。將軍若此時去,怕只會火上加油。”

“嘖。”安靈均氣惱地負手,看著櫻桃低聲,“此處宸宮居所,不宜多說。倘若往後再有機會,你可以遞書信往樂京安家府邸,小妹的事情……便要勞你多費心。”

“便是將軍不說,奴婢也要為了小主一搏。”櫻桃眼神閃了閃,埋下頭去:“將軍放心,奴婢不負您……所托。”

安靈均從袖口內摸了摸,尋出一塊兒銜珠瑞獸的玉佩:“倘若要使錢的,大可拿此物去尋安家要。”

櫻桃猶疑了一瞬,望見安靈均星辰般的眸子,還是接過揣了懷中:“奴婢知曉了,將軍……”她將聲音壓得更低,“主子曾交代蘇白姑姑,如是見到您,請您給……並肩王去一封帖子。”

“並肩王?”安靈均十分震驚。

櫻桃上前,埋頭低聲說了幾句蚊蠅般輕的話。

安靈均聽了若有所思,少頃頷首,“我知道了。”

櫻桃再次道:“奴婢定當不負將軍所托。”

安靈均不敢久留,向櫻桃抱了抱拳。

櫻桃望著安靈均穿著盔甲的身影消失在宸宮的回廊假山盡頭,伸手以袖角抹了抹眼角。她轉過身去,又是笑盈盈的,靜靜地在門口等待著。

馮唐開了門,見櫻桃一臉期待歡喜,出聲問道:“櫻桃姑娘侯得久了?”

“回馮公公,不久。”櫻桃很是恭順,“蘇白姑姑如今在膳房當了差,奴婢能得蘇白姑姑照顧,給陛下送上糕點,是奴婢三生修來的福氣。”

馮唐略是嘆息:“昔日絳河殿的人,如今奔崩離析,也算是一件憾事了。”

櫻桃笑得規規矩矩,尋不見半分不滿或是難過,只道:“人世的事本就是山不轉水轉,奴婢如今侍奉陛下,那眼裏就只有陛下一個主子。”

馮唐頷首,道:“陛下傳你進去了。”

“是。”櫻桃整了整裙擺,端起食盒,喜笑顏開地進了暖閣裏去。

慕北易正半躺在寬敞的龍椅上看書陳,後頭兩個低眉順眼的宮娥靜悄悄地為他打著扇。地上瞧不見摔碎的茶杯瓷器,便是連一滴水也沒有的,根本看不出方才雷霆之怒的痕跡。他膝上搭著一件薄如蟬翼的輕紗薄衾,手上把玩著一只玉光油滑的茶寵,懨懨地看了一眼櫻桃,輕嗯了一聲。

櫻桃便輕手輕腳地上去,先跪在地上請了安,再從食盒裏一樣樣地端出美食來。她素素的手軟軟的,沒有染過胭脂丹寇,白得在那明晃晃的夏日餘光下發亮。

“陛下,今日膳房上的是草原風味的油果子、西域風味的葡萄切糕、南土風味的糖貢與東疆風味的糯米打糕。此為,取四方珍饈奉上,為陛下一品山河各色味道。”櫻桃不急不緩,慢慢介紹道,“因為多為甜味兒,為陛下準備的茶點是清淡爽口的竹葉茶。奴婢采摘了竹上剛剛發出的嫩心,已朝露烹煮,今日只得了一壺。”

“嗯。”慕北易眼睛還在瞧著書陳,伸手隨手拿了一塊兒,入口嘗了嘗,甜得瞇眸。他便取那竹葉茶順了一口,頓覺清爽精神。便十分難得讚了一句,“心思不錯。”

櫻桃兜頭兜臉的還在那兒跪著,只規規矩矩答道:“奴婢喜不自勝。”

“擡起頭來。”慕北易如此說。

櫻桃手心兒的指尖嵌進了肉裏頭,擡起一張光潔宛如熟水雞蛋,不施粉黛卻媚態橫生的俏麗臉頰。她的耳朵還有些紅,一雙眼睛若含春風化雨,唇瓣柔軟,說不出的青春芬芳與含蓄的妖冶。

“朕昨日說,要給你封更衣,你考慮得如何了?”

“陛下。”櫻桃臉上的笑意未褪,帶著些少女的稚氣,“奴婢侍奉人慣了,只想盡心伺候陛下便足矣。”

“師櫻桃,樂京良家?”慕北易挪了案上一卷名冊。

櫻桃心裏猛跳起來,諾諾答道:“回陛下,是。”

慕北易看了一眼馮唐:“朕初見的時候,瞧著有些眼熟的。”

馮唐躬身回道:“陛下,原本是在殿中省配院挑選上來的,之前伺候過安庶人的。”

“唔。”慕北易似在思量,忽道,“原來如此。安氏性子烈,你曾跟著她的。你嫌更衣輕賤。”

櫻桃搖頭,認真說道:“奴婢不敢。奴婢身如芥子浮雲,在這帝城之中,都是以陛下為尊。但凡陛下賜的,奴婢從不敢說不喜歡。陛下是天下最尊貴的人,陛下要讓奴婢往上,奴婢便能摘天上的雲朵。陛下但凡要讓奴婢往下,奴婢便是塵土溝渠中的蜉蝣了。奴婢太過微小,不配陪伴陛下左右。”

慕北易眸子中的光華明明暗暗。愈是這樣的卑微,那種生死富貴俱在他手中掌握的感覺,愈讓人覺得心動。他輕咳一聲,身子向前傾了傾,“禦女,朕封你做禦女。”

櫻桃卻不為所動,只往地上叩了叩:“倘若陛下是要的,奴婢身心魂魄都是陛下的。天下臣民與世間的珍饈寶物都是您的,奴婢不求什麽位份榮耀。”

越是得不到,越是癢。越不順心越要強求。慕北易不耐地嘖了一聲:“才人。”

櫻桃伏在地上的手攥了攥,攥緊安靈均的玉佩,一聲不吭。

……

馮唐覺得這是一件奇妙的異事。這日早上在凰元宮宣讀聖旨的時候,馮唐還是難免去偷看柳安然的表情。茲膳房宮娥師氏櫻桃,奉上勤勉,深得朕心。特封為正五品嬪,賜字麗,賜居昭雲宮離恨居。

昭雲宮自大薛氏滿盤皆輸,便沒有住過人了。離恨居本也叫庭芳居,因要賜給櫻桃居住,慕北易著意改了名字。灌愁海離恨天,取的“陛下要讓奴婢往上,奴婢便能摘天上的雲朵”,那樣的天上。

櫻桃侍了寢,燦若桃李,穿著慕北易新賜的彩衣。是絢爛宛如朝霞的嫣紅淡紫,配著赤金的嬪位才可戴的碧璽步搖,一步生姿是那樣青春少艾膚白如雪的模樣。美宇之間若隱若現的,是前朝風華絕代的少師貴妃血脈中禍國紅顏的姿容。

麗嬪。

一來,櫻桃名冊上樂京良家的出身配不上尊貴的字兒,瑰艷綺麗已是極大的恩寵。二來,初初長成的少師氏後裔,待看了第一眼,是來不及去體會櫻桃的性子、德行與學識的。除了被其韻致攝魄的年輕美貌吸引流連,再無其他。

柳安然的心沈甸甸的,只叫她擡起頭來看,一見更是心中驚憤,努力尋回皇後的端華姿態,卻道:“既是陛下做主封了麗嬪,往後便是一宮的姊妹,萬萬無須拘束。”

扶風郡主不以為然,一言一語直直刺著柳安然的心:“按祖宗規矩,今載封了新後,明載的新秀大選便要因皇後登位之尊擱置一屆。倒是陛下體恤皇後娘娘辛苦,既這一屆不選秀,陛下便自個兒封了。”

安畫棠看看接言:“榮德妃娘娘說得極好,正是陛下體恤皇後娘娘呢。據說今日,陛下為皇後娘娘賜下了阿膠、珍珠粉、與玫瑰露,這可不是闔宮頭一等的恩賜?”

玉貴儀訕訕道:“卻是麗嬪這樣的年紀,便是不要阿膠、珍珠粉與這玫瑰露,又有什麽要緊?真是瞧瞧闔宮最美的顏色,便是咱們的麗嬪與嬌嬪兩個年輕的妹妹了。嬌麗嬌麗,聽著便如有融融春色在面。”

嬌嬪面上聲色未動,聽得撐身起來,福了福:“皇後娘娘母儀天下,嬪妾們萬萬不及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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