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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十點差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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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十點差一秒

那天下午比賽結束回去的路上,車上放著歡快的歌,因為沈逸拿了冠軍,一行人聊得熱火朝天。

葉西禹悠哉地嚼著泡泡糖,吹了個泡泡,“噗”一聲破開,“晚上吃什麽,我剛在地圖上看到一家沙灘邊上的餐廳,可以看日落。”

黎檀歪過頭去看,又滑了一下評論區,點點頭,“排名還挺高。”

“有照片嗎?”葉初湊上去搶手機,“給我看看,不好看我可不去。”

葉西禹眼疾手快地躲開,伸食指警告她與自己保持距離,“我告訴你葉初,爸媽不在這兒,你就沒有任何話語權,只能聽我的。”

“憑什麽!”

“憑我是你哥!”

葉初氣得握拳頭揍人,力道跟彈棉花似的,“葉西禹,你等我回去告訴爸爸,你出門不帶我......”

車內空間本就不大,兩人一吵一鬧得把一旁的人擠到蜷縮起肩膀。

本來疲倦得在閉目養神的沈逸,硬是被鬧到心煩,微擡眼皮,直接拿起被葉西禹藏在身後的手機,順手丟到葉初腿上,還不忘嘲諷一句,“葉西禹你小學生嗎?還能和你妹妹這種初一的小孩吵起來。”

葉初笑的得意,嘴甜道:“謝謝沈逸哥哥。

沈逸淡淡一笑,沒說話。

“就是,幼不幼稚。”付少欽伸直了腿,踢踢前面扶手上葉西禹的胳膊肘,“晚上又不是你請客,你廢話那麽多幹嘛,舉手表決吃什麽。”

又不忘笑嘻嘻地補充一句,“當然,最終決定權在逸哥身上。”

葉西禹懶得計較這一腳,拂了拂胳膊,“那你們有什麽想吃的?”

“隨便。”

“哎,我吃夠了泰餐,中餐唄。”

“......”

幾個人還在討論著,除了坐在副駕的周京霓,默不作聲地沒參與這個話題。

“你想吃什麽,周。”葉西禹盤問一圈,到她這兒。

她隨口回,“都行。”

聲音聽起來多少有點氣若游絲。

沈逸往那看了一眼,人蔫了似的有氣無力地托著腮,似乎在發呆。

“呦。”葉西禹調侃,“最近您倒是好說話,平日裏都是我和沈逸跟著你定口味,來泰國都變大方了。”

周京霓沒力氣人。

不是她不挑,而是頭暈,又被空調出風口的冷風吹到膝蓋疼,一點胃口都沒有,只想躺上床裹在被子裏睡一覺。

到了酒店樓下,有人提議去便利店買驅蚊噴霧,周京霓沒等他們,拐了個彎直奔酒店大廳的電梯回房間,衣服都沒換,蹬了鞋,直接倒頭在床上。

便利店裏,三個女孩子還在挑零食,俞白買了盒萬寶路,和葉西禹在門口抽煙。

沈逸拉開冷藏櫃,只在花花綠綠的飲料裏挑了一瓶水,路過冰櫃,垂眸看了一眼,想了想,隨手從裏面挑了十幾個,排隊結賬付款時才發現少了個人。

收銀員服務周到地把東西裝好遞過去,找零錢時還不忘偷瞟幾眼面前的中國男生。

沈逸接過,“謝謝。”

找回的零錢有硬幣,他沒帶錢包,連帶紙幣一起丟進了小費箱,拎起袋子側了側身讓路,邊低頭看手機打字

“買這麽多雪糕?”黎檀驚訝地低下頭看沈逸手裏的袋子。

撥下電話,手機放在耳邊,沈逸聞聲側頭看了她一眼,禮貌頷首,但沒說話,徑直出了便利店。

黎檀看著玻璃門外的那個背影出神。

同葉西禹他們站在一起,這個沈逸不論是臉還是身形,或者說家世,似乎各方面都是最出眾優越的,連性格都不同於其他人。

想到這些,她扭頭看了一眼正整理購物筐的葉初,輕輕一笑,“小初,你和沈逸很熟嗎。”

葉初手一頓,語氣並不太熱情地反問回去,“怎麽了嗎。”

“隨便問問呀。”黎檀依舊笑盈盈的,打算拿過葉初的購物筐一起結賬,“一起吧。”

又說:“就是覺得你們好像都認識很久了,但我感覺他好像只對一個人比較熱情。”

葉初婉拒了,直言道:“你是想說杳杳姐姐吧?”

她雖年紀小,卻見多了葉西禹的女朋友,對這些人談不上討厭,但也不喜歡這些刻意的友好,經歷過班級女生小群體的勾心鬥角後,自然對黎檀的心思略懂一二。

黎檀收回了視線,抿了下唇,往櫃臺上放東西,沒回答。

“他們一起長大的,在沈逸哥哥眼裏,沒有人比她更重要,我哥也知道的。”葉初看向門口那幾人的背影,講得誇張,語氣倒平靜。

-

那邊電話撥通沒人接,沈逸皺了下眉。

俞白丟了煙頭在垃圾桶,轉身看見面前的人表情有點嚴肅,問:“怎麽了?”

“看見周京霓了嗎?”沈逸頭也不擡。

葉西禹指指酒店門,“我在門口等老白時看見她直接進酒店了,怎麽了?”

剛好便利店門打開,幾個人都出來了。

沈逸想起剛剛車上的她,目光落在和她同屋的姜梔身上,語氣淡然地開口,“你房卡給我一下,等下我重新幫你開間房休息。”

“啊?”姜梔一頭霧水地掏了房卡給他,“怎麽了?”

“謝了。”沈逸沒多解釋,拿了卡往酒店走。

-

刷了房卡進屋,沈逸隨意掃了一眼套房的客廳,沙發上堆了數不清沒剪吊牌的長裙,茶幾上擺放著女孩的瓶瓶罐罐,地上攤開兩個白色行李箱,他看著亂七八糟的房間,東西多到無處落腳,人影倒不見一個。

皺著眉喊了一聲,“周杳杳?”

沒人回應,白色窗簾被風吹動了一下。

袋子丟進冰箱,他敲了敲虛掩的門又推開。

臥室明亮,陽臺的門半開著,熱風混著空調冷氣,溫度不冷不熱,人抱著被子側躺在床上,長發散在枕邊,裙子蹭到腿根,半個身子暴露在外面。

稍一擡頭,粉色三角褲便映入眼簾。

畫面過於清涼。

沈逸喉嚨輕滾,眼睫低垂下去,自覺避開那抹粉色,走上前拎起被子蓋上去,俯身試了試她額頭溫度,確認沒發燒,他手抄兜站在床邊,看著陷入光線陰影裏的周京霓沒半點反應。

動靜這麽大也不醒,真是心大。

似是嘆了嘆,他拉起掉在地毯上的被角,啞著聲線開口:“冬天穿裙子都不感冒,現在曬了一會倒是中暑了。”

話落,被她扔在床頭櫃上的手機響起來,他瞥了一眼來電人,直接按斷,又順手調了靜音。

床上的人動了動,呢喃一聲,胳膊從被子裏伸出來。

沈逸把空調調高一度,走到露天陽臺關了門,煙點燃,他淺吸了一口,手搭在玻璃護欄上,看高樓下的遠處海景。

手機在口袋一直震動,他彈了彈煙灰,接電話。

一接通,葉西禹油腔滑調的聲音就從手機裏傳來,“你和周京霓幹嘛呢,兩人都不接電話。”

他淡然道:“她睡覺了,幹嘛?”

“我去。”葉西禹一驚,壓下嗓音,語氣變得不太正經,“你倆不會——”

他語氣不悅地打斷,“有事說事。”

葉西禹切回正題,“吃飯啊,去哪吃飯。”

“一會再說。”他回頭看了房間裏睡著的人,“她不太舒服,我要是不去的話,信用卡給你,你帶他們去吃吧。”

“又不找著急回曼谷,等她好了一起的。”

“嗯。”

電話掛斷,他掐滅了煙,回了房間。

-

周京霓一覺睡醒已經將近淩晨兩點,除了口渴渾身輕松,看見床頭多了杯涼開水,沒多想便喝完一整杯,看著月光下微亮的房間內,只有她一人,邊下床邊喊:“姜梔?”

沒人回,她自言自語道:“又和他們跑哪玩去了。”

拿過手機發消息問,姜梔秒回了個:在小吃街呢霓霓。

果然啊,她腹誹感嘆。

她邊打字往客廳走,忽然,一片漆黑裏,餘光看見外面露臺上站了個高大的人影,正奇怪是誰,腦海裏忽然想到那些可怕的入室搶劫案件,瞬間把自己嚇了一跳,關了手機,踮起腳往後退。

“咚”一聲。

周京霓沒註意到地上的行李箱,腳下被絆倒,整個人仰摔在地上,疼得她捂著屁股呲牙咧嘴,眼角直冒淚光。

腦子裏卻只有一個想法。

完了。

門推開,一陣腳步聲,房間傳來笑諷聲,“怎麽,夢游把自己摔地上了?”

聽見熟悉的聲音,她擡頭,看見沈逸居高臨下的站在自己一旁,唇角勾著嘲弄的笑,手裏握著手機,上面的電話還沒掛斷。

因為私自從美國調車和白天比賽的事情被沈硯清知道,國內淩晨十二點的時間,沈硯清加班回去的路上打了這通電話過來,不知道是不是他心情不好,沈逸就跟出氣筒似的,一聲不吭地被罵了快一個小時。

“地上不臟?還不起來。”他伸手。

周京霓一巴掌打過去,淚眼汪汪地坐在地上瞪著他,氣吼道:“你有病啊!大半夜來我房間幹嘛!想嚇死我嗎?!”

沈逸挑挑眉,蹲下身去,一邊對著電話說了句,“一會跟你說哥”,掛斷了後忍不住嘖了聲。

“這麽疼?”

“摔哪了?”

他嘴角噙著笑,低下頭察看她的胳膊和腿,確認沒磕破皮,把裙擺向下拉了拉。

灼熱的指尖不經意的擦過周京霓的耳垂,弄得她有些癢。

她伸手欲推他,手腕卻被攥住,低柔的聲音從她耳邊壓下,“別亂動,腳踝痛嗎,我怕你扭傷了。”

擡頭要說話時,周京霓才發現兩人的距離在這一瞬間被拉近,近到只能看清他的下巴,她心跳怦然一亂,目光不自覺撇開,落眸,又游離在他脖頸處,青色的經脈透過薄白的肌膚露出,溫熱的呼吸繚繞在鼻尖。

月影寥薄,地毯上,兩人灰色的影子交疊在一起,清冽的雪松香徐徐蔓延浸黑夜。

“不疼。”她動了動腳。

沈逸挪開了絆腳的箱子,低頭說:“那就好,等下走路痛的話我給你拿冰敷一下。”

周京霓輕輕“嗯”一聲,看見他單膝跪著,在收拾地上的東西。

不得不承認,沈逸的確長得很好看,是那種路過看一眼都會心動的長相,可能認識太久了,她很少正兒八經地研究這張臉,也不樂意承認他很帥。

難怪有那麽多女孩喜歡。

她揉著腰,默默感嘆。

短短幾十秒,她腦子裏光顧著想這些,沒察覺那道久久盯著自己的目光,和輕滾了一下的的喉結。

忽然腦袋被拍一下,面前的沈逸已經站起來,腔調懶懶的,“看樣子是真沒事,自己起來吧。”

周京霓也不屑矯情,手撐著地站起來,拍拍灰,往沙發走,“所以你怎麽來的我房間?我剛剛問姜梔,他們都在外面玩呢,你怎麽沒去,你剛剛站在陽臺幹嘛,我還以為進賊了。”

“刷你朋友房卡進的。”

“我怕你暈在房間裏。”

“和我哥打電話。”

沈逸開了燈,不緊不慢地逐個回答她的問題,末了,看她喝了半瓶水下去,隨口道:“我餓了,陪我吃點東西去。”

周京霓咽下水,眼睛亮了,“好啊。”

他拿了房卡丟在口袋裏,往洗手間走,“去換件衣服,別穿裙子。”

“好。”她放下水,哼著曲兒跑回屋裏。

其實就在剛剛她肚子咕嚕了一聲,本想喝水湊合一下,沒想到這會兒還能有飯吃,這會心情都明媚起來。

-

兩個人打車去了一條風月街。

淩晨的芭提雅依舊燈火通明,街道兩側的亭式酒吧鱗次櫛比,lady boy在跳舞招攬過往的游客。

周京霓走在前面,穿梭在霓虹燈下的熱鬧長街,偶爾回頭問他,“這個怎麽樣?”

沈逸總說:“都行。”

她知道沈逸不怎麽喜歡臟攤和小飯館,其實她在國內也很少吃,放學總是直接被送回家,可她今天特別想嘗嘗這些。

逛了一會,周京霓在水果攤前停了步子,用英文問了價格,指著玻璃櫃說:“芒果,西瓜還有菠蘿,謝謝。”

沈逸站在一旁,替她付了錢,又幫她拎過透明袋子。

“你到底想吃什麽啊。”她叉了一塊芒果送進嘴裏,邊走邊四處看。

沈逸語調淡淡的,還是那句話,“都行,看你。”

她也懶得問了,慢悠悠地嚼著芒果,繼續一個人走在前面,時不時被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服務生攔下來看一眼菜單,她今天心情好,都會客氣地看看店裏,再拒絕走人。

街邊的角落裏有個小姑娘在賣花。

周京霓在進一家泰式燒烤店前,看見了,拉住沈逸,“這麽小就出來賣東西,淩晨了,而且這裏這麽亂,她父母不怕孩子有危險嗎。”

又嘆了口氣,“真可憐。”

聞言,沈逸往那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時,看見她難得面露憂愁的小臉,又剛好有人也要往店裏走,路不寬,他攬過她往身側帶了下,淡聲開口,“生活的苦,總有人要吃。”

“是這麽回事。”周京霓邁著臺階往上走。

“可我總覺得這些苦不該讓未涉事的小孩子經歷,小時候讀安徒生童話時,我就覺得賣火柴的小女孩很慘......”

沈逸聽著,沒說話,直到見她要折回去買花,他伸手攔住,“買一朵就行,今晚你買了她全部的花,那明天和以後呢,每天都會遇到好心人嗎?”

她抿著唇,聲音戛然,“以後總會再有的。”

“再說,力所能及罷了。”

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她前所未有的肯定。

一根渺小的火柴,照亮不了這個開闊的世界,卻足夠溫暖那個女孩孤獨的今夜。周京霓從不覺得自己是個善良的人,她和沈逸都出生在別人羨慕的家庭,從沒經過苦難,錢就像冰涼的數字,供他們在喜歡的東西上揮霍無度。

可女性仿佛天生感性,她總會共情。而且,她知道沈逸其實也會,只是他骨子裏多一分理智的客觀。

果然,沈逸松了口,“吃完飯再去。”

“好!”她笑得梨渦淺露。

兩人在二樓找了空位坐下,周京霓看著眼花繚亂的菜單咽了咽口水。

她拉著他的衣袖靠過來,指著烤蝦問:“你吃這個嗎?”

“你想吃什麽就點什麽。”沈逸向後倚了倚身子,抱著胳膊,手裏挑著打火機蓋,眼都不往桌子上落一下。

周京霓兩耳不聞,點到一半,又問:“那這個呢,吃不吃。”

他這回往菜單瞥了一眼,silkworm pupae(蠶蛹)?

“周京霓,我不吃什麽你不知道?”語氣多少有點不好,偏偏還笑。

她悶聲“哦”,研究完了菜單,喊來服務生報了十幾種烤串名。

“你少吃點這種東西。”沈逸抽了餐巾紙擦桌子,看見她還在猶豫要不要加東西,忍不住皺眉。

“那你點?”

“行,你繼續。”

點完餐,沈逸拿著火機和煙出了門,周京霓在手機上給姜梔發消息,沒兩分鐘他人就回來坐在她旁邊,身上是淡淡的薄荷煙草味。

她聞到了味道,偏頭看他,“這麽快?”

剛說完,她看見了沈逸旁邊地上的一桶玫瑰花,楞了好一會,聽見他開口。

“周杳杳,你也挺行,點了一堆我不愛吃的,東西我給你買回來了,你把點的都吃完,就算扯平。”

“啊?”

她後知後覺,不滿地嚷:“我怎麽吃得完!”

服務生端著幾個盤子送來菜,沈逸慢條斯理地拿餐紙捏著盤子挪到她面前,又抽出一次性筷子掰開遞給她,“你做好人還是我掏的錢,不付出點怎麽行,再說,可憐別人窮,自己還浪費食物?誰教你這麽當慈善家的?”

自知理虧後,她降了聲音,“有餘地嗎?”

“沒有。”

她不樂意了,往嘴裏送烤串,含糊不清地嘀咕一句,“吃不完你能拿我怎麽樣。”

片刻後,他再次開口,“吃不完就打包,酒店樓下就有藥店,我給你買消食片。”

“沈逸!”

-

那晚沈逸果真把東西打包了,周京霓肚子撐到睡不著,硬是睜眼到中午。

因為這件事,她連續幾天都沒理他,同桌吃飯也要保持最遠的距離,還被葉西禹私下問是不是吵架了。

除夕那天,他們啟程回曼谷過春節。

到別墅時已經下午,周京霓接到了外婆的電話,直接跑回房間聽電話,後又給爺爺打個問候電話,前後一個多小時才收拾好下樓。

一行人已經在客廳裏聊的熱火朝天,零食袋子滿桌。

沈逸也換了衣服,一件純黑短袖,白色壓紋老花牛仔短褲,觀音吊墜掛在胸口,襯得人清冷,神情懶淡地在看手裏的牌。

在她入座時,他擡了擡眼皮,丟出去三張牌,“K,Q,A,運氣不錯。”

“你這剛好21點,藏到現在才爆?!”葉西禹不可置信,重新洗牌,邊擡頭問她,“你在樓上幹嘛呢,我們都玩這麽久了你才下來。”

“打電話。”她拿了一個靠枕墊在身後。

一旁的俞白熱情地遞薯片給她,“玩嗎。”

周京霓看了對面的人一眼,他躬身坐在沙發上,手肘壓在腿上,拿起水煙長桿,裝了一次性吸嘴,懶懶地歪著頭吸一口,身子直起向後靠的那一秒,仰下巴吐了煙霧,一派公子哥的恣意倦態。

她偏頭看俞白,說:“不了吧,你們玩。”

手剛伸進薯片袋子,聽見一句,“她不吃芥末味的。”

在她回眸和俞白說話那一刻,沈逸同樣看了對面的她一眼,看她打算什麽時候理人。

周京霓低下頭看包裝袋,偏偏想和這人唱反調,硬著頭皮拿了一片塞進嘴裏,還不忘說:“謝謝,我挺喜歡的。”

這話說完,沈逸勾勾唇角,但沒說話。

桌面繼續開下一輪牌,周京霓和姜梔還有葉初都沒參與,三人窩在沙發上看最新播出的一個穿越古裝劇。

一集看完,周京霓去拿水,回來聽見黎檀問:“沈逸,你贏了的車是空運回國嗎?”

不知道他們怎麽忽然閑嘮到這上面了,周京霓也順帶看了沈逸一眼。

只是他沒什麽反應,隨意撥了下頭發,語氣常規地回道:“走海運吧。”

付少欽也有點好奇,“簽合同了嗎?”

“還沒。”

見他肯理人,黎檀淺淺言笑起來,又輕聲問:“我不太懂車,不過聽說那輛車全球沒幾輛,舉辦這個比賽的人倒是舍得。”

“如果不是帕加尼,沈逸怎麽可能去這種比賽,他和他哥又不缺這些。”葉西禹搶過話調侃。

“也是哦。”黎檀笑著說,餘光悄悄往那看。

就這麽一個不引人註目的眼神,恰巧被葉初捕捉,她不屑地撇嘴冷哼一聲,趴在周京霓肩邊兒悄悄說:“杳杳姐,你不覺得我哥這個女朋友哪哪都很假嗎?”

“怎麽了。”周京霓側頭問。

葉初不知道怎麽形容,“沒法說,反正我不怎麽喜歡。”

算上北京第一面,周京霓和黎檀相處沒多久,談不上評價好壞,只覺得不是一類人,算是無感。

想了想後,她繼續看劇,回一句:“你哥喜歡就行。”

葉西禹洗完牌,發給沈逸時擠下眼,“這兩天借我開開。”

聽著他們一句接一句的說,沈逸沒著急回話,拿過煙灰缸,倒空放回去,才說:“現在車不在我這兒,要等他們老板回曼谷才能準備手續。”

“他們老板?江樾?”

“對。”

葉西禹擰眉“嘖”一聲,重覆了一遍江樾的名字,又不忘說:“反正你到手給我玩兩天。”

“車不到我的手,我同意也沒用。”沈逸講得隨意,好似無關緊要。

“這是什麽意思?”

所有人齊刷刷地看他,除了周京霓。

她現在如芒在背,難以想象這幫人要是知道這車轉手變成她的,表情會怎麽樣,關於他倆的玩笑話估計都要開破天。

沈逸眼眸微瞇,掠過周京霓緊張心虛的眼神,無聲笑了笑,“沒什麽意思,到時再說吧。”

-

晚上葉西禹找來中國廚師做了一桌年夜飯。

為了營造過年的氣氛,飯後還把電視調出了國內春晚,周京霓向來不愛看,也不想打牌,準備陪葉初去院子裏放煙花。

“你們有火機嗎。”葉初抱著滿滿一袋子小玩意,擋在電視機前問幾個男生。

葉西禹頭也不擡地把桌子上的火機滑過去,“兩位別把我草坪點著了,路邊放去。”

周京霓拿了往外走。

人出了門,沈逸緩緩擡眼,把牌丟給一旁的俞白替他繼續打,起身跟出去。

在鐵欄大門對面的路邊,他看見了那兩人。

周京霓蹲在地上拆塑料包裝,縹碧色裙角垂在柏油路面上,長發用簪子盤得很松,露出的幾縷掖在耳後。

路燈投影,光打在她側臉上,好看得像幅畫,又有種文藝片鏡頭的錯覺。

都說女大十八變,可在他印象裏,周京霓似乎一直是這張臉,也許變了,又或許是他們的生活軌跡總交叉在一起,年年相見從未錯過。

不經歷分別,就很難註意到彼此細枝末節的變化,他仔細想想確實是這麽回事。

沈逸站在原地看了一會。

那邊已經拆好了擺成一排,他才邁腿走過去,她正在摸索點火線,低垂的視線裏出現一雙鞋。

她剛擡頭,沈逸已經拿走了她手裏的火機。

“誰教你這麽點煙花的,準備把自己一塊炸了?”他撥弄著火機,漆黑明亮的眸間火光明滅。

周京霓沒好氣,“怎麽哪都有你?”

“我樂意。”

沈逸擡擡手,示意兩人起身到一邊去,她剛好不敢上手,拉上葉初靠邊站遠。

視線中,他俯下身扯出引火線點燃,向一側跑開,煙花發出“嘭”一聲,迅速升空,她仰頭看著,拿出手機拍照,忽然鏡頭闖入一張臉。

沈逸歪嘴一笑,比了個耶,恰巧煙花炸開成簇簇花苞在他身後。

快門按太快,連拍了三四張,全部都有他的臉。

周京霓挪開手機,憤憤地瞪他一眼。

“沈逸你煩不煩,路這麽寬,你非從我手機前面走幹嘛?”她趁沒放完,趕緊抓拍了一張末影。

耳邊傳來低沈的笑聲,“你怎麽這麽記仇。”

周京霓看手機,裝聽不懂,“你在說什麽,我記什麽仇恨?”

“那你這兩天裝看不見我?”沈逸挑挑眉。

她手一頓,矢口否認,“沒有啊,你想多了吧。”

“真能裝。”

沈逸咬唇玩味地睨她一眼,笑笑不再說話,環臂站定在側,腦袋稍稍一偏,挨在她耳邊低下頭,看見她指尖隨手滑走的照片,他隨即伸手又滑回來。

“嘖——”

“這麽帥的臉,被你拍這麽糊。”他面色從容地自誇。

周京霓擡頭,視角剛好對上近在咫尺的這張臉,默了片刻,咽了咽喉嚨。

“真自戀。”

沈逸不以為然,“長得好看不需要謙虛。”

聽他倆拌嘴,葉初忍不住探頭過來,“你要是我哥就好了,又帥人又好,不像葉西禹,只會犯賤。”

周京霓扯唇一樂,“他?”

“他要是你哥,可就不這樣了。”她勾了勾滑落的肩帶。

這話怎麽聽都有點不對味,好像是在暗戳戳罵人。

沈逸瞥她一眼,悠悠開口,“周杳杳,你當我過妹妹還是怎麽著,張嘴就詆毀我。”

周京霓白他一眼,“誰要當你妹妹。”

“我來我來!”葉初不管那麽多,喜笑顏開地積極舉手。

沈逸笑出聲,眼神寵溺地拍拍葉初的頭,小臂勾過小丫頭在身側,“成,回頭跟你哥斷絕關系去。”

“好!”

沒想到這丫頭這麽興奮,他揶揄道:“葉西禹一會提刀出來了。”

“沒事哥,我保護你。”

他笑得不行,“給我擋刀?”

周京霓看著這兩人互動,覺得挺逗,

一米六的葉初,臉稚嫩又青澀,這會兒被一八六的沈逸拐在懷裏,畫面看起來有點溫馨,更何況她笑得別提多開心,美滋滋地原地扭動,好像真成了她哥哥。

沈逸說完還不忘看一眼周京霓,湊巧迎上她的目光。

“看什麽。”他臉上掛著笑,歪了歪頭。

周京霓“嘶”一聲呲牙,抱著胳膊摸了摸立起的汗毛,丟給他一個嫌棄眼神。

她挪開視線,“誰看你了。”

“想看就看,又不收你錢。”他盯著她,唇角輕扯了下,像是嗤了聲。

“?”

果然青春期的男生都有通病——

自戀又自傲。

之前的好感絕對是是錯覺,給他五分的評價都算給高了,周京霓幹脆不再搭理他。

沈逸難得有耐心的陪葉初鬧了一會,歇下來的空隙間,回屋拿了一根煙,站在門口臺階上點著。

細支夾在骨節分明的指間,末尾的煙灰泛紅光,他只抽了一口,食指輕點煙身,彈了灰,另只手將玉觀音丟進領口裏。

一旁傳來動靜,他偏頭,看見周京霓踩在椅子上,在幫葉初用拍立得照相。

還時不時還教人家怎麽擺姿勢、怎麽笑。

“你坐那兒,側身看著我

“收下巴。

“笑得自然一點……”

葉初這小孩倒也很配合,滿口答應,一會調整一個姿勢。

他看得有意思,最後抽了一口,準備找人去把剩下的七箱煙花全部點了。

附近大概也有華人居住,鞭炮的“劈裏啪啦”聲響提前打破了沈寂。

這次三個人待在院子裏,周京霓把藤椅面朝門口坐下,沈逸站在她左側,斜身倚靠著桌子,抄揣在兜裏,偶爾低下頭和她講話。

說話時還會不自覺的含笑。

這是葉初悄悄發現的。

她看到沈逸每次側下頭看身旁的周京霓時,嘴角的弧度總是剛好向上彎曲。

兩人聊得聲音很小,周圍又吵,葉初聽不清,盤腿坐在他們後面的長桌上,雙手托著臉欣賞兩人的背影。

身後屋內的客廳傳來一幫人高喊倒計時的聲音,算上一個小時的時差,還有最後十秒,跨過中國農歷新年。

隨著歡呼聲,曼谷時間十點差一秒,煙花點燃升空,他們一同擡頭看。

煙花還在繼續,忽然閃光燈晃了一下。

周京霓回眸,看見葉初正舉著拍立得在拍照,鏡頭方向平行朝自己這邊。

“你幹嘛呢葉初?”她疑問。

沈逸也跟著回頭,“怎麽了。”

葉初拿著洗出來的照片,甩了甩,快顯影時遞給他們,“我抓拍的,怎麽樣。”

“十塊一張。”她又收回手,厚著臉皮邀功。

沈逸柔聲笑開,“成交。”

拿過來時,他看清照片,揚了揚手裏的照片,“拍的不錯嘛,給你一千一張。”

葉初激動地站在桌子上尖叫。

“給我看一下。”周京霓眼睛盛著亮光,伸胳膊要照片。

沈逸眼底眸光微轉,笑了下,遞給她,繼續擡頭看煙花。

“這還是我們第一次一起過春節。”

“除夕快樂。”

晚風徐徐,他仰望著天空,仿佛在對著空氣祝福,講得也很輕,嗓音清潤又好聽。

周京霓沒聽見,在低著頭看照片。

拍立得照片上,是兩人一高一矮的背影,煙花騰空炸開時,他在側低頭看她,只是像素模糊,看不清表情,但是依稀能看到他在笑。

他彎唇笑起來總是很溫柔,又清爽。

而那個看不清的眼神,卻忽然有種令人心跳頓錯的感覺。讓璀璨的煙花淪為背襯。

她恍了神,卻沒敢再想下去。

好像人總會把情緒藏在欲言又止裏,慢慢堆積到分不清如何開口。

周京霓手搭在腿上,捏了捏照片,深呼一口氣,及時擡頭,才沒錯過最後一發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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