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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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巍然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喜歡女孩子,是在十四歲左右。

對於當時的他而言,知曉這一點並沒有在他心中引起太多波瀾。不管是戀愛還是生活,岳巍然都沒有清楚的目標,也不太關心。

上學,念書,回家,吃飯,睡覺,再上學,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下去。他唯一堅持的事情,就是不把自己看成羅家人,或者說,不把任何人當做自己可以依靠的家人。

我啊,就靠自己也能活得很好——岳巍然是這麽想的。孤傲,倔強和這種企圖不依賴任何人獨活於世的逆反心理,糾合成他少年時代奇怪的,像山一樣高的自尊。

他不知道自己會喜歡上什麽樣的人,但肯定不會,也不該是羅一海。

十二歲多與羅一海相遇,十三歲正式住進羅家,岳巍然對羅一海唯一的印象是話太多。

羅家實在太吵太吵了,幾個孩子的聲音此起彼伏,一會兒就有個人喊“大哥”,喊的理由千奇百怪——

“我的T恤不見了!”

“能不能不吃茄子了討厭吃茄子。”

“跟同學去玩,大哥再給點錢。”

“大哥羅小湖占著廁所還不出來!我要拉屎!”

羅一海像個超人一般,哪兒叫哪兒到,回完這個回那個,岳巍然都替他覺得累。

說實話,岳巍然簡直煩死羅家的小孩了,什麽事情不能自己做嗎?

他七八歲開始就能自己手洗、機洗衣服床單;能自己泡面煮雞蛋;自己刷鞋刷書包去超市購物。

甚至拉肚子都知道去藥店買兒童止瀉劑。

他鄙視他們,覺得羅一海這個大哥把他們都慣成了廢物。

可他又嫉妒,嫉妒的根源,是羨慕。

羅三江跟他同齡,還年長兩個月,放學玩得太晚了有人擔心有人找,回家了有人準備吃喝,換季了有人幫忙準備衣服褲子,考試了有人盯著覆習,打架傷了有人給擦藥。

憑什麽啊。

你不過是比我多了一個大哥。我媽媽也很愛我的,雖然她經常不在家,但我的零用錢比誰都多,我看電視多晚都沒人管,她每次回來還會給我禮物,會經常給我打電話。

我不在乎,我不在乎,我不在乎。

岳巍然這樣告誡自己。

住進來第二天,回家發現自己換下來的衣服被羅一海拿去洗了,還把他沒洗掉的汙漬洗幹凈了。

十三歲的岳巍然因為羞恥而怒火中燒。

他那“靠自己能活得很好”的理想似乎被因為這一點點小事而褻瀆了,於是他堅定地對自己許下絕不叫羅一海一聲“大哥”的諾言。

絕不讓自己成為羅家廢物的一份子。

他用盡一切方法反抗與躲避羅一海的關心與照顧,只些微地給羅小湖一點面子——羅小湖一旦遭到他的拒絕就毫不客氣地哇哇大哭,仿佛被他欺負了,下一秒就要去找羅一海告狀。

這種黑鍋岳巍然可絕對不背,便不可避免地做出妥協。日子久了,他總是在入睡之前狠狠地鄙視自己,今天又被羅家大哥的懷柔政策給滲透了!

跟羅三江打架似乎成了維持自己不被羅家“腐蝕和同化”的重要手段。

岳巍然轉學後跟他一個學校不同班,那時候羅三江比較叛逆,打架逃學是家常便飯,經常被學校早操時刻點名批評,羅一海不知道被老師叫去了多少次。

岳巍然雖然回避羅一海,但內心深處經常為羅一海覺得不值,每個弟妹都不省心不說,羅三江又是格外需要操心的那個。

那天岳巍然本不想理他,可看到羅三江跟著一堆混小子往校外走,忍不住多了一句嘴:你再打架記過的話,就要被勸退了。

羅三江這個人是真的單純,加上倆人本來就不對付,給他一個挑釁的眼神立刻就沖上來了。可是跟岳巍然打架,羅三江就沒贏過。打得滿臉花不說,額頭被刮了一道口子,蹭了半邊臉都是血。

羅三江打急眼了,也沒覺得疼,被趕來的老師把兩人拉開,帶到校醫那裏,又通知了羅一海。

可岳巍然趁人不註意,跑了。

他心虛,害怕了。

看見羅三江被傷成那樣,他突然覺得自己回不去羅家了。

羅三江有什麽錯呢?

羅一海有什麽錯呢?

羅家沒有人傷害他,是他一直在跟羅家過不去。

幹脆就這樣走吧,被趕出羅家之前自己走吧。反正媽媽有羅叔叔了,沒有人在乎他。一邊這麽想一邊漫無目的地走,天黑了,冷了,肚子餓了,摔到溝裏腿被劃破,渾身都疼,爬都爬不出來了。

岳巍然不害怕,他只是茫然,然後難過。

也許他死在這裏都沒有人知道,等過了很久,警察會拿著他的遺照去問:這是誰家的孩子呀?或許有人會說:這是羅家的孩子,然後有人回答他:才不是,他姓岳,他叫——

岳巍然!

他聽見有人叫,由遠及近,巍然,岳巍然,聽見了回話啊,巍然!

是羅一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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