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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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裏最讓羅一海放心不下的,就是二妹了。當年上大學離家,他幾乎一天一個電話,打到羅二河說他怎麽比人家的媽還啰嗦呢。

羅一海對羅二河,心裏始終有一份愧疚。

羅媽媽走的時候,羅二河才九歲,作為幾個孩子裏唯一的女孩,她跟媽媽很親。安靜內向多愁善感,當時已經明白“媽媽不在了”這句話的含義,晚上在被子裏整夜整夜的抽泣。

羅一海也才十三歲,父親沒法經常在家,兩個弟弟一個正值人嫌狗厭的年紀,一個還不會說話,親戚和保姆無一不被鬧得雞飛狗跳。羅二河便變得更加內向膽小,不是羅一海來敲她房間門,她連飯桌都不上。

羅二河十五歲的時候,有一天提前回家,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出來。岳巍然那個時候剛到羅家沒幾天,跟羅三江動不動就瞪鼻子瞪眼,天天晚上氣氛緊繃,羅一海好不容易盯著他倆安全地各自回房間,又檢查了羅小湖的作業,忙完才想起來羅二河一直沒出現。

敲開了門,發現二妹眼睛都腫了,顯然哭了一下午。

羅一海嚇壞了,問她什麽也不說,問到後來又大哭,說“好想媽媽”。羅一海把妹妹好一頓安慰,心裏還有點無奈。轉頭看書桌上有個黑色塑料袋,露出一包粉色的什麽東西,隨手一翻,是衛生巾。

羅一海突然間驚醒,真正意識到“妹妹”之所以是“妹妹”,不僅僅是比自己小,更是因為她是女孩。

女孩。

羅家目前唯一的女孩。

不單是字面意義上的性別為女,更有背後無數同男孩不同的人生細節。

如果羅媽媽還在,她會教給羅二河很多東西,只有女性才能懂得的東西。

而羅一海是個天然的男性,他縱然能夠像母親一樣照顧到全家的飲食起居內外瑣事,卻永遠無法成為一個真正的“母親”。

就像他只知道來月經會肚子痛,只知道問“要不要喝熱水”,除此之外一無所知。

羅一海連忙問痛得厲害嗎?要上醫院嗎?

羅二河很害羞地搖頭,說頭幾個月就來了,沒那麽痛。學過生理衛生,周圍也有比她來得早的女同學,雖然有些不安,但也沒那麽驚恐。她只是不知道跟誰商量,自己買好衛生巾,臟掉的內褲洗不幹凈,偷偷摸摸扔了。

真正讓她害怕的,是別的事。

因為肚子疼請假回家的路上,羅二河遇上了露陰癖。

人生中第一次遇見變態,膽小的羅二河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把對方興奮得一個勁兒在她眼前晃。

爬起來一路哭著瘋跑到家,可是家裏沒人在。好不容易盼到大哥回來,房門外面跟打仗一樣充滿弟弟們的叫嚷和大哥左一句右一句的呵斥:三江和巍然別吵,三江不要玩游戲機了,小湖哥哥一會兒再幫你覆習單詞。

大哥很忙,大哥要照顧整個家。家裏明明很多人,可沒有一個人能幫到她——生理上的難受和心理上的恐懼,糾結在一起化成無盡的委屈。

她想穿漂亮的裙子和睡衣,而不是跟弟弟們一樣的大短褲;

她想要幹凈清爽的衛生間,而不是每天都要擦好幾次帶著尿液的馬桶圈;

她想要帶著花香的沐浴露,而不是超市裏牙膏味似的家庭裝;

她都開始發育了,卻至今都不知道該怎麽挑一件適合自己的內衣。

她告訴自己這些都是小事,可是免不了會想:如果媽媽還在,該多好啊。

羅一海又生氣又自責,恨自己為什麽忽視了唯一的妹妹。

羅家其餘的男孩子們,他不敢說完全理解,但敢說懂他們大部分的心思明白他們大部分的行為,因為自己也是這個年紀過來的。

他甚至可以告訴羅三江萬一夢遺了要自己洗內褲換床單,大哥不管。

羅一海曾以為自己這個大哥算是盡職的。可他忘了,或者說在這之前他沒有意識到,家中還有自己永遠無法提供經驗的,再細致入微也體會不到的,另一個性別。

後來,羅一海拜托岳雋華回家裏一趟,跟羅二河兩個人在房間裏聊了很久。岳雋華照顧孩子不行,但在男性圈子裏生存的經驗卻是多的。

羅一海又找個周末帶她去商場,把她想要的都買了。

從此家中不允許有人跟羅二河搶衛生間,羅小湖也不行;哪個敢不掀起馬桶圈小便就扣零用錢;誰也不準亂動姐姐的物品,不管放在哪裏的。

然後羅一海增加了她的零用錢,開始接送她上下課,自己實在無法抽身的時候就讓放學早的羅三江和岳巍然去——十三歲的羅三江擼起袖子叫:“我看誰敢欺負我姐,不想活了!”

一直持續到高二,羅二河談了戀愛才結束。

可羅一海又開始擔心她被男生占便宜,一直擔心到羅二河大學畢業,在當地戀愛結婚。那時羅爸已經不在了,羅一海帶著兩個弟弟去外地,全體正裝參加婚禮,在臺上說:“我們家二河雖然沒有了爸媽,但兄弟可是有三個呢。”

羅二河在旁邊哭成了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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