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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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他講錯了吧。

那頭的郁荷還沒從古莉的死裏緩過神。

兩個調試員只覺得星期日研究所許久未發生此類事情,有點新奇,在那幸災樂禍:“摔成了沒有骨頭的羊。”

其中一位有點輕佻。他暧昧性舔了舔嘴唇,開了個下流的玩笑:“也不知道有沒有他們嘗過的那般好吃。”

講完後,他的心臟漏了一拍,還沒弄清楚那種不好的預感從何而來。他就被迎面而來炮彈般的拳頭擊中。拳頭和面的接觸導致面神經系統麻痹,局部腫脹、發紅,擠壓奪走了他的視線。

短短幾秒,骨骼破裂的聲音漫長而可怕。走馬觀花的影像浮現於他眼前。同伴的聲音他也聽不到了,耳朵裏是取代了所有聲音的強烈耳鳴。

除了飛一字,其他無法形容他的狀態。測試員像是學會了飛翔般,呈拋物線飛出。再以頭皮發麻的聲音,“啪嘰”貼在墻上。

那副扭曲成滑稽形狀的眼鏡掉在了地上,碎成了好幾片,因其工藝才沒有散了一地。

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事,眾人目瞪口呆。

郁荷的一拳以一種連人工智能都無法預判的速度打了過去。

這也太快了吧。

“郁荷!”尤的喊聲和紅燈警報聲一同響起。

盡管郁荷自己也有一點點驚訝自己下意識所為。但她目光堅定,連句話都沒多說,平靜地站在原地沒采取任何舉措。像一名只為自己心中的道義,不需要知道後果的犧牲者。

幾乎是在下一秒郁荷就被人工智能反制雙手,控制了住。

*

陳述自我作案動機是一件相當艱難的事。郁荷總不能說是自己手抖了,一不小心一拳便把調試員的身體甩飛了出去。

剛開始她還絞盡腦汁,想著為自己的動作做一個合理的解釋。查看完自己房間裏的監控,確定食物沒有被食用過的痕跡後。

郁荷的心情低落到了谷底。

坐在趕來的117面前,她沈默不語,腦子裏一個想法也無。只於淡淡的慚愧,對沒有看守好古莉的和設計者給自己剛剛放了大假期,就鬧出這麽大的一個麻煩。

毆打同事是件不小的罪證。松如C區,也不可能輕松抹平此事。

幸好在星期日研究所規矩之上還有規矩。

室內一溜屏幕共同組成了360度無死角的框架,播放當時的情況。上面的視頻更是投射到了食堂、工作區、走廊等區域。

避免夾帶私貨,前面測試員的調侃也被放了出來。郁荷設置程序般出乎意料的出手。機器一點都沒有檢測到她擡手握拳的預期,仿佛那是一瞬間身體自己做出的決定。

郁荷也沒閑著,做了份調查。

充當審判員的117一抖手中的報告,在眾多選項裏找到郁荷的檢測結果。

精神狀態判定為:合格。

117從進來開始就沒有對郁荷提出過關切的問候,也沒有和她對視過。兩個人就像陌生人。117身板挺直,公事公辦地打開投影裝置。

立在一旁充當證人的尤和卡卡米在心裏捏了把汗。

單從117的面上看不出對這件事處理的一點看法。

郁荷要是被懲罰了怎麽辦?

聚光燈打開,郁荷的身影居於其中,沈靜無波,眼露憐憫。影子縮小在椅子下,光滑的圓點襯托她無依無靠。

普通的鋼鐵椅子也給郁荷坐成了自己孤獨的舞臺。

尤心疼的險些叫出來。她捂住自己的嘴,審判時禁止喧嘩。

卡卡米看似不慌,實則飛快使用通訊器通知自己的同伴,力求最大程度保下郁荷。

她得讓郁荷參加後天的A區晚餐。

所幸C區女性占多數比。調試員作為那塊區域獨二兩名男性之一,並沒有因其性別擁有一點特權與紅利。

當把那段記錄放上公屏進行投票時,從A區和C區說不清的孽緣與仇恨到支持郁荷就地解決開黃腔行為的讚同度一路飆升,直到接近百分之八十的比例,堪堪有下滑的趨勢。

讚許、同情充斥著投票者的內心。尤和卡卡米也開始拉票,作為證人陳述現場。可惜她們站得比較遠,只看見了郁荷一拳揍飛調試員的畫面。

不幸中的萬幸,監控訴說一切。

盡管有一小部分聲音說郁荷可能是潛在的暴力分子,蟄伏於人群中一定的危險。但在郁荷過去的經歷被揭露後,這點小小的不諧和被聲討的巨浪翻倒。公眾的支持一概如前。

調試員就是該打。

隨口造謠。

工作時候不專心。

活該。

117一錘定音:“那就沒有異議了。”

怎麽會沒有異議?

調試員目眥欲裂。他半張臉上血管破裂。標志性波浪嘴唇出現了口角歪斜。智慧金屬重鑄過的臉龐被機器花了大代價才打上補丁矯正過來。

被打時,他一度以為自己面對的是洪水猛獸,恐怖分子的襲擊,差點要死在那裏了。

虛空投影出來的調試員還帶著傷。他瘋狂點擊上訴按鈕,憤憤叫道:“這不公平,你身為設計者。怎麽向來對人偏袒?我申請上訴。”

“規則如此,上訴無效。”117掐斷通訊,調試員和郁荷的影像也隨著消失。

郁荷仿佛知道了最後的結果,擡眼剛好看到了微如針孔的攝影設備。那一眼穿越千年,湖面上浮光躍金。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和郁荷對視,被擊中了心臟。

非常特殊的畫面被無數人記錄下來。

大屏幕上,僅有117英姿颯爽,立於光圈下。面對C區所有員工。她單手揮舞,銀發閃耀,公正不阿地宣判了這次事件的最終結果:

“投票結果顯示,郁荷無罪!”

*

“……”

郁荷揉揉眼睛,站了起來。

這裏除了一把椅子,就只有她一個人。

狹隘的樓梯間,塵土亂飛。透露出一絲詭異的熟悉。

這裏是哪裏?

郁荷推開了門,一股惡寒沿著脊背往下爬。郁荷身體又一次比腦子快,瞬間竄了出去,奮力將一腳邁出一半的女人拽了回來。

女人扭動的像條蛆,妄想掰開郁荷的手。郁荷牢牢將她控制在自己懷裏。女人去夠郁荷的小腿。郁荷也使勁撐著,不讓她得逞。

兩人一番糾纏,紛紛喘著粗氣。

女人任由郁荷抱著,最後實在沒辦法:“松開,松開我不下去了。”

女人的身體太瘦骨頭硌得郁荷手臂疼。郁荷略微一松手,女人又有了力氣往前撲。郁荷稍加想象,還以為她要跳下天臺。反應速度極快,又把她拖了回來。

“哎呀,你真的是…”女人也反應過來為什麽郁荷一而再,再而三攔住她。

女人氣地跺跺腳:“我不是跳樓,你看。下面又不高,我只是想去那裏比較開闊的地方看一下風景。”

郁荷一瞅,還真是。

鬧了個糊塗。

郁荷松了手臂。

女人的下巴尖尖的,不知熬了多少日子:“我才不會自己去死呢。有好好活著的機會我當然要牢牢抓住。你呢,你也是過來參加選拔的嗎?”

天花亂墜的介紹拔高了所有人的期待。以至於後面活動發起人說只會在他們當中選一個時,嘆息聲源源不絕。

選拔?

郁荷記憶裏好像有點印象,自己好像就是過來參加選拔的。

癌細胞擴散的太多了。此方法雖險且離譜,她也只能賭。

誰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成為幸運兒。

郁荷點點頭:“我也想嘗試一下。”

“誰都想嘗試。而我…只是不想走樓梯而已。”女人一蹦一蹦。她精神氣十足看不出馬上要死了,還依舊樂觀的像個正常人。

正視自己內心的傷與痛不亞於一場鮮血淋漓的自我剖析。女人坐了下來掰著手指,遙望遠處的風景:“我相信病會好的,並無大礙。就是每天頭發掉的很多,有點不太習慣。”

郁荷沒說什麽,起身便想走。

女人急忙邀請她:“你也來坐著吧,剛才真是累得夠嗆。”

或許有點想通過表演吸引人的成分在。女人張開手臂,像一只乘風向上的自由鳥:“然而,自由啊,你的旗幟雖破仍飄揚天空,招展著,就像雷雨似的迎接狂風;你的號角雖已中斷,餘音漸漸低沈,依然是暴風雨後最嘹亮的聲音。”

念完之後她迫不及待問郁荷:“嘿嘿,你感覺怎麽樣?”

郁荷形容不出來。她有點想離開這兒,去那個地方。

具體是什麽地方?

一想到這個,郁荷就頭痛得厲害。她只管回答:“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自己還要…

工作。

對對對,自己還要工作呢。

天臺的場景和女人的音容模糊去。

星期日研究所的工作間內,郁荷渾身充滿了力量。

重覆的工作做了許久,郁荷感覺眼前越發不真實,還有聲音小聲呼喚她:“郁荷,郁荷…”

郁荷若有所思環顧四周,最終停留在一個點上。

“她”睜開了眼,未發育完全的小手劃動液體。膨脹的身軀以不正常狀態傾斜。

郁荷眼看著“她”越來越近,如同一只青蛙側貼在了壁上,將皮膚繃到了極點。破碎的身體清晰可見潰爛皮膚下的肌肉紋理。

籃球大小、細縫一般的眼睛輕輕撥開薄薄的眼皮。

一道目光聚集。郁荷停下腳步,不自覺微微仰頭。她確信自己的感知沒錯。

頭頂上那個巨大的“她”正在看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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