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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 82 章 羅閔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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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 82 章 羅閔很……

羅閔很久沒做夢。

這一次, 他在夢境中奔跑。

很暢快,手腳輕盈,腳步邁得大而疾,頭發散在風中。前方沒有盡頭, 他無所顧忌地狂奔, 陽光雨露都無法在他身上停留。

他奔向一片草原,他從沒見過遼闊到沒有邊際的草地, 聚集的草葉似海浪, 自遠處推向腳下,打在赤裸的腳面, 留下幾道血痕。

羅閔不在意, 然而所有氣力在奔跑中耗盡,呼吸似有絲線撕扯,視線不能聚焦, 眼前似蒙了一團霧。

他不得不躺倒在草地休憩,草葉淹沒他。

不知過了多久,睜開眼,白霧散去,天空中的色彩竟都聚集到一處, 藍得發黑, 沈甸甸地向下墜, 似遠又近, 望之生畏。

羅閔只覺得那天要墜在他的胸口,因奔跑而酸痛的四肢無法擡起, 他眼睜睜瞧著那天緩緩壓下,吞噬了他。

床板嘎吱一聲,羅閔彈坐起身, 手環不停地震動,心臟毫無規律地跳動,聲聲響在耳側。

待耳鳴和鼓噪褪去,卻是一聲比一聲更急的狗吠。

嗆澀的煙熏味自窗縫透入,自窗戶向外望,能看到火焰正吞吃著不遠處房檐順著風勢向羅閔房間襲來!

這是噩夢,還是現實?

黑犬不明白青年為什麽僵坐,咬緊羅閔褲腿將他拖拽下床,羅閔被疼痛喚回神志,他拉開房門,門板砰地砸在墻面回彈,客廳中沒有人。

這樣的響聲在寂靜的夜裏突兀,但此時卻蓋不住聲聲驚恐的哭喊:“著火了!著火了!”

城中村房屋建得緊密,其中不少違規搭建的棚屋挨挨擠擠,在熊熊燃燒的火焰下毫無招架之力,頃刻燒為空殼。

風推著火,大火蔓延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

黑煙籠罩在城中村上空。

尖叫與玻璃碎裂聲此起彼伏,崩潰的哭聲震動樓房,羅閔幾要站立不穩。

周郃呢,裴景聲呢?

但顯然,此時他們不在這裏是一件好事。

羅閔踹開緊鎖的房門,自衣櫃抱出沈重的骨灰壇,反身喝道,“一只耳,到門口去。”

只聽房間內傳來重物倒塌聲,黑犬口中銜物跑出,羅閔來不及分辨,將打濕的巾帕系在它口鼻處,推開大門,“跑!”

所幸樓道內還未起火,但煙霧漸起,刺痛雙眼,心臟快要撲出胸膛,危機刺激著腎上腺素產生,疼痛與不適都與他隔著一層厚繭。

孩童模糊的哭喊撕裂繭殼,“救命,救命啊!!阿嫲我怕!”

聲音自樓道上方傳來,羅閔向下奔的動作滯住,一只耳叼著東西無法吠叫,但肢體動作不安地催促青年。

“下去,一只耳!在樓下等我!”羅閔的喝令又急又兇,沒有商量的餘地。

看著黑犬下奔,他一步邁上三個臺階,沖入漸濃的煙霧中。

-

“一只耳!”

黑犬被喝聲叫停一瞬,吐出口中物什後大聲吠叫。

“羅閔呢?羅閔!”陳嘯未在它身後看到青年身影,只覺撕裂的喉嚨要迸出血來。

瞳孔在觸之地上染上臟汙的玩偶緊縮,周郃疾步沖入樓道,火燎過灰黑的衣擺消失在轉角。

裴景聲一把扯住陳嘯,“你帶著一只耳去南面,他可能會從樓上爬下來!”

陳嘯想問那你呢,裴景聲已奔入灰煙中。

從起火到蔓延,不過幾分鐘,火焰似巨浪頃刻吞沒一幢幢建築,他們一路逆行而上,來路已被倒塌的雨棚侵占。

陳嘯咬牙,扛著掙動的黑犬向深處跑去。

-

羅閔屏氣擡腿,接連踹了數十下將金屬門板踹得變形。打開大門,濃煙霎時湧出,與之而來的,還有熱浪滾滾。

女孩稚嫩的哭喊聲清晰,火起於陽臺,熊熊燃進客廳,擋住了祖孫的去路。

感謝數月前的消防安全巡檢,樓道內落灰的滅火器尚在可用期內,羅閔借此壓制火情,幹粉與濃煙鉆入口鼻,忍住嗆咳,羅閔喊道:“跑出來!”

骨碌碌的滾動聲響起,不及輪椅高的女童奮力推動老太,在羅閔撲火的間隙跑至門口,“走……走吧!”

小型滅火器壓不住火勢,羅閔果斷丟棄,扛起老太,老太太自覺抱住冰涼的骨灰壇,蠕動幹癟的嘴唇道:“老天保佑先人保佑啊……”

老天不會保佑,死人不會提供庇護。濃煙滾滾,熟悉的樓道籠罩著不安,火焰如野獸不知何時從何處竄出,劇烈的恐懼令女孩邁不動步子。

“別哭。”羅閔騰出手撈起嗚咽的女孩,“低頭,用毛巾把鼻子和口鼻捂上,分一半給你奶奶。”

女孩聽話地照做。

腳下是辨不分明的階梯,脖頸上吊著女孩細瘦的手臂,身後壓著行動不便的老太,陶罐硌著肩背,每一口喘息都牽起胸膛的刺痛。

“哥哥,你手上戴著的東西在閃。”女孩悶悶的聲音在耳邊。

腳下的路太漫長,羅閔沒有制止女孩說話,“是嗎,那是什麽顏色的。”

“紅色,我以前最喜歡紅色。”

羅閔的聲音啞了,但很輕很柔,“為什麽是以前?”

女孩靠在羅閔頸側,被凸出的鎖骨磨得臉頰發紅,但在灰黑的臉上看不出來,“因為火也是紅的,所以我不喜歡了。但是如果我們能出去,我可能還是會喜歡的。”

羅閔不再接話,舌尖刺痛滲出血腥味,他咬緊牙關向下邁步。

見羅閔不再言語,呼吸聲越發沈重,女孩小聲道:“哥哥把我放下來吧,這樣你就能走得快一點了。”

抱著女孩的手臂收緊,腳下的階梯幾乎沒有盡頭,每一次呼吸都似乎過了千萬年,但羅閔說:“我們會出去的,別怕。”

血腥味越來越重,頸側靜脈凸起,心臟的搏動回響在耳側,與之相伴的還有幾聲呼喊。

“羅閔……羅閔……羅閔!”

聲音越來越近,直至它響徹雙耳。

他摟緊女孩的手被掰開,察覺他的緊張後,那道聲音又輕哄,“沒事,給我,跟著我走。”

身前的重量減去,帶走了部分體溫,那張臉模糊在雲霧中,而後又一道聲音闖入,身後的擔子被接走。

他在牽引下大步向下,似乎永無止境的階梯在幾個轉角後結束。

光亮在方形洞口後。

他走出來了。

無知覺地跟著人奔跑,直至遠離無處不在的灼燙。

模糊的五感被新鮮湧入的空氣沖開。

“羅閔,看著我。”

模糊的面容清晰了,羅閔眼神聚焦,叫他的名字,“周郃。”

周郃笑了,但又像是在哭,羅閔越過他,看到亂糟糟的裴景聲,臉和周郃一樣熏得灰黑。

大概他也差不多,羅閔抹自己的臉,摸了一手灰。

女孩和老太抱在一起又哭又笑,警鈴聲由遠及近,羅閔回身,看隔了一道馬路的城中村,沐浴在火場中,黑煙遮蔽了半個天空。

“陳嘯和一只耳呢?”

小腿撞上一團硬邦邦的肌肉,一只耳嗚咽著宣洩著自己被無視的不滿,低頭看,陳嘯仰躺在地擺擺手,喘著粗氣。

越來越多人匯聚在路邊,有人流淚,有人沈默,有人環抱在一起慶幸逃出生天。

羅閔蹲下身,摟住了一只耳,他必須緊緊抓住什麽,才不至於讓身體的顫抖太過明顯。

手環在濃煙下報廢,羅閔沒看到紅色的警報意味著什麽,他確實如承諾那般走出了這裏,女孩和老太已由最先到達的救護車接走,離開前再三地道謝,羅閔沒聽清,他只是望著家所在的方向,看它被火焰燃燒殆盡。

高壓水槍的加持下,火勢漸漸止住,白色的煙霧蒸騰,消散在風中。

如果羅閔沒有抱出陶罐,羅錦玉的骨灰將與這些灰燼混作一團,再也尋不到分不開。

羅閔在離開時是想過放下的,但最終仍然將她帶離了那裏。

陶罐此時就擺在地上,絲毫未損,卻也沒人去管,羅閔收回眼神,坐在地上出神。

“一只耳幫你帶出了這個。”周郃坐在他身側,“還能起來嗎,救護車到了。”

羅閔接過那只臟兮兮的雪人玩偶,“你早就知道了。”

周郃的手摟在他肩頭,低聲道:“爸爸什麽都知道。”

兩人的衣物沾滿了黑灰,臟得不相上下,面上蒙了灰,五官的存在感被削弱,卻令裴景聲看出幾分輪廓的相似。

他上前兩步,提醒羅閔離開,手才搭上羅閔肩膀,那掌下身體陡然震顫。

羅閔捂著胸口向側方傾倒,想開口止住身旁驚慌的問詢,張口倏然嘔出粉紅色泡沫痰液。

胸口陣陣緊縮,呼吸的本能強烈,進入的氧氣卻稀薄,光影融作一團虛無,視覺消退,那擾人的心跳聲再度出現,沈重得如同奏響哀樂。

他被抱進懷裏,騰空,緊握住的手指被動剝離,落回一陣顛簸。

不知何時,砰砰作響的心跳停止作亂,哀求得以鉆入。

“求求你,別死。”

羅閔想笑,他都跑出來了,怎麽會死呢。他遠離了燭天火光,所以才會感到寒冷。

浸透身體的冷,凍結他的全身,連同疼痛與疲憊一齊冰封,卻也令他連眼睛都睜不開,似乎在催他接續未完成的夢境。

是啊,怎麽會那麽冷。

那場夢,還有結尾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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