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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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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嗯。……

“嗯。”羅閔淡淡應答, 沒有要指責他的意思。

興許是變做貓帶來的好處,羅閔靈敏的嗅覺在此刻發揮了作用。

周郃買來的三明治散發著淡淡的麥香,與他身上車載香薰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很奇妙。

換做一年前, 他絕想不到自己會與親生父親坐在陌生城市的公交站, 心平氣和地說話,手邊還有周郃買下的三明治, 塑料包裝上氤氳著加熱後的白汽。

羅閔聽周郃說:“我不是第一次來首都了, 閃影前幾年設立分公司,就定在這兒。剛開始創立閃影, 我沒想到它能做得那麽大, 每天對著機器和數據沒有成效的時候,想著算了吧。”

周郃因偏身而微微彎著脊背,衣服顯然是認真打理過的, 不過款式不夠正式,更因久坐留下了折痕,削減了一絲不茍的完美,叫他看上去不像個成功的企業家了。

那張令他抗拒的與程雲樂相似的面孔顯出更多不同之處來。

羅閔沒有接周郃的話,卻也沒有移開視線, 這鼓勵著周郃繼續說:“可每次我還是堅持著去做, 很不可思議地就那麽越過了技術關卡, 一路向著越來越好前進。”

這番話被競爭對手聽去, 氣得腦溢血發作也不無可能。

就你周郃無欲無求事業越走越順,把商戰當無情道歷練呢?

周郃沒得選, 負罪感壓在肩頭,他總不能當做什麽都沒發生地和人喝酒打高爾夫,再換一套華麗的西裝參加酒會。

事實上, 他連工作都不想繼續,但這是他唯一暫時隔開雜亂的念頭,而不至於想起他破碎的家庭的途徑。

羅閔在他的敘述裏回憶起那幾棟高樓,以及寬敞的展示廳,在進門的中心位置,擺著一臺再普通不過的臺式電腦。

以及周郃筆挺的西裝,在攝影燈下向自己走來時寬和的神情。

又想到無人清理的樓道上,前後響起的腳步聲,沾染灰塵的褲腿。

“閃影很成功,它是你的心血。”

“但它的成功,也讓我失去了應該值得珍貴的人。”

“你不能預見你的選擇,更何況那由不得你。”

羅閔對周郃實在談不上有多少怨恨,在他不知事的時候或許還為某個角色的缺席而啜泣過——但那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兒了。

周郃也只是羅錦玉幻夢中的一只送子鸛,他被摒棄在外,只是一道程序,一件工具,就連羅閔都不清楚,羅錦玉到底有沒有為周郃本人而動容過?

而從實際而言,羅閔甚至不認為周郃還在找他,他們總共相處的時間都不足以讓一顆果樹從幼苗成熟結果。

周郃卻驚訝於他的一句安慰,喉結滾動,“是,我非常幸運的一點是,至少在現在,我還有一個體面的身份和可以掌握的資源,而不是一個一事無成什麽都不能給予的窮光蛋。”

“所以你選擇直接給我一筆錢?”

不知道有什麽好彌補的,而急於用身上僅存的最好的東西給予,過於本能的舉動。

顯得非常愚蠢。

周郃顯然也意識到他的魯莽:“是我的錯。”他努力挑選著詞匯來稱呼他的親生兒子,“小閔,我希望你過得好。不過我實在不太聰明,好像出現後總沒法讓你高興。”

羅閔長大成人,哄孩子的方法似乎都不能奏效了。向他靠近一步,他就會飛快地退開數步。

今日的默許,對周郃來說根本無法提前預見。

不是漠視也不是冷硬地推拒,更沒有激烈的斥責,平靜的對話簡直就像一場美化後的夢境。

周郃不想從這裏挪動,生怕一不小心就將這夢的主導者驚醒了。

車道上,一輛加塞的汽車引起眾怒,洩憤的喇叭聲此起彼伏,羅閔對事故中心毫不關心,他問:“你結婚了嗎?”

“沒有,我只和羅……和你母親有一段婚姻,更明確來說,是只有那一段感情。我們約好,婚禮後穩定下來再去領結婚證,可沒過多久,就有了你。”

羅錦玉不想留下她臃腫的記錄,再三推遲了領證日期。在那個年代,這不足為奇。

周郃見過她艱難地挪動水腫的雙腿,為妊娠反應難受得翻來覆去無法入眠,看她生育後落下大把頭發和憔悴無神的雙眼,如果不相愛,為什麽會吃下那麽多苦頭來迎接他們共同的孩子呢?

羅錦玉生產時的年齡已偏大了,羅閔不常哭鬧,但也常常餓得哼唧,一罐進口奶粉卻比一周的生活費還高,周郃剛出社會,與羅錦玉相愛後的進程快得幾乎令他招架不住。

兩個人的柴米油鹽尚可以應對,但面對一個呱呱墜地急速成長的孩子,是添了多少東西也嫌不夠的。

周郃在那個年紀有了孩子,欣喜過後迎面而來的是生存的壓力。

周父周母只是普通的農戶,能把周郃供上縣城工作已經是鄉裏響當當的人物。

對於養孩子這事兒,他們比周郃看得還開,什麽米糊面糊餵著養大壯實的話,別說羅錦玉反對,連周郃 也是聽不下去的。

在緊巴巴地過了一年後,周郃做出了取舍。

時至今日,羅閔也理解他的取舍,體諒他的苦衷。

可是這不應該。

作為周郃的兒子,沒享受過周郃拼搏後的甜果,反倒平和克制地為周郃辯解,這怎麽能行呢?

親情本就包含著無理取鬧、索取、貪得無厭,冷靜地劃分責任不該出現在一對父子之間。

好在,周郃心跳即將凍結的一刻,羅閔終於向他求證感情的純潔性。

他沒有再開啟一段感情,沒有另一個在他膝下長大的孩子,從頭到尾,從生到死,除卻父母之外,羅閔都將是周郃最親近的人,是他唯一的孩子。

周郃向羅閔做著保證:“我不會再有一個孩子,十年前意外車禍時,我做過結紮手術。”

那時閃影已嶄露頭角,風頭無兩,周郃年輕力壯,明著暗著想走彎路子的人不少。

周郃為這些手段厭煩,索性一絕後患。即便萬分之一的可能遭人算計,他也不會因此留下絲毫隱患。

這番保證很有效,羅閔向他側目,“嗯。我知道了。”

周郃順勢小心地試探道:“你媽媽……她對你好嗎,這麽些年,只有你們兩個人一起生活?”

“……”羅閔拿起了早已冷卻的三明治,在周郃的阻止中拆開包裝,咬了一口,回望道:“你想問,是不是還有第三個人,比如說,程雲樂?”

周郃喉結翻滾地更劇烈,手心滲出汗,“你一直都知道,還是在羅錦玉死後……?”

“從我記事起,我就知道。剛開始,我以為我的名字叫樂樂,後來她糾正了我,因為我們表現得並不像。一個已經死了的人,是永遠沒辦法被代替的。”

青年的眼睛比燈光映照的天邊還要黑沈,至少在眸色上,他隨了周郃。

“我……”周郃極力壓抑著酸苦開口,卻被羅閔打斷。

“羅錦玉對我很好,她不會打罵我,也從來沒短過我吃喝,她是我從小到大所有人都羨慕的完美的媽媽,溫柔、慈愛,我的印象裏,幾乎沒有她疾言厲色的時候。從這方面來講,其實我過得很好,你沒必要自責。”

“可她如果不帶走你……”你也不會過得很累,我不是完美的父親,但我絕對會用心地撫養你,在我眼裏,你只是周玨,是我唯一的孩子。

然而事情正如羅閔所說,這十幾年已然過去,不可挽回,任何假設都是空談。

周郃的話梗在喉嚨中,如咽下一顆火燒過的石頭,灼燙著喉管。

羅閔又咬下一口三明治,牙印整齊,“是我主動跟她走的,她走的時候只背了包,我看著她開門,跑過去拉著她,她被我哭得心軟了。”

“如果我在……”

羅閔扭頭,“如果你在也改變不了什麽,我在那個時候,還是會選擇她。她是我媽媽。”

周郃今晚說了太多個如果,他極力創造著可能性,但都被一一推翻。

羅錦玉總會找到時機離開,而羅閔也必然會選擇與他朝夕相處、形影不離的母親。

如果周郃在場,他們也只會換一種形式分別。

“你為什麽要找我?就因為我是你唯一的孩子,還是第一個孩子?我大概不會再做父母了,我體會不到這種心情。你……你是怎麽想的?”

羅閔低著頭啃面包,很認真的模樣。

周郃終於從他身上窺到一點稚嫩的影子,無聲地嘆氣,“我很想告訴你,這並不相關,但追根究底,是的。你是我第一個且唯一的孩子。你的出生改變了我的認知,我對自我的判斷,生活的方式和行為準則。

“我不得不把我的感受放在你的需求之後,把生存問題擺在眼前。

“但改變不是我當下就能意識得到的,我花了一點時間轉變身份,平衡你和我們,我和你,還有我和她的關系。

“愛不是憑空就有的,我意識到你是我的孩子,合並了我的基因而誕生,又在我手中啼哭,才漸漸地開始愛你,在此之前,照顧你,是我的責任。

“你成長,伴隨著我的改變,盡管我後來缺席了許多時刻。當時我認為這不重要,我們還有很多時間能彌補。

“等到那天以後,我才逐漸明白,已經失去的永遠無法挽回的。我可以選擇用特別的方式去補全這個窟窿,沒必要懲罰自己,這不全是我的錯,不是嗎?

“我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我強迫自己反覆回憶過於你的片段,告訴我自己,能夠再一次改變我的,只有你。

我會永遠牢記這一點,我不想等到重逢的那一天,你對我,我對我自己失望。”

話說完了,羅閔仍在盡力咀嚼,周郃忘記買水,他吞咽得有點困難。

周郃看著羅閔一口口吃凈了三明治,把包裝紙疊好扔進垃圾桶,他跟著站起身,新一班車正好到了。

羅閔邁步踏上車,想了想,還是轉身對周郃說道:“謝謝你的三明治,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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