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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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廿五。

溫蕓手頭盤著一串金絲綠的翡翠鐲,擡手,陽光緩緩透過玉石,那抹貫穿鐲子的嫩綠瞬間舞動起來,盈盈一水間,轉青又黃,絲絲纏繞,輕巧靈動。

“王小姐眼光真好。”知夏在溫蕓身後更是不止讚嘆。“大多人唯愛尋滿綠的鐲子,工匠也便日覆一日錘鑿著類似的綠貨,這樣獨特的鐲子實在難得,丟水裏頭都更見靈動。”

溫蕓笑了笑,便順把鐲子帶進了手腕,“大多人著迷陽綠,不過為背後的銅錢萬兩,更為與眾不同,身份昭貴。自沒有不對。

只是我不註重這個罷了。為得這鐲子,我還聽她好一頓數落。就為著前幾日沒與她知會就跑了呢。”

知夏捧起旁邊的鑲著金絲的盒子,“小姐還記得那日婚宴上,自個兒說了什麽?”

溫蕓有些茫然地轉頭瞧著知夏,顯然她不勝酒力,說的渾話也是隨口就忘了。

“你說再不要生辰禮物了。”知夏隨口提醒道,半是打趣的模樣。

溫蕓被敲打,忽而那日站在池邊的胡言亂語就蹦進了腦海,立馬就護住了手腕,挺了挺腰板,找補:“這怎麽算的是生辰禮物,這起碼得是補上的新婚禮物。”

收到用心禮物,怎會有人不欣喜。

箱子下壓著一張紙條,是王聽晚的一手好字——旦逢良辰,順頌時宜。朱顏長似,頭上花枝,歲歲年年。

她說不想要,只是提醒自己少些期許,自然也會少些失落。譬如,她現在已不是待嫁閨中的姑娘,已不能有事無事纏著小娘撒嬌,要她親手做糕,再煮一碗長壽面。再譬如,她也不敢想蕭寒山能為她大操大辦,他是否曉得她真正的生辰,還是個問題。

惟願,萬事如意,家人平安。

溫蕓放下一把小青菜的時候這麽想。

借了小廚房昨日剩下的半碗雞湯,又用長勺攪了幾下,方才用木蓋把水蒸氣都押進了鍋中。

本身蕭府前院後院伺候的人就不大多,溫蕓也是頭一回踏進給她那塊送飯的小廚房。知夏每日會來盯著,故而溫蕓早早打發了一幹人,一個人擼起袖子便是一陣搗騰。

聚精會神地盯著那升騰的白蒸汽,溫蕓手指小心往木蓋上觸了觸,溫度概是剛剛好。

溫蕓便很是自然地往後伸了伸手。

等了會兒,知夏沒把發好的面遞過來。

“知夏,把面給我。”溫蕓沒有轉身,又稍微提了點音量,另一只手已然準備掀開蓋子。

又等了好會,溫蕓有些不耐煩,覺得有些不對勁,想轉身去催的時候,才覺手心一重。

也就順手將發好的面條利索抖進了湯中,嘴裏還嘀咕:“這樣慢,不是說發好了嗎。”

她又拿了雙長筷,插進中間水沸騰的眼裏,將面條攪開,便痛快地拍走了手中剩餘的粉,悠然轉身。

早就說怎麽不對勁,好想聞到了松木味,蕭寒山儼然背手站在了溫蕓身後。

溫蕓沒防備,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

這人怎麽進來都沒聲音的。

蕭寒山下意識地抓住了她的手腕,眉蹙了起來,“退什麽,後面是竈臺。”

他不拉她,她指定就往高溫的臺沿邊撞過去了。

最後溫蕓多下了一碗面。

晨起的時候,溫蕓就暗暗盯了他許久。瞧著蕭寒山一如往常,心裏暗嘆了口氣,算了。這回她信了,他倆是被一道聖旨捆在一塊的表面夫妻。

嗯……夫妻。

他自沒有什麽理由需要在她面前偽裝的,畢竟溫家這種門戶,他輕輕一捏也就前途散盡。哥哥暗中打聽,與蕭家相關的毫無下手處,也沒尋見溫府有什麽前塵往事的賬還,姑且放下大半個心。

經過了這麽些時日,她自然發現,蕭寒山對她似乎真的沒什麽敵意,盡管她仍不清楚這樣的相敬如賓是從哪兒來的。也許只是睡多了。

所以他會照顧她,她也會體諒他,只是再多額外的,就沒有了。

她若是案板上的魚肉,估計早已被溫火煮了。溫蕓覺得自己是不是腦子病壞了,忽而想法有些不著邊際,怎麽會生出那種期待,在蕭寒山身上。

她甚至也不知道是慶幸,還是妥協。蕭寒山說今日朝堂有要事,概要晚歸,她答應了一聲,就又轉過去睡著了。

他如今出現,反而讓溫蕓有些不知所措。原先給自己講好的道理,現在腦子又變得混亂。

正如熱氣騰騰的面,蕭寒山理所當然從她手中接過,端到了廳內桌上。溫蕓便隨著他進了廳。

他很尋常地口吻問:“怎麽忽然想到要親自下面?”

溫蕓氣也無處發。

想了想,他真把這兩碗面當成尋常湯面了麽?明眼不應一下就瞧得出?她與小娘學的做法,只不過她手拙,不會雕花,便舍棄了那些什麽菜心雕個“壽”字上去。

溫蕓的心情有些沈悶,盡力掩飾。蕭寒山有些好笑地瞧著她慢慢吞吞的動作。

一根面條在碗裏挑挑揀揀,拎起來,又很是小心地嗦了半天。

蕭寒山反置了木筷。

“令眠。”蕭寒山叫住她。

溫蕓翻著青菜葉的筷子頓了頓,擡眼看他,“嗯?”

“誰給你氣受了?”

他瞧她現在的模樣,就和打了霜後焉了的菜苗一般。耷著個腦袋,不曉得在想什麽。如若有委屈,他自然不可能讓她受著委屈過夜。

溫蕓盯著蕭寒山如墨玉般的眼睛,眨了兩下眼。

“你。”

溫蕓又眨了兩下眼。

她的睫毛很長,好像羽毛在他心上掃過兩下,留下一陣癢意。

溫蕓放下筷子,兩手相疊在胸前,趴在桌子上,很鄭重道:“蕭大人,你不知道,今日是我生辰。”

蕭寒山的眼微瞇,“然後?”

溫蕓覺得他反應也忒冷漠,好歹也是同床共枕的關系了。

她鼓了鼓腮幫子,把原本想一口氣吐出的話換了個說法,聲音卻染得委屈:“大人既吃著我煮的長壽面……同我道聲生辰快樂,也行吧……”

溫蕓也覺得這種情緒來得莫名,但她此刻也道不出什麽前因後果,於是只想聽他說句生辰快樂罷了。

蕭寒山有些諱莫如深地低頭瞧了瞧那兩碗撒著蔥花的面。過生辰這件事,於他仿佛是前世的記憶,太過模糊。

模糊的事情,本無法產生瞬間的連接。

蕭寒山默了片刻,溫蕓覺得古怪,擡眼瞧了瞧他,愈發有些不明白。她過生辰,同她道一句,生辰快樂,是難事?

溫蕓有些震動的心又好像砸進了水中,仍由潮水慢慢覆蓋過去,深吸了一口氣,想要作罷。

“生辰快樂。”忽而,蕭寒山慢慢道。

不同於很多時候,溫蕓聽到的生辰快樂。沒來由的想,蕭寒山的聲音,一往給人的感覺是沈穩,波瀾不驚。從寂寂無名的山野走向風詭雲譎的朝堂,這世界上,大概沒有什麽東西能讓他分出緊張,又或者過多的歡欣。可溫蕓覺得,這四個字在他口中,應不是那麽尋常,甚至是陌生。

視線相交於空中,溫蕓忽而慌了神,瞥開了眼,心卻開始猛烈跳動。她一時不知道接下去該說什麽好,只是很生硬地蹦了兩個字,“謝謝……”

默默低頭掩飾臉頰的發燙,溫蕓又拿起筷子,“不要嫌我做的不好吃,以往也是小娘給我煮的長壽面,想來也應沒有婆母煮的好……”

溫蕓於是卷了一筷子沾滿雞湯的面條送進嘴裏。

蕭寒山不置與否,只問:“以往也這樣過?”

好生奇怪的問題。過生辰還有什麽別的過法不成。溫蕓仔細搜羅,世家小姐自然過得紛呈許多,大開府宴是有,最讓人期待的也不過是祝福,禮物,長壽面。

自然還有許願。

溫蕓咬著筷尖,想了想,道:“嗯。就在府裏過。不過,去年過生辰的時候,我同小娘說,下次要去山上看日出,等生辰那日的太陽升起,我再許一個大願望。”

蕭寒山盯著溫蕓講,溫蕓講著講著,眼神便飄到頂上了,好像慢慢地回憶,將過往的事情徐徐傾瀉出來。

沈默片刻,蕭寒山淡淡問:“明日,來得及麽?”

溫蕓的動作一滯,轉眸,又靈動地撞入了他的眼裏,不明所以:“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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