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8|轉折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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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轉折點

這幾天的天都是陰的,一擡眼便是灰蒙蒙的一片。

有人覺得這樣的天氣舒適,有人卻覺得壓抑。但黑澤陣是無所謂的,無論是烈日當空亦或是大雪飄飄,整個世界在他眼裏不過是一個樣子。

陰沈的,無色彩的,無趣的,無聊的。

這份認知似乎從他記事起就一直伴隨他到現在,這也導致他從來都是孤身一人,他不願與任何人有更多的交集。

孤兒院的環境的確給了他這種條件。黑澤陣總在人群之外,他享受著獨自一人帶給他的孤獨與安靜。但潛意識裏似乎又在排斥這一種狀態。

就像今天,黑澤陣坐在高墻上,拖著腮註視著底下一群小孩打打鬧鬧,他只是遠遠的望著,沒有任何動作。

突然間他像是感受到了什麽,側仰著頭看去,與斜靠在院長辦公室的窗戶邊上的一個女子對上了視線。

她穿著一身警察的制服,衣服倒是整潔。但是壓在帽子底下的短發卻是亂糟糟的,不過也襯得她眉宇間的英氣更甚。

五官沒什麽特色,如果不是一雙圓溜的杏眼透著點少女的狡黠,恐怕沒誰會覺得這是個女孩。

註意到這個警官正盯著自己後,黑澤陣沒什麽表情的變化,手一撐,再往後一翻,迅速的消失在那個警官的視野裏。

“松本警官?”院長的輕聲呼喚讓倚在窗邊的松本由紀子回過神來,她接過院長手中的茶杯。

“那麽,明子院長,在還沒聯系到父母前,那些孩子就要麻煩您了。”松本由紀子躬身向院長道謝。

“這有什麽麻煩的呢?倒是要謝謝你們啊,把孩子們從人販子手中解救出來了。”院長笑道,“就請放心吧,我們會把孩子照顧得好好的。”

“嗯……孤兒院裏除了我們剛送來的一批,還有其他地方剛剛被解救出來的孩子嗎?”松本由紀子猶豫了幾下,還是如此問道。現在的人販子活動都這麽猖獗了嗎?

“不啊,現在孤兒院裏的孩子基本上都是從小被遺棄的,您怎麽會這麽想?”院長有些訝異的搖頭回答。

“是嗎?好吧,我剛才看見一個孩子不像是……嗯……怎麽說呢,格格不入吧,所以就這麽猜測了。”松本由紀子不好意思的撓撓臉。

松本由紀子說得很委婉,那孩子不僅是與環境不相融,在各方面上都和同齡的孩子有很大差異。不過這些都是感覺出來的,也說不準呢。

“您是說黑澤吧?他從小就是這樣,也是頗讓我們頭疼,索性也就隨著他去了。”院長見怪不怪的答道,畢竟黑澤的確是整個孤兒院裏最突出的孩子了。

松本由紀子與院長又閑聊了兩句,就告辭了。她還有任務在身。

雖然走出了孤兒院,但黑澤這個孩子。尤其是在望向她時充滿警惕高傲但又脆弱孤獨的墨綠色眼瞳給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而對琴酒來講,那一眼連插曲都不算。他來到孤兒院的後面,這裏向來沒什麽人。所以建築也都是灰禿禿的,不像前面到處都是孩子的塗鴉。

而這有一處小山坡,本來是種的大片的向日葵。但因為溫度低,陽光不足,也是一副雕敝荒涼的景象。

他就坐在樹底下發了一下午的呆,沒有人來尋他。這是他自成的也是別人默認的隔離出的另一個世界。

可自那天之後,黑澤總是能見到那個警官。雖然總是匆匆的一面他就防備的又跑到角落裏獨自一人呆著。

……

“小怪物,小怪物!綠色的眼睛,白色的頭發!”孤兒院裏有小孩唱著,其他的孩子也跟著附和。

作為被唱的對象,黑澤連個眼神都懶得給領頭的那個人。

古博達夫,比黑澤要大個半歲,長得機靈,人也聰明,不過在黑澤看來也就那樣而已。

他時不時的就來找黑澤唱他編的各種排斥他的歌,不過因為黑澤一直沒什麽反應,孤兒院的老師在私底下教訓過幾次後,就再沒有管過這件事情。

黑澤是不在乎被孤立被排斥的,但有時候一個人時還是會拽著自己的頭發,想自己是不是真的是個怪物。

但他沒人去問,也不會去問。

在一眾黑頭發黑眼睛的人群裏,無法否認,他就是異類。

……

“黑澤,有人想領養你。”孤兒院的老師會找過來多半是為了這件事。

黑澤陣不情不願的跟著進到大樓裏。在這之前,他已經拒絕了上十個人,還有一部分在看到他後就放棄了領養的決定,因為他的眼睛裏透滿了冷漠。

說要領養他的人是個穿著筆挺西裝的男子,看起來就是一副有錢的模樣。

“我想找個聰明的孩子,只是隨口一說罷了,比起這,算了。”那個男子沖老師說了兩句,又搖了搖頭,俯下身對黑澤陣說,“你想跟著我走嗎?可能我沒有太多的時間陪你,但你的要求我都會盡量滿足。”

“不想。”黑澤陣很肯定的回答。光說誰不會啊,再有錢也沒用。對他來講,孤兒院是最好的歸宿,孤兒院會義務負責他的基本生活,但一旦被領養走,誰能說得準呢?他不可能將自己交付給未知。

“哦,那你覺得哪個孩子會跟我走呢?”男子也沒強求,他只是想養個孩子,誰都可以。

“古博達夫。”黑澤陣說道。除他之外,的確是孤兒院裏最聰明的了。

男子點點頭,幹脆親自去找古博達夫,老師也一塊陪同著。

整個大廳裏就只剩下琴酒和另外兩個人。

“那我呢?”男子的腳剛邁出去,旁邊就急不可耐的插進來一句。

好不容易放假,松本由紀子就拉著哥哥來到孤兒院,沒想到正好撞上自己中意的孩子被別人挑中了。但她又不好出言去搶。

那個男子她是認得的,不知道上過多少次電視報紙的知名企業家。

他能夠給黑澤更好的生活條件和待遇,而她不能。

現在看來,她似乎還有機會?

松本由紀子咧著一口大白牙,莫名的有些傻氣。

“不想。”琴酒是早就註意到松本由紀子了的。畢竟他一進來,這人就往這邊探頭探腦的,想不註意都難,“我回去了。”

琴酒看了松本由紀子和她的哥哥松本久秀一眼,頓了頓,“叔叔阿姨再見。”

話還沒說完,人就已經走沒了影。那個坐在松本由紀子旁邊與她有六七分像的男人雖然從始至終一臉溫和,但琴酒就是感受到了虛偽,這讓他頗為不喜。

“你喜歡的是這個孩子嗎?真有禮貌啊。”松本久秀看不出具體的情緒,聽起來的確像是在表揚。

由紀子卻是懂的。“我們的年齡當叔叔阿姨足夠了。”她大大咧咧的拍了拍久秀的肩膀,“哥,我跟你說,我就認準這個孩子了!只要沒有比我條件好的,我一定要把他搶過來!”

“那你去搶就是了,從小到大還有你沒搶到手的?”久秀對黑澤同樣沒有好感,“但我提醒你,那小子看起來像是有反社會人格。”

不如說,一見面,他們倆就從對方身上嗅到了一絲同類的氣息。不過也只是一絲而已,那個孩子恐怕都沒有意識到。

可又有著極大的不同。久秀天性冷漠,黑澤卻還沒到達這種程度。但他的天賦,明眼人都是能看出來的。

黑澤陣是全方位的天才。他松本久秀算什麽呢?

“哥,開玩笑也有個限度,你說他自閉還靠譜一些。”粗神經的由紀子笑著,“那小子我一看就是當警察的料,也說不定還能混個公安當當呢。”

與其說是當警察的料,不如說黑澤的天賦適合幹任何事情,而由紀子感知到了這一點而已。好好引導的話說不定真的可以。

久秀打趣道:“我看你是手癢想培養個人陪你練練吧!”他是知道的,他的妹妹抓住一切機會把警視廳裏能揍的生物都追著打了一遍。儼然成了警視廳的□□大姐大。

“哥,我是真心想養個孩子!”

“你連自己都養不好。”

“那哥給我養吧!”

“你找個人嫁了我就給你養。你不是一直很喜歡佐藤家的美和子嗎?不想親自生一個,你當她幹媽也行。”

“哥!你也這樣!”由紀子氣鼓鼓的把包往久秀的懷裏一塞,“我是認定了的。孩子我都喜歡,但我只領養他。還有,結婚,這輩子都不可能!”

“我去工作了!”由紀子說不過久秀,也就找了借口離開,她可不想聽他哥念念叨叨。

久秀嘆了口氣,多大的人了,還是這副小孩子脾氣。

他拎著東西在孤兒院漫無目的的閑逛。直到看到後邊的一片盛開得正燦爛的向日葵,還有在角落裏呆著的黑澤。

說歸說,妹妹的心願,久秀總是會盡力去完成。

他是能夠看懂一點黑澤的。所以他沒有冒然走過去,而是就站在原地觀賞了一會兒向日葵。

安靜的差點讓黑澤以為這裏沒有別人。

“你喜歡什麽花?”松本突然發問。

“向日葵。”黑澤瞥了一眼那滿坡的向日葵,其實沒什麽喜歡不喜歡的,早點答出來早點結束問話。

“為什麽呢?”

“象征光明。”黑澤隨口答道,他忘了這是從哪知道的。

松本只是點點頭,又站了一會兒,就回去了。他已經看出來那孩子渾身彌漫的警覺不安,再呆下去不是什麽好事。

第二天,他又來了。只是帶著畫架,沈默的坐著畫畫。他沒有跟黑澤搭話,只是自己畫自己的。

一連數天都是如此,黑澤也就漸漸習慣了他的存在。有時候還會多瞧幾眼他的顏料和畫作。由紀子找到時間也會在這個地方坐一坐。

夏天的太陽正烈。松本將最後一筆添上,頗為滿意,這是他這兩個月來畫得最好的一副。他在畫的角落裏簽上了「夢野陽生」的名字,然後細細得收好。

這副畫就當作黑澤那小子的生日禮物吧。

接下來的幾天他都沒法過來,因為父親那邊給他安排了點工作去處理。

關於黑澤,他這些天也不是純坐在這兒畫畫,而是摸清楚了大致情況。

想要讓他點頭同意其實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只要你能讓他交付信任。

這是個安全感很低的孩子,謹慎警覺,於是孤獨成了他的保護罩。

他不是喜歡孤獨,而是喜歡孤獨帶給他的安全感。因為這樣,他才不用去懷疑每一個人,可以無礙己身的冷眼旁觀。

同時,他的天賦也成了他的阻礙。他沒有得到正確的對待以至於這讓他感覺到自己是一個異類,也讓他更加的游離。

他缺少的其實是一種認同,所需要的是陪伴,更重要得是他能接收到別人傳達給他的善意。

孤兒院裏放任的做法並不妥當。他始終把自己當做異類,獨自一人,下意識的無視掉別人的善意。

所以這小孩想拐走還是很簡單的。直白的關懷他,認可他就是了,或者讓他知道他被需要。歸根結底,黑澤的格格不入是缺愛和一些天才的通病罷了。

不過這種事情,他做不來,還是等由紀子有時間讓她來吧。

此時的松本久秀還不知道,再一次見便是十幾年之後了。

……

對於松本的離開,黑澤沒有太多的在意。他不過是把他當成了背景墻一樣的存在。

倒是天陰沈沈的,飄著小雨。

他總覺得有什麽事情要發生,但一天下來都很平靜。傍晚的時候,他站在孤兒院門口,透過生了銹的鐵門往外望。

其實他幾乎沒出去過,外面究竟是怎樣的他也不是很清楚。

他靈巧的躍到墻上坐著。他有點後悔讓那個男人把古博達夫領走了,古博達夫一走,他的耳根子是清凈了不少,但是更孤獨了。

至於你讓他參與到其他孩子中,黑澤想到其他人經常玩得游戲就不屑的一撇嘴,算了吧。

“黑澤啊,你在看什麽呢?”守門的田原先生背著手站在墻下面笑瞇瞇的問道。

“沒什麽。”黑澤陣將臉側了側。

“心情不好嗎?”

“下雨。”一下雨,他的世界裏就更沒有什麽顏色了。

“那倒是有點難辦。”田原嘀咕著,囑咐了一句,“坐一會兒就要下來,不然會感冒的。”

孩子們是喜歡吃糖的吧。他時不時買些糖備著吧,這樣下回下雨的時候,關註點就不會在雨上了,黑澤吃到糖也會開心的吧。嗯,還有五顏六色的糖紙,漂亮!

田原想著,舒心的笑了。

而他身後黑澤則看著他黑色的頭發,不動聲色的拉扯著自己的頭發。

……

到了第二天,又是一片大晴。甚至到了擡起頭都不得不瞇眼的程度。

“黑澤啊!”抽空過來的由紀子喊道。

黑澤這回沒躲,將頭轉過來看她。

由紀子似乎剛下班,制服還沒來得及脫下。黑澤的視線在她腰間配的槍上轉了一圈。

由紀子自然是註意到了,拍了拍槍說道:“真家夥哦!我第一次見你就覺得你天生適合拿槍,對這方面會很敏銳。不過這肯定是不能給你玩的,回頭我央哥哥和弟弟做一把仿真木制的。說起來他們之前送過我的,但我好久都沒碰了,也不知道放到哪了。”

黑澤沒說話,由紀子大大咧咧慣了,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幹脆給他講起槍械的知識。

可謂是滔滔不絕,口若懸河,一點也看不出之前口拙的模樣,說得高興了,還會將槍抽出來演示一遍,就差找個瞄準物射擊了。

黑澤還是那副什麽都無所謂的模樣。但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把槍,顯然是有在聽由紀子說話的。

由紀子手舞足蹈的講了老半天,才意猶未盡的咂咂嘴,開始誘哄道:“現在是肯定不能給你摸的,槍這種東西殺人簡單。殺了人可是會被所有人憎惡的。不過要不要跟我……”一起做警察呢?去用槍保護人。

可惜由紀子並沒能把話說完,幾聲尖銳的槍響和混亂的尖叫讓由紀子眼神一冷。

她迅速往聲響處瞟了一眼,只能看見灰白的墻壁。但她很確定事發在孤兒院前側靠街道的區域。

這一塊兒還算暫時的安全。她蹲下身,語速很快:“你在這兒找個地方躲起來,不要出來。”

我會來找你的。這句話,由紀子為了省時並沒有說出來。

黑澤只能看到她迅速離去的背影。

他是知事的,自是知道現在是危急的情況。

但他並不害怕,相反感受到了屬於他的命運玄而又玄的到來。

那是一種微妙的感覺。

他不需要躲,用做的只是等待。

等待什麽?他不清楚。他將迎來什麽?他也不知道。

這塊地方又只剩下他一個人。只是這會兒不再有隱隱約約的歡聲笑語,而是密集的槍聲。

他坐在原地聽了許久,仿佛被遺忘。

突然,他聽到了一些細微的聲響,下意識的往樹後的草叢裏藏。

一塊黑色的衣角從他面前飄過,那個人沒有發現他。

直到幾近於無的腳步聲徹底消失,黑澤才探出頭來。

這個地方不能再待下去了,他的直覺如此告訴他。

翻出去會更安全。他貓著腰,貼著墻角移動,尋找合適的位置。

但這個地方顯然不再安全。黑澤只是用餘光透過枝木的縫隙就能看見好幾個人影。

槍聲仿佛就響徹在耳邊。

一個黑色大衣的人正在他的附近。黑澤將身子往暗處藏了藏,屏住呼吸。

驟然,一聲槍響。一個人轟然的倒在他的面前,伴隨著的是灌木嘎吱嘎吱的折斷聲。

滾燙的血液噴濺到黑澤的臉上,甚至滑落到眼睛裏。

那個被擊中的腦袋好似四分五裂,以至於血肉模糊。

黑澤顫抖著,眼前被血色密布。沒有註意到塌陷的灌木已經將他的身形暴露出來。

近乎天賦的危機感催他轉頭,面對的便是黑黝黝的槍口。

這一次,他的世界裏仿佛第一次出現刻骨銘心的色彩,紅色和黑色。

但這個世界又迅速的被一道金黃撕裂。

陽光映在那金色的頭發上璀璨奪目,擋住了黑色,破開了血色。

真的像是在發光呢。

黑澤無意識的感嘆了一句。

“小孩,還好嗎?”艾薩克威爾遜說著蹩腳的日語,皺眉看著他懷中剛才緊急救下來的孩子。那一槍打中了他的腹部,但他沒把疼痛表現出來。

那個成員已經被他在轉身間擊斃,可懷中的小孩的表現一點也不正常。一動不動的盯著他的頭頂。

有什麽問題嗎?艾薩克不自在的擡擡頭,並沒有什麽。

是嚇傻了嗎?也是,這麽小的孩子。

但他不可能一直帶著他,被組織成員發現,絕對會把他當成弱點集火的。

“還好。”黑澤回過神來答道。不過是金色的頭發而已,但他還是戀戀不舍的又看了幾眼。

對於周遭完全是一種漠視的態度。

艾薩克發現了,但他不好說什麽。轉而道:“你在這裏躲好,我會盡量把人往遠處帶。害怕的話就把眼睛閉上,等到天黑一切就結束了。”

“你把這個拿著。”艾薩克塞給黑澤一把手槍。沒開保險,也就沒有走火和射擊的可能,全當是給孩子壯膽。

黑澤有些遲鈍的接過手槍。那個警官說過,他不能碰的,但他什麽時候聽過人的教訓。他把那把槍抱得緊緊的。

艾薩克給他找了個隱蔽的位置就走了。

黑澤就從縫隙裏看著那一點金色漸行漸遠。

“跟上去,跟上去……”似乎有人在他的耳邊輕聲呢喃,那聲音是他自己,又好像不是。

他遵從了自己的內心,從躲藏的位置爬出來,去追尋那點金色。

耳邊的槍聲漸漸減少,也昭示著這場混亂逐漸接近尾聲。

一路上,黑澤都沒忘隱蔽自己,腳步卻是很快。

接近孤兒院前院的地方,他的腳步頓住了。

一片空地,那本該是孩子們玩耍的地方,現在呢,卻遍布著屍體。

現在整個孤兒院似乎只剩下艾薩克威爾遜和他對面的黑衣男子以及藏在暗處的黑澤陣。

艾薩克威爾遜重傷在身,跟對面近乎完好無損的人表現起來,明顯落於下風。

他們兩個纏鬥著,有好幾次,艾薩克都險些被打中要害。

黑澤卻只能躲在暗處默默觀看。

不,才不要。

看著艾薩克的處境,急躁與慌亂占滿了他的內心。他從不曾有過這種感覺。

是怕那抹金色從此就從他的世界消失吧。

他握緊了手中的槍。眼前浮現出由紀子拿槍開保險的畫面。

燦爛的陽光將他的眼前照花。

竟是浮現出他不曾經歷過的場景。

血汙、屍體、火藥,充斥的黑暗將他擠壓的透不過氣來,可又令他心中一片空虛。

遠處的艾薩克一個踉蹌,跌倒在地。

金發在他的面前一晃。

眼前的場景又變了。

五顏六色的花朵,歡鬧的人群,以及一雙包容的藍色眼睛,還有一聲輕輕的——“小陣……”

黑澤陣一下頓住了,他擡高手臂,將槍指向那個黑衣人。

他的側邊飄過黑色的衣角,但又虛幻如夢,似又有銀色的發絲低垂,仿佛融化於陽光中。

他的視線定格在了遠處的黑衣上。

那是他的黑暗,他的未來。

他的命運如此告訴他。

不,我要親手打破。有人這麽回答。

仿佛有人就站在他的身後,托起了槍,瞄準了要害。

他握著他的手,然後……

扣動了扳機。一聲槍響,一切都結束了。

黑澤陣被反震的跌坐在地上,虎口傳來陣陣疼痛。

他看到遠處的艾薩克驚訝的往這邊回望,在看到他後,整個人洩勁的癱倒在地上。

黑澤不由得笑了,他爬起來,緩緩走過去,突然充滿了說話的欲望。

他本不應該認識這個人,但他就覺得親切而熟悉。

他笑著:“大叔,你可真狼狽。”

“餵餵,小鬼,我三十都沒到,就比你大個十幾歲,頂多二十來歲,要叫哥哥啊!”

“那難道還不夠老嗎?”

“真是的,小鬼,你都不怕嗎?這裏到處是屍體。”

“你一個躺在這裏不能動彈的人都有心思閑聊,我為什麽要怕?而且,我更怕你死啊。我很喜歡你的金發,像閃著光呢。你死了,就再也看不到了。”

“你還真是奇怪。叫什麽名字?”

“黑澤陣。”

“我叫艾薩克威爾遜。”

……

那天黃昏,黑澤陣被孤兒院的人找到帶到了安全的地方,艾薩克估計已經離開了。

他撐著臉發呆,沒聽到後面的大人在交談。

“松本警官等到救護車來已經犧牲了。”

“她護著兩個孩子往花田那跑,沒想到會遇到四五個恐怖分子啊。她硬是和他們同歸於盡了。”

“不過,在失去意識前,她想找什麽卻沒找到反而松了一口氣呢,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麽。”

“唉,松本家怕是不好過啊。我才知道松本警官的同胞弟弟天生體弱,在松本警官犧牲的時候仿佛心靈感應一樣,如今病重到下了病危通知書呢。”

“改天去探望一下吧。這來得突然,如果沒有松本警官,好多孩子怕就是……唉,算了,不說了,到時候再順道看看田原先生吧。聽說傷了腦袋,對視力和記憶力都有很大的傷害呢。”

“……”

……

第二天,黑澤本以為再不會見到艾薩克,沒想到一大早上他就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可這似乎又在黑澤的潛意識預料之中。

艾薩克穿了件寬松的衣服,如果不是臉色蒼白,行動有些緩慢,看起來就跟個沒事人一樣。

“你一個人嗎?”艾薩克往左右望了望,問道。

“嗯。”黑澤點點頭。他本身就不稀罕人來管,現在也沒誰會分神來陪他。

“你不走嗎?大叔?”黑澤歪著腦袋問道。他知道艾薩克是不屬於這邊的人。

“我向上邊打了報告在這邊休養好了再回去。還有,都說了,別叫我大叔啊!”艾薩克還年輕,脾氣有點暴躁,直接將手按在黑澤的頭發上,“聽到沒,小鬼?”

“我樂意。”

“算了,隨便你怎麽喊。”艾薩克把手收回來,“我喊你小陣就是了。”

他見黑澤一頓,不由問道:“怎麽了嗎?啊,你們東方比較講究含蓄,如果喊得太……”

“艾薩克!”

“啊?”

“好了,稱呼就這麽決定了!”

艾薩克失笑,“你現在才有小孩子的樣子啊。”

黑澤卻一下沈默了。“我是很怪吧?”

“怪?我那天說錯話了。你是個天才,將天賦運用得好的話,會有很好的未來呢。與其說是怪,不如說是優秀到超群吧。”

開槍,這孩子從哪學來的,艾薩克不知道。但他還是稍微打聽過的,這應該是頭一次接觸。那一槍確實驚艷。

黑澤對生命的冷漠也讓他驚訝。不過,這不能代表他一輩子。

不知是直覺還是什麽,他就是覺得小陣會成為一個非常優秀的人。

“尤其是射擊上的天賦,非常出色呢。”不僅僅如此,各方面都出類拔萃。

“是嗎?”黑澤看著艾薩克的眼睛,“可我殺了人。”

他到晚上才意識到這件事情。啊,所有人都會憎惡他吧,他是無所謂的,至於艾薩克,估計再也不見了吧。

“你那是保護,不是殺戮。”艾薩克笑著,“我能坐在這兒,還多虧有你呢。如果讓那個人活下來也不知道會有多少人遇害。”

“所以要表揚你啊,你真厲害!”艾薩克揉了揉黑澤的腦袋。

黑澤有些不自在的拍了下他的手,“別拿我當小孩子哄。”

“說得跟你不是小孩子一樣。為什麽不和其他人一起玩呢”

“你讓我去玩家家酒和和泥巴?”

“好吧,是有點為難你。”天才總是不合群的,想法總是很奇怪,“但你也有天真童趣的一面啊。除了孩子,誰會喜歡發著光的頭發啊?”

“因為你是除我之外,我遇見的第一個頭發不是黑色的人。”

“小陣,你知道嗎?你只是混血而已,並不代表你是異類。你的發色和瞳色很漂亮啊!”艾薩克沈默了一瞬,安慰著。

“我當然知道。”只是心底還是很在意罷了。

“好吧,好吧。你是真的喜歡我的頭發嗎?”艾薩克問道。他覺得,依黑澤面對陌生人的態度,更可能的是選擇漠視,而不是因為什麽頭發就去冒風險。

“當然。”黑澤斬釘截鐵的回答道。他瞇了瞇眼,今天的太陽依然很不錯,艾薩克的金發反射著光。

……

接下來的一整個月裏,艾薩克都過來和黑澤聊天。反正他也沒什麽事做,這孩子也沒人陪,索性就天天來看看,從早上聊到晚上,什麽都聊。

今天卻有點不同,今天是他呆在日本的最後期限了。

“要回FBI了嗎?”黑澤很敏銳的感知到他的狀態不對,這些天聊下來他知道艾薩克的不少事。

“對啊,要跟我走嗎?說起來,美國那邊基本全是金頭發呢,你一定喜歡。還可以跟我一起到FBI去啊,這樣我能天天陪著你,那邊的長輩也很友善。像你這種天才,布朗局長絕對喜歡得不得了。到時候,也可以跟我一起工作。不,還是算了,你不一定非要走上這條路,去選擇你想選擇的人生吧。”艾薩克絮絮叨叨的,這麽多天下來,我是真心喜歡這個孩子,也想著把他領回去。但他要遵從孩子的意見,以小陣的安全感,怎麽會跟著他遠走異國呢?

所以一切都只是無意識幻想而已。

唉,昨天晚上他還夢見小陣成為FBI了。好是好的,但這也是個苦差事,槍林裏來彈林裏去,心疼啊。

“好啊。”黑澤很認真的聽完艾薩克所有的話。

“什麽?”

“我說,好啊。我不僅去,我還想成為FBI呢。”

“為什麽?”

“為了金頭發!”黑澤狡黠的笑著,“今天的陽光很好哦,頭發會很閃啊!”

他很傲嬌的沒有說出真心話,因為是你啊。

他願意賭這麽一場,讓現實的陽光照進夢中的黑暗。

他願意相信艾薩克,相信他總能帶給他陽光。

“哈!你這小子!”艾薩克站起來,對黑澤陣伸出手來,“那麽,說好了,不許反悔啊!跟我走吧。”

黑澤陣握住他的手,從樹蔭底下走到陽光裏,陰影被拋棄在了身後,黑暗註定從夢中退去,現在陽光包圍著他。

他看見了前面艾薩克閃光的金發,看見了夢中所期盼的光明,現在他正走過去,不,他已身入其中……

“他什麽時候醒啊?”尤金看著躺在床上還昏迷不醒的琴酒問道。

瑞菲拉了個椅子坐下,“只是失血過多,沒什麽大礙。估計一會兒吧。”

正說著,漫不經心的轉著椅子的澤維爾突然大叫了一聲:“哎呦呦!”

“怎麽了?”

“人醒了啊!”

尤金和瑞菲看過去,卻依然是原樣。

“變了哦!”澤維爾看著床上正緩緩睜開眼的琴酒,勾起一邊嘴角,帶著深意的笑道:“歡迎回來,黑澤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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