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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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4 章

看電影?

倒也合情合理,情侶之間最熱衷的約會活動之一。

只是之前阮峴完全提不起精神,更無法用他那顆不甚靈光的腦袋想出這種調劑感情的活動。

看霍諍行十分期待的樣子,阮峴忍不住坐直身體,拿出了對待第一次正式約會的鄭重。

影院位於商業中心,他們來的路上與晚高峰擦肩而過,有驚無險地順著逐漸擁堵的車流來到鬧市區。

坐在家裏的落地窗前,只看得見窗外狂卷的大風與破碎的落葉,阮峴自己沒覺得不妥,但心境難免受到環境和天氣的影響,再怎麽努力,仍是在太陽落下後感到無法控制的失落。

所以一到下午,他就盼著霍諍行回來,用手暖一暖他。

離開那扇將他與外界隔開的窗戶,阮峴發現就算在寒冷的秋天,世界仍然是熱火朝天的。

整條街道流光溢彩,五顏六色的燈光裝點著各式各樣的廣告牌,高大的行道樹上也掛著燈串,像極了火樹銀花。

霍諍行將自己那邊的車窗打開一條縫隙,喧鬧的音樂和人群的嘈雜直接捅破了阮峴的耳膜,他驚得一顫,隨即聞到甜膩膩的味道,側首看去,原來是新開了一家甜品店,顧客們排成長龍在挨個領取免費蛋撻。

“冷嗎?”霍諍行貼心地問,怕他吹風。

阮峴感到兩股暖流擠進了心裏,一股是霍諍行給的,很溫柔,在脈搏裏流淌,另外一股是外面的世界塞進來的,蠻橫地綁架他原本空落冷清的心臟。

他像條被打碎了玻璃瓶的小醜魚,毫無預兆地落到了溫帶海洋裏。

阮峴不說冷,霍諍行就沒有關窗。

之前出來,霍諍行總是將車開到地下車庫,基本不接觸人群。這次看電影的商場可能地下車庫沒有位置,霍諍行直接將車停在地面。

這意味著他們要穿過數不清的人群和店鋪才能鉆進商場裏。

下車前,霍諍行給自己和阮峴戴好口罩,阮峴想起他們去年去動物園,他也是這樣事無巨細。

但從根本上已經不同,那次霍諍行對他的照顧純屬出於善心,這回是出於愛意。霍諍行給他戴好口罩後,隔著口罩在他嘴上親了又親,把阮峴親得後背都熱了。

秋天也不是很冷,阮峴被霍諍行牽著,有些心慌和甜蜜地在人群裏穿梭。

新開的甜品店越來越遠,那股甜膩的味道不減反增,這次是商場門口有人在賣棉花糖。

阮峴只是多看了兩秒,霍諍行就牽著他過去了,賣棉花糖的是位老大爺,看到他們兩個男人手牽手也笑呵呵的,沒有多餘的表情。

“先生,您看喜歡哪個?”

大爺手巧,攤位上擺著各種形狀的樣品,看上去都很有技術含量。

霍諍行晃了晃阮峴的手,讓他自己選。

很久不與外人交流,阮峴緊張地吞了吞口水,最終選了粉紅色的小兔子。

拿到兔子棉花糖,阮峴肉眼可見地開心了許多,只是戴著口罩沒辦法吃。

好在他們很快進入商場,坐直梯到達頂樓的私人影院。

阮峴以為會和很多人擠在一起看電影,看到放映廳裏只有兩張按摩沙發,才知道原來還有這種方式。

沒了旁人,兩人摘下口罩,脫掉外套,靠到沙發裏等電影開場。

暖黃的燈光打在棉花糖上,阮峴沒忍住舔了一口。

霍諍行撐著臉看他吃,阮峴問:“看什麽電影啊,新上映的嗎?”

“不是,二十多年的老片子了。”

那確實很老了,阮峴有些驚訝,“愛情片嗎?”

“不算吧。”霍諍行抹掉他嘴角的糖漬,“和愛有關系。”

“還挺覆雜。”阮峴吃膩了,舉著棉花糖無計可施,霍諍行接過來,三兩口解決掉,被齁得咳了咳。

很快燈光暗下,電影開場。

奇怪的是這部電影沒有片頭,想到這是老片子,阮峴只是疑惑了一下,緊接著努力投入進去。

首先出現在畫面裏的是一雙黑色線條的女人的手。

阮峴不禁發問:“二十年前的動畫片?”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女人的身體展現在大熒幕上,她的小腹微鼓,臉始終藏著。

女人纖細的雙手撫摸小腹,然後邁動雙腿,走進房間,坐到椅子上,翻開本子,拿起了筆。

畫面裏只有女人這一個黑色線條的人物,阮峴不知道這算什麽類型的動畫電影,某種程度上來說,稱其為電影並不合適,從開頭到現在,一切都顯得太單薄和倉促了。

好在配樂還不錯,阮峴耐心等著畫面出現色彩,一部電影總不能一個黑白鏡頭拍到底吧。

女人在本子上寫字,她整個人縮到左下角,紙上的內容被放大,一字一字展開。

“小山,今天是媽媽與你相遇的第一百二十天。實話實說,你有些調皮,媽媽被你鬧騰得胃口不佳。我最近在努力吃煮玉米,很奇怪吧,這是媽媽目前為止唯一吃得下的食物。我猜這可能是因為你天生是個愛吃煮玉米的小朋友,每每這樣想,都會迫不及待與你見面,驗證一番這煮玉米究竟是你想吃,還是媽媽嘴饞。”

霍諍行小心翼翼地觀察阮峴的反應,發現他老實地靠在沙發裏,像是受了巨大的打擊。

女人的臉始終藏著,阮峴明白這並不是電影,他不清楚霍諍行做了哪裏努力,也不確定讀到的文字是真是假,但他抗拒不了這份遲來的母愛。

畫面終於有了一點顏色,女人的裙子變成了淡紫色,和他曾經幻想過的一模一樣。

時間如流水,女人的肚子又鼓了一點,她不再坐在椅子上,而是靠在床頭,仍舊用筆記錄。

“小山,再有三個月你就要降生了。我不知道別的媽媽是不是和我一樣,我有預感,你一定是個哭聲很大的小朋友。你實在太有力氣了,經常一個腳丫一個拳頭地砸媽媽的肚子。說起這些總是很舍不得,雖然懷孕辛苦,但你在媽媽肚子裏這件事竟然讓我無比眷戀,你的外婆當年懷著媽媽的時候,可能也是這樣,但是從理智上講,我對於自己的降生懷有無限的愧疚……小山,你比媽媽幸運得多,是天生就要接受祝福的小朋友。”

“可是我一點兒都不幸運。”

霍諍行聽到阮峴低低地說,忍不住握緊他的手。

燦爛的色彩鋪滿了屏幕,女人躺在床上,艱難地握著筆。

世界愈發絢爛,但她已經走到時間的盡頭。

“小山,很抱歉讓你提前來到人間。你的爸爸馬上就要上樓來,媽媽可能無法陪你長大了。小山,不管媽媽在不在,你只需要記住一件事——我愛你,”

筆跡戛然而止,突兀的逗號如同命運的斷點,前面是一位母親震撼人心的愛意,後面的留白,是孩子將要面臨的,空蕩蕩的一生。

雖然知道是假的,阮峴也要謝謝霍諍行。這些日子早出晚歸,他為此付出巨大努力,心意比什麽都重要。

然而畫面並沒有結束。

單調的動畫隨著翻頁效果褪去,三張真實的照片緩緩播放。

“我從霍構手裏要來的,這是許阿姨十歲的時候,她那時候也是個孩子,你和她很像。”

阮峴挺直腰背,無法再保持癱在沙發裏的輕描淡寫。

霍諍行一張張給他介紹,溫和的聲線與緩緩流淌的琴曲交融,如同一場美麗的夢境。

“許阿姨十五歲在桃源村的留念,她剛從河裏捉泥鰍回來,臉上都是汗。”

“她好年輕,笑得好快樂。”阮峴小聲說。

“這是結婚照,旁邊清瘦的老先生是你的外公許正清,他不太滿意新女婿,經常找我爺爺吐槽許阿姨眼光差。”

阮峴哭笑不得,雙眼濕潤,“是夠差的。”

“霍構暗戀許阿姨,偷偷藏了這些照片,我找他要的時候,他挺不情願的。”

阮峴蹭掉眼角的淚,笑著握緊他的雙手,“謝謝你,我好多了,真的。”

霍諍行揉揉他的耳廓,“還沒結束,接著看。”

照片裏的許夢易動了。

阮峴只知道世界上有動畫和電影,對於智能技術並不了解,當看到許夢易從照片裏走出來,笑著對他揮手的時候,嚇得直往霍諍行懷裏躲。

霍諍行緊緊抱著他,“不怕不怕。”

“小山?”大屏幕上的許夢易還是二十多歲的樣子,美麗動人,活潑開朗,梳著高高的馬尾,對他露出燦爛的笑容,“你好呀,我是你的媽媽。”

阮峴又想看又覺得不吐不快,“她能從屏幕裏出來嗎?”

霍諍行被他逗笑了,“不能,聽聽她說什麽。”

“小山,你今年二十六歲了吧,真厲害,比媽媽還要成熟。”許夢易笑得彎了腰,然後緩緩站直身體,“一個人長大,辛苦了吧,媽媽給你點讚。”說著豎起大拇指。

阮峴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年輕的母親,一時分不清這究竟是現實還是幻覺。

“想對你說的話太多啦,但是想來想去,也只不過是三個字。”許夢易放下點讚的拇指,“我愛你,小山,媽媽走之前把這三個字寫在了日記裏,不知道你看沒看到,所以媽媽再說一次,這次你一定要記住,等我們再見面,可是要對暗號的。”

然後她像是完成了所有使命,快步跑回自己的父親身邊,勾住父親的手臂,父女兩個一起朝他們揮揮手,逐漸消失在幕布上。

搖曳的薰衣草花田填滿了熒幕,琴曲仍舊流淌,他們旁觀了一位女性的一生。

阮峴癡癡地望著熒幕,“她不會騙我吧……”

“不會。”霍諍行從大衣口袋裏掏出一個用絲綢包裹的本子,遞給他。

阮峴顫抖著接過來,輕輕打開上面的暗綠絲綢,露出裏面的棕色筆記本。

是真的,他母親的日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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