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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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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 章

“仔細看,你們倒是真有點兒像。”寧珍珠發出一聲稀奇的感嘆,“眼睛和酒窩最像。”

阮峴勉強地抿出一個笑,嘴角的兩顆酒窩一閃而過,神韻和照片裏的沈茹如出一轍。寧珍珠看看他,再低頭看手裏的照片,被這驚人的相似度弄得說不出話來。

屋外的雞舍裏傳來母雞咯咯噠的鳴叫,謝芳提著小籃子去雞舍裏撿了雞蛋,站在東屋門口說:“中午留下吃飯啊小阮。”

阮峴拘謹地點頭道謝,謝芳提著籃子要去廚房,寧珍珠叫住她,“媽,你來。”

謝芳疑惑地走進東屋,在寧珍珠的解釋下看了看照片和阮峴,不由放下籃子,坐在炕邊盯著阮峴。

“小阮,你家是哪裏的,有姓沈的親戚嗎?”謝芳如是問道。

阮峴回道:“家是市裏的,沒人姓沈。”

謝芳若有所思,“也對,你看著就不像農村孩子,又會畫畫。”

阮峴沒有反應,寧珍珠先可惜上了,“還以為能找到沈茹的後人呢,媽,你說那個沈茹的女兒大丫還活著嗎,如果活著,怎麽會毫無音信呢?”

謝芳說:“難講,她嫁過去的那個劉家的老人早不在了,劉大有也沒音訊,陳年舊事的,不是特意去找去問,誰知道他們活沒活著。”

“也對。”寧珍珠說著,將照片收起來,阮峴攔住她,“能讓我拍一下嗎,我可以幫忙查一查沈茹的後人還在不在。”

寧珍珠於是將照片抽出來,擺在手心裏,讓他拍。

阮峴接連拍了兩張,道了謝。

謝芳說他太客氣了,“對了,我去給你熬個雞蛋糖水,新鮮的土雞蛋,不腥的。”

寧珍珠也要喝,阮峴跟在母女倆身後,聽她們親親熱熱地說話,不由露出笑容。

廚房裏熱,寧珍珠在葡萄架下擺好小方幾,把切好的西瓜推給阮峴,叫他解解渴。

阮峴心中裝著沈茹的事,一邊吃西瓜,一邊旁敲側擊,“沈茹是有些可憐,昨天我聽村裏的老人說,她和一個姓許的畫家是定了親的,後來對方始亂終棄,沒管他們母女。”

“許正清嘛,我奶說過。”寧珍珠吃完一塊西瓜,擦著嘴,“聽我奶說是很正派的一個人,和沈茹拉拉手都會不好意思,誰也不知道他怎麽會讓沈茹未婚先孕,還拋棄妻女。”

雞蛋糖水在煮著,謝芳走到葡萄架下,接過話頭:“其實大丫究竟是不是許正清的女兒,沒人說得準,沈茹活著的時候已經瘋了,也說不出個子醜寅卯來。”

鍋竈裏傳出異響,謝芳趕緊回了廚房,寧珍珠讓阮峴再吃一塊西瓜,自己托著下巴看他吃,“我媽做的糖水可好喝了,等你喝完了,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阮峴被勾起好奇心,謝芳端了糖水擺在他面前,讓他趕緊嘗嘗。

盛情難卻,阮峴舀起一勺,吹了吹,入口微甜,帶著清淡的蛋清香,真心地誇讚道:“確實很好喝。”

謝芳心滿意足地笑了,寧珍珠說:“那當然,我媽熬糖水的手藝,可是跟許夢易學的呢!”

阮峴一個沒註意,被這句話嗆得咳嗽起來。

謝芳要他慢點,嗔怪寧珍珠,“來人你就要說,人家只是在咱們家裏住過一陣子,你見都沒見過,成天顯擺個什麽勁兒。”

寧珍珠不服氣,“我就顯擺,許夢易那麽有名的畫家,在咱家裏住過半個月,還教你做糖水,換做別人早把她住過的房子改成旅游景點賺錢了,就你和我爸老實,一點兒生意頭腦都沒有。”

謝芳氣得在她胳膊上拍了下,阮峴忍住嗓子裏令人發癢的甜膩,氣息不太穩地問道:“許夢易當年就住在您家裏?”

說起這事,謝芳也在一旁坐下,“是啊,應該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當時我和你叔叔剛結婚,她來桃源村寫生,村裏有那麽多條件好的人家,她不去住,專門住來我家裏,還總往沈茹家裏跑,對了對了!”謝芳忽然很激動地拍了拍大腿,“你說你像沈茹,我想起來了,許夢易和大丫也是長得特別像,倆人要是換身衣服,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她們……見過面?”阮峴簡直想象不出那是什麽場景。

謝芳回憶起往事,“何止見過,許夢易心善得很,陪大丫照顧沈茹,跟親姐妹一樣。我記得許夢易還想把她們帶回市裏,後來她被接回家,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沒多久,沈茹死了,劉大有幫大丫安葬了沈茹,大丫嫁了人,就沒有然後了。”

阮峴久久不語,在心裏盤算這其中的疑點。

謝芳還在自顧自說話,“許夢易真的是個好人,雖然個子有一米七,說起話來卻是軟綿綿的,教我做的第一種糖水就是荔枝糖水,當時我們哪裏見過荔枝,都是她花錢買的,她說這荔枝糖水是她去南方寫生學來的,好喝得很。”

寧珍珠點點頭,“確實好喝啊,我店裏最暢銷的就是荔枝糖水,我還送過阮峴一杯荔枝糖水呢。”她眼睛一轉,“許夢易教給了你,你教給了我,我送給了阮峴,天吶,阮峴,相當於你喝過許夢易親手做的糖水呢!”

阮峴離開寧家的時候,臉上沒有血色。渾渾噩噩地回到李大姐家裏,躲進房間,他撥通了霍構的電話。

霍構應該對此很是無語,畢竟兩人隔著霍諍行,勢如水火。

電話快掛斷的時候,霍構接了,聲音沈著,但掩飾不了驚訝,“阮峴,你找我?”

阮峴抹了一把臉,“是的,霍先生,如果我沒記錯,阮建則應該送過您一幅油畫,我現在需要這幅畫。”

霍構想了片刻,“有時間的話,我們見一面吧。”

約定了時間和地點,阮峴狀似不經意地問了一句,“霍先生,您還記得我母親年輕時候的樣子嗎,我那幅畫,畫得像嗎?”

霍構說:“當然記得,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你的畫臨摹的那張照片,是我替他們父女拍下的。”

“當時我母親多大歲數?她看上去快和我外祖父差不多高了。”

“十七歲半,一米七二,她確實比一般女孩子高出不少。”霍構及時打住,卻又沒忍住一般抱怨,“可惜嫁給了阮建則。”

阮峴說:“是啊,真的很可惜。”

按部就班地陪學生結束當天的寫生,吃過晚飯,阮峴跟隨大部隊拎著馬紮去村民活動室集合。

奧黛麗女士來桃源村是受當地政府的邀請,她的作品被授權臨摹在東山的多處石壁上,將來會圍繞這些石壁打造旅游景點。

如果許夢易不出事,這樁好事本應落在她頭上。白瞻包攬了整場講座的流程和各項安排,阮峴看著學生們按要求坐下,立在墻角,等待講座開始。

普通的夏夜因為大畫家的到來而不再平靜,湊熱鬧的村民將村委會圍得水洩不通,天氣燥熱,空調冷風開到最大,吹得立在下風口的阮峴胃裏發涼。

滔天的掌聲中,奧黛麗女士在當地負責人和白瞻的陪同下,坐到臺前的話筒後,她的翻譯陪同在側。

學生們求知若渴,人手一本筆記,阮峴抱著手臂聽了片刻,實在受不了冷風,躲到了更為角落的後門邊。

明亮的活動室裏人頭攢動,阮峴目光狀似放空,實際,落在奧黛麗的腳上。

奧黛麗女士優雅得體,哪怕年逾古稀,出席重要場合仍舊不能舍棄高跟鞋。今晚,她穿了一雙黑色的細跟鞋。

哢噠,哢噠,哢噠——高跟鞋踩在地上的聲音,那樣熟悉。

阮峴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另一雙腳,腳的主人會定期踏足阮家老宅的二樓,就那樣踩在樓梯和地板上,哢噠,哢噠,哢噠——踩在阮峴的神經上,讓他緊張、興奮、膽怯,支配他的情緒和人生。

在阮峴的印象裏,許夢易穿高跟鞋的樣子是無比高大的,他曾經那樣畏懼她,仿佛她一腳就能踩得他不能翻身。回過頭想想,是膽怯令他看不清命運的提點。

從阮建則手裏拿到那張許夢易和許正清的合照時,有一絲疑惑曾經襲上心頭,他覺得哪裏不對,但是很快忘懷,只記得要完成那幅畫,不能讓阮建則失望。

許夢易還不到五十歲,遠不到身高縮水的年紀,並且,在他有記憶以來,她隨時隨地穿著不同的高跟鞋,多出來的那十厘米,像是長在她的身體裏,支撐著她的平靜與冷漠,如同彌天大謊,誆騙了所有人。

之前他不能理解,許夢易和大丫分明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為什麽人生軌跡詭異而生硬地有所銜接,現在想來,不過是一葉障目。

一個人當然不可能在成名成家後又嫁給劉大有,可如果是兩個人呢?

實際上,就是兩個人——成名成家的是許夢易,嫁給劉大有的是大丫。

之後,在不為人知的契機下,大丫頂替了許夢易,踩著高跟鞋,補上身高的不足,頂著一張與許夢易十足相似的臉,成為了如今的“許夢易”。

十七歲半,那個契機在這個時間點之後。

熱烈的掌聲令阮峴回過神,奧黛麗的講座只有寶貴的四十五分鐘,接下來是老師們挨個收寫生作業的環節。

明天八點,這次寫生將徹底結束,他們會乘坐大巴回到市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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