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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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白瞻提起紅色塑料桶,向阮峴展示戰果,“這裏的水十分清澈,想來魚肉的味道也很不錯。”

阮峴瞟了眼在桶裏沈底的兩條小魚,自顧自朝不遠處的李大姐家走去。

白瞻跟上他,笑瞇瞇地說:“我們之間的確很有緣分,如果你昨晚沒有拒絕我,我就會順勢邀請你來桃源村,這是我為你準備的第二份驚喜。”

“看來我們對驚喜的定義天差地別。”阮峴搓掉指尖的鉛筆灰,挑眉看向他,“我不知道你和許夢易過去做的什麽交易,但我並不會因為得了你的青眼而沾沾自喜,換句話說,和許夢易有關的任何人和事,我都十分厭惡。”

“是我自作主張了。”白瞻露出了然的神色,“抱歉,我低估了你們母子之間的矛盾,邀請你來桃源村並不是想給你添堵,這裏是許夢易創作鄉村田野系列的靈感之地,我只是想為你編織一個新的故事,以此打開你和你的畫作的知名度。”

阮峴對他的運作模式沒有興趣,和李大姐打了招呼,進到房間裏找清涼油。

白瞻仍舊跟了進來,對他的住處頗為挑剔,剛想發表意見,看到了阮峴翻出一堆旅行用品。

“看不出你還是個外宿專家。”白瞻意外地說,“準備得這麽充分。”

阮峴找到清涼油,在被蚊子叮得紅腫的手腕上抹了抹,痛癢緩解後,他找出手機給霍諍行發了報平安的信息。

距離霍諍行問他到沒到已經過去好幾個小時,阮峴摸摸鼻子,感覺自己是挺不讓人省心的。

好在霍諍行沒有生氣,只是囑咐他飲食上不要貪涼貪多,晚上睡覺掛好蚊帳,耳朵戴好耳塞,因為他在野外探險時曾經有蟲子鉆進他的耳道,好在他自己用鑷子夾了出來。

阮峴不由揉揉自己的耳朵,心有餘悸地回覆好的。

“你和霍諍行在談戀愛嗎?”

阮峴終於正眼看向白瞻,充滿戒備。

白瞻嘆息一聲,“我沒有拆穿你們的意思,阮先生,你對我的敵意和霍先生如出一轍,我真想不通你們為什麽這樣對我。”

阮峴無語,“我也想不通你為什麽纏著我。”

白瞻在他身旁坐下,安靜了幾秒,開口說:“我雖然是個商人,但對油畫的愛不是假的,許夢易曾經是個天才,我沒有趕上她最有才華的時候,阮峴,現在是你一生中最富能力與靈氣的階段,你能懂嗎,就像你們畫家希望自己的作品傳世一樣,我身為商人,也希望自己能夠不辜負遇到的每一個有價值的畫家。”

雖然這話聽上去還是有冠冕堂皇的嫌疑,但多少包含真心,阮峴也跟著沈默。

白瞻自嘲一笑,“算了,我還是去找那位會捧場的左院長聊聊講座的事吧。”

阮峴說:“我再考慮一下,不過,你之前提過的無限期是絕對不可能的,我不會接受妄圖操控我未來一生的協議。”

見他回轉心意,白瞻又坐下了,盡量保持矜持,“好的,那請給我一個你能接受的大致期限。”

阮峴給不了,“我要咨詢律師,你也咨詢咨詢吧,如果真想合作,那我們盡量別做讓彼此為難的事。”

白瞻承認起初看低了阮峴,以為三言兩語就能把他籠絡到手,定下的協議中也是最低端最霸王的條款,他難得有些赧然,因為阮峴的話太直白了,讓他耍的花招顯得可笑。

而且,阮峴身邊的霍諍行並不是好說話的,如果他們當真在談戀愛……不,是絕對在談,白瞻相信自己的直覺,這兩個人表現得太親密了,遇事總是不自覺尋找對方的身影,這種絕對的信任和交付,只能是他們兩個太愛對方了。

所以,無論是從阮峴的個人價值和噱頭去看,還是從他背靠霍諍行這座大山去看,白瞻對簽下阮峴這件事,勢在必得。

送走鬥志昂揚的白瞻,阮峴也想偷會兒懶,帶學生寫生是非常枯燥的,他跟左岸打了招呼,順著李大姐家的院子往村子深處走去。

中途遇到的村民都非常和善,見到他這個外鄉人都樂呵呵的,有好幾個人誇他長得帥,還說:“瞧著你面善吶,好像在哪裏見過。”

場面話當不得真,阮峴笑笑算是回應,呼吸著新鮮空氣,慢悠悠地走在鄉間小路上。

遠遠的,一陣嗩吶和哭喊聲傳來。

阮峴停住腳步,問路邊的老人,“前面出什麽事了嗎?”

老人嗐了聲,“寧家的老太太昨兒沒了,送靈呢。”她又看向阮峴,拍了下大腿,“想起來了,你啊,長得像寧家對門的沈茹,說起沈茹,死了有三十年了吧,造孽啊,好好的一個俏姑娘,天生卻是個瘋子,被人糟蹋生下個閨女,閨女沒嫁人她就死了,這輩子是半點福氣沒享到啊!”

老人一提起往事,大家都打開了話匣子,關於沈茹的回憶源源不斷且鮮活起來。

“唉,我記得沈茹有一陣子好了來的,還跟村裏的一個讀書人定了親呢,那個讀書人長得白凈哦,聽說家是城裏的呢,沈茹要是嫁給他,怎麽也不會那個下場。”

“不是讀書人,是個畫家,好像姓許,叫許什麽清的,好像是家裏遭了難,來咱村裏避風頭,也不知怎麽就看上了沈茹。”

“看上沈茹俊俏了唄,男人哪個不好色,我小時候見過沈茹的,美得呦,她但凡不是個瘋子,求著娶她的男人要排到市裏去。”

“我聽說啊,糟蹋沈茹的不是別人,就是那個許什麽清,沈茹懷孕了,他家裏卻來人叫他回城裏,城裏當然比咱這破村子好,人家丟下沈茹母女就走了唄。”

“可憐沈茹的閨女了,從小沒爹,媽是個瘋的,連正經名字都沒有,成天被人叫大丫,不到十八就聘給劉家村的劉大有了,也不知道過得怎麽樣。”

“就怪那個許什麽清,毀人清白的畜生,不負責任的渣男!”

大家熱火朝天地說著陳年往事,只有那個老人目不轉睛地盯著阮峴,一直念叨著:“真像啊,真像。”

阮峴血液倒流地聽著眾人言語,低聲問老人,“是許正清嗎?”

老人混沌的雙眸一亮,“是他!是他!你認得他?!”

阮峴控制自己不要心慌,搖搖頭,向前快步走去。

嗩吶聲越來越近,阮峴一不小心,居然闖進了人家送靈的隊伍裏。

“你誰啊,哪家的!”

又高又壯的中年男人推了阮峴一把,阮峴摔倒在路邊,手心劇痛,不知道被什麽紮到了。

“爸,別鬧了!你想讓奶奶走得不踏實嗎!”

阮峴掙紮著擡起手,看到掌心紮著一截木片,血跡順著掌心流到手腕,混雜著沾上的黃土。

一個中年女人扶起他,“造孽啊,專挑今天鬧什麽呢,小夥子,你沒事吧?”

阮峴訥然地搖搖頭,腦子裏亂糟糟的,連痛都感受不到多少。

“珍珠,你過來扶著他,我和你爸得去前面給你奶哭靈。”中年女人說道。

阮峴一擡頭,和在人群裏擠來擠去的寧珍珠對上了視線,兩人都驚訝不已。

“阮老師?”寧珍珠擠過來,趕緊扶住他,“你受傷了,能走嗎?”

“腳沒事,能走。”阮峴不知不覺出了一身汗,看向身穿孝服的寧珍珠,後知後覺,“抱歉,節哀。”

寧珍珠紅著眼睛,“我奶活了九十,壽終正寢,喜喪呢。”

阮峴勉強勾勾嘴角,“老太太真厲害。”

既然遇上,寧珍珠就給阮峴找來一頂孝帽,給他戴上,不好意思地解釋說:“我們這裏迷信,你既然闖進來了,就得送我奶一程,別怕,我家是喜喪,送完了能保你三年順順利利。”

阮峴扶了扶孝帽,第一次參與這類習俗,在寧珍珠的一路指點下,跟著假哭了一路,送靈的隊伍越來越浩大,最終向西山行去,寧珍珠說:“西山是我們村的墳地,看著瘆人,你在山腳下等我吧,你手還傷著,我送完我奶,帶你回我家上藥。”

“沈茹也埋在西山嗎?”阮峴問,眼眶一酸,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忽然很想哭。

寧珍珠楞住,扶著他的手都僵硬了一瞬,“你認識沈茹?”

阮峴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只說:“不是說要送完嗎,我跟著去。”

抵達西山山腳,嗩吶聲一齊停下,只剩眾人的嘆息和哽咽聲,臨近傍晚,晚霞紅得耀眼,掛在西山頂上,仿佛一道迎接亡靈的佛光。

這便是桃源村送靈的最後一站了。

阮峴的手還在流血,不得不攀著寧珍珠,一步步爬上西山。他們離那道“佛光”越來越近,終於停在寧家的祖墳前。

寧老太太和早逝的寧老爺子是合葬墓,按照算好的時辰,寧家子孫將老太太的棺輕緩地放進地坑裏,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淚光與釋然,寧珍珠作為老太太生前最疼愛的孫女,跟在她父親旁邊,在老太太的棺木上放了第一抔土。

緊接著黃土將棺木掩埋,一個人的落幕並不如她登臺時那樣伴隨嘹亮哭泣,而是在沈悶的掘土聲中,與這喧囂的塵世徹底隔絕。

阮峴的靈魂被這一幕震撼到戰栗不止,作為曾經稀裏糊塗追隨過死神的人,他直白地感受到死亡的沈重。

而不遠處,沈家的祖墳裏埋著寥寥無幾的先人,年代最近、墳包最小的一座墓前,立著低矮的墓碑。

完成任務的寧珍珠走回他身邊,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那是沈茹的墓。”

墓上荒草叢生,墓碑也被風雨侵蝕得看不出本來顏色,阮峴移開視線,“沒有人來看她嗎?”

寧珍珠說:“你是第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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