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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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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賣房的……模棱兩可的評價,霍諍行說地平靜,讓人看不出是否在嘲諷。

阮峴有些受挫,西裝本就不適合他,太板正了,他平時最愛穿的是衛衣牛仔褲,實在無福消受。

霍諍行看出他想打退堂鼓,去外面的衣架上挑選半天,找到一套寶藍色緞面小禮服,裏面可以配稍微寬松些的燈籠袖襯衣。

“太華麗了吧。”阮峴不肯換,“我不行的。”

“想我親手給你換?”霍諍行點點頭,開始動手,阮峴躲到一邊,乖乖換上。

這套衣服倒是不用襯衫夾,整體略顯寬松慵懶,寶藍色緞面燕尾服加重了貴氣,又襯得阮峴膚白勝雪,他一換好,霍諍行便滿意得笑了。

被認可總歸是值得開心的事,阮峴轉眼忘記自己剛才還不願意換,樂顛顛地走出試衣間,想看看店員們的反應。

他跟個小天鵝一樣,翹著腳在外面晃了一圈,得到店員們“真適合您”“簡直是為您量身定做的”“太襯您的氣質了”等等諸多讚美。

霍諍行就在一旁欣賞這一幕,等他炫耀夠了,才說:“腰身有些寬,讓他們改改。”

阮峴換回自己的衣服,等店員把西裝拿走去做臨時修改,才偷偷摸摸地蹭著他問:“你不再點評一下嗎?”

霍諍行故意晾他一會兒,答非所問,“像B612星球原住民。”

什麽亂七八糟的,阮峴聽不懂,扭過臉去。霍諍行不忙著解答,等衣服改好的時間裏,又拽他去旁邊的店裏試皮鞋。

這間店沒法子薅羊毛,霍諍行魅力有限,大概是腳長得不如人意,因此沒有接到皮鞋代言。

每雙鞋子的價格都在五位數以上,阮峴看一眼都覺得少塊肉,霍諍行卻把他按坐在沙發上,讓店員挑出五六雙符合要求的,半跪在地上,要幫他一雙雙試。

阮峴穿的是白襪子,配運動鞋剛好,穿上皮鞋就不是那麽回事,霍諍行也不嫌臟,幫他脫掉襪子,換上店員遞過來的新的黑襪。

他們旁若無人地試鞋子,不遠處一個男店員拿手機對著他們拍,阮峴想要站起來,霍諍行不準,“老實待著,又不花你的錢。”

“不是錢……”阮峴小聲告密,“有人在拍我們。”

霍諍行不理,給他系好鞋帶後才說:“走兩步看合不合腳。”然後起身,去找偷拍他們的店員算賬。

鞋子合腳,霍諍行收拾完不懂事的店員,抱著手臂朝阮峴挑挑眉。

阮峴肉疼地掏出黑卡,給鞋子結了賬。

鞋是他買的,錢是他花的,阮峴一時弄不清自己算不算欠了霍諍行,他驚覺,這大概就是霍諍行給他卡的目的,讓他無意識地欠下巨款!

阮峴恍然大悟,但又不能不花,因為他賺的錢雖然打到自己的卡上,但卡在霍諍行手裏。

啊,徹頭徹尾的窮人。

拿回改好的西裝,二人騎摩托回到輕輕畫室,怕被人看到,阮峴勒令霍諍行停在距離畫室二百米的路邊,霍諍行一條腿支在地上,隔著頭盔說:“晚上等我來接你。”

阮峴點頭,反應了一下,“你也去?”

霍諍行擡手在他額頭輕輕一敲,“嫌我煩了?”

“沒有。”阮峴摸摸被敲中的皮膚,嬉皮笑臉,“只是沒想到你也算藝術家。”

霍諍行氣笑了,“我看你是屁股不疼了。”

阮峴對他在大街上開黃腔表示瞠目結舌,在被懲罰屁股前,麻溜逃跑。

氣喘籲籲地回到宿舍,阮峴把西裝掛好,唯恐這麽貴的衣服有褶皺,閑來無事,搜索了一下參加高規格宴會的註意事項,默默記在心裏。

叮咚,收到私信。

【真期待明天與你見面。】

又是那個人。

這一次,IP顯示在這座城市。

阮峴慌了會兒,什麽都沒回覆,截圖發給霍諍行。

霍諍行直接打過電話來,“已經查到他的具體位置,別怕,能抓到。”

“需不需要先報警?”阮峴還是擔心,“你別自己抓,萬一真的是壞人呢。”

霍諍行調侃他:“擔心我啊。”話鋒一轉,“我不動手,有保鏢。”

阮峴放心不少,面對手機裏三條預告性質的威脅私信也不再恐慌,甚至想,如果明天這人不出現,他釣也要把人釣出來,以絕後患。

還有劉春華,阮峴想起她便如鯁在喉,收拾好後,坐電梯去一樓大廳。

“小毛,新來的保潔今天有露面嗎?”阮峴遞給小毛一根網紅冰激淩,昨天霍諍行買回來的。

“哇,謝謝阮老師,這個牌子好貴的!”小毛啃上冰激淩,小聲說,“我只跟你說哈,那個新來的劉姨聽說犯過大事呢,咱這裏這麽多孩子,她留下來就是個隱患。”

阮峴順著她的話,“是啊,很大的隱患,所以我想拜托你盯著她,如果她有任何不正常的舉動,一定告訴院長,或者告訴我也行,我去和院長說,堅決不能讓她傷害我們的學生。”

小毛不住點頭,“你放心,我肯定盯著她,307教室剛才空出來了,她現在應該在收拾。”

307。

劉春華果然在。

她佝僂著背,雙臂用力拖動拖布,埋頭打掃,聽到腳步聲,喘著氣說:“別進來,有水。”

腳步聲不停,一步步靠近,踩在濕乎乎的地板上,發出啪嘰啪嘰的聲音,敲在她心頭。

如有所感地轉過身,劉春華瞳孔一縮。

“阮,阮老師。”她扶著拖布把,往後退,不敢看阮峴的眼睛。

阮峴停在一張課桌旁,掃視她瑟縮的身形與花白的頭發,微微一笑,“劉姨,上次話沒說完,我們再聊聊。”

劉春華不應聲,又往後退,幾乎退到窗邊。

“你怕我?”阮峴仍舊停在課桌旁,實在有些驚訝,“我倒是沒想過嚇你,果然是風水輪流轉,你也有怕我的一天。”

“阮老師,我混口飯吃的……”劉春華擡起頭,與他對視一眼又慌忙錯開視線,“我老了,威脅不到你,你饒了我吧,我躲著你還不行嗎……”

“我饒了你,你饒過我嗎?”面對這個曾經狠狠傷害過他的禍首,阮峴無法做到平靜,“劉春華,你不會以為你坐過牢,就贖了罪吧。”

劉春華說不出話,曾經她也是巧舌如簧的人,而今卻一個字都不敢多反駁,阮峴猜,她絕非因為愧疚,而是想息事寧人,保住這份工作罷了。

阮峴深呼吸,壓抑住恨意,“你辭職吧,我不想見到你,你可以不走,不過你也不想影響到你兒子吧,聽說他在中心醫院工作,如果他的領導或者同事知道他有你這樣的母親,你猜他能保住工作嗎?”

孩子是母親的軟肋,雖然在阮峴和許夢易身上無法應驗,但阮峴深知,劉春華為了劉熠,會辭職的。

果然,劉春華撕下了避讓的偽裝,瞪著阮峴,像是要吃了他,卻又遲遲不敢動作。

她應該把所有方法都在腦海裏過了一遍,最終,承認自己的無能為力,“好,我今天就走。”她的眼神裏突然多出阮峴看不懂的深意,“阮峴,你恨我沒錯,但你最該恨的應該是你的父母。”

“不,這麽說不夠準確。”劉春華微笑著盯住他,像是在傳達令人毛骨悚然的噩耗,“你最該恨阮建則和許夢易,他們才是罪魁禍首。”

她在暗示什麽?阮峴心頭一緊,感覺自己馬上要抓住關鍵信息。但劉春華不再多說,拎著拖布和水桶快速消失。

最該恨父母,不夠準確,最該恨阮建則和許夢易……阮峴靠到鞋櫃上,宿舍門被樓道裏的風吹得合上,發出悶響,震得他渾身一顫,一瞬間醍醐灌頂。

劉春華的意思是,阮建則和許夢易不等於他的父母。

阮峴坐到沙發上。

劉春華究竟是在挑撥還是陳述事實?如果她在挑撥,她圖什麽呢,作為當年目睹並且參與虐待他的人之一,劉春華比誰都清楚他有多恨自己的父母,她何必多此一舉地提醒阮峴去恨他們?

所以是事實嗎?那麽,阮建則不是他的父親還是許夢易不是他的母親?或者,他和這兩個人都沒有關系?

回憶過去二十多年的遭遇,阮建則偶爾還會護他一回,雖然表現出的善意寥寥無幾,但也親口說過“乖兒子”這樣哄騙的話,那種理所當然的樣子不像假的。

而許夢易,阮峴試圖從記憶裏挖掘出哪怕一丁點被善待的畫面,絞盡腦汁想為他名義上的母子關系辯護,結果卻是,空空如也。

說來可能沒人相信,許夢易從來沒有稱呼過他“兒子”,哪怕模糊表達,都沒有過。她眼裏只有阮宇,好像他不該來到這個世界,不該稱呼她為媽媽,她寧願去愛阿桃,都不願多看他一眼。

阮峴早已認同自己不被愛的事實,但從來沒有搞懂過其中邏輯,也曾在午夜夢回時怨恨,為什麽母親不僅不愛他,還要毀掉他。

現在,有了劉春華的證詞,一切似乎都說得通了。他可能是阮建則婚外情的產物,本就不該被生下來,許夢易能讓他活著,都稱得上一種恩賜。

劉春華嘴上讓他痛恨阮建則和許夢易,實際卻是要他無力去恨任何人,她的一句話,甚至抹殺了阮峴存在的合理性。

何其歹毒。

如果是在以前,阮峴會自暴自棄到再從高樓上一躍而下,他的出身不光彩,卻愚蠢地保持了人類極高的道德感。幸好,他已經死過一次。

阮峴從未如此感謝過生命中的苦難,流過的血和淚,讓他在被突如其來的打擊折磨的同時,意識到,就算他不是他們的兒子,他也早就還清了。

沒有人能剝奪他活下去的權利,任何人都不配。

阮峴翻出劉熠的號碼,很想打給他問一問有這樣心思歹毒的母親的感想,又壓抑住邪惡的試探,生生忍了下來。

他看到了茶幾上那張亮晶晶的邀請函,霍諍行親手給他送來的。那背後是一個嶄新的世界,大門已經在他面前敞開,他不該為這些身負罪孽的人毀掉自己對未來的向往。

劉春華只要活著,就永遠是劉熠在他這裏的把柄,她自以為能左右他的情緒,而劉熠是她一輩子的軟肋。

阮峴意識到這一點,被劉春華挑起的不安和怒火緩緩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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