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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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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距離上次見面已經恍如隔世,劉熠險些沒認出她來,醫院附近車水馬龍,人流穿梭,他們一男一女,一個衣冠楚楚,一個落魄兇狠,惹得路人紛紛側目。

劉熠以為許夢易被帶走調查前囑咐阿桃來威脅他,雖然面上平靜,實際上如臨大敵。可事實遠比他能想到的離譜。

阿桃攔著他,貿然喊了他一聲:“表哥。”

這觸痛了他的神經,阿桃得逞了,劉熠帶她回家,分給她臥室,自己睡沙發。

他們實在算不上熟悉,雖然血脈相連。小時候,劉熠住在城裏,阿桃守在農村老家,只有過年時偶爾碰面,又因為男女有別,玩不到一起,也不怎麽交談。

劉熠十幾歲出國讀書,時隔多年,早不記得自己在老家還有個表妹,因此第一次上門診斷時,完全沒有認出阿桃就是小時候碰過幾次面的小姑娘,也就更談不上親切了。更何況,她以前不叫阿桃,只有個“丫頭”的小名。

阿桃洗完澡,大喇喇地穿著睡衣坐到沙發上,絲毫不拿自己當外人,下巴一擡,指使劉熠幫她清理傷口。

隱約對她小時候的模樣有了印象,劉熠懷揣著自己都說不清的身為兄長的責任感,找出碘伏和棉簽來。阿桃下巴擡得高高的,雖然表現得理所應當,神色卻並不夠自然,眼睛嘰裏咕嚕轉來轉去,在劉熠弄疼她鼻子下的傷口時,做作地冷嘶一聲。

劉熠動作更輕,沒過腦子地問:“又是你爸打的?”

問完才覺得不妥,他的小表妹長大後並不可愛,看上去自尊心極強,他簡直是在對方的雷點上蹦迪。

阿桃果然肉眼可見地惱火起來,卻沒有否認,理所當然地說:“你必須收留我。”

劉熠點點頭,丟掉棉簽,一邊用酒精濕巾給自己的手消毒,一邊說:“我在國內的期間,你可以一直住這裏。”

“你難道還要出國?”阿桃面色不善,“你回國就是替姑姑贖罪的,阮峴現在生死不明,你如果一走了之,對得起他嗎?”

劉熠默然無語,再看向她時,不知是不是阿桃的錯覺,他的眼神裏有股狠勁兒。

“你知道?”劉熠雙目晦暗,看不出有沒有生氣。

阿桃有些怕了,她仗著曾經那點兒拿不出手的情誼蹭吃蹭住,嘴上卻說人家的不是,換她也高興不起來。

但是在這件事上,她又認為自己必須占領道德高地,因為受傷被害的是她同母異父的弟弟,她身為姐姐,當然可以代替弟弟從劉熠這個犯人家屬身上討些好處。

“她告訴我的。”阿桃自認為理直氣壯,說話時卻不自在地撓了撓側臉,“那誰,我媽。”

“你媽?”劉熠實打實地怔楞了一下,“她不是很早就去世了嗎?”

阿桃氣得跳腳,“你媽才死了,你全家都死了!”

劉熠不理她的咒罵,試圖和她探討,“你媽是誰?”

“許夢易啊!”阿桃氣得要死,擡起腳踹他,“她還是你舅媽呢!”

劉熠無法理解阿桃的話,阿桃也無法理解劉熠的不解,兩個人大眼瞪小眼,劉熠試圖捋清他們之間的誤會,“你的意思是,許夢易是你的母親,也就是我舅舅劉大有的妻子?”

“曾經的妻子。”阿桃底氣不足,露出一種被同班同學知道自己是單親家庭的窘迫,“他們沒有領過結婚證,頂多算事實婚姻。”

而她,就是那樁事實婚姻最終產出的惡果。阿桃想,換成她是許夢易,也會毫不猶豫地扔下她,去大城市找自己的親生父親過好日子。

從小到大她都在恨,恨自己是劉大有那樣的爛人的女兒,恨許夢易心狠,恨自己拿不出手。

後來許夢易找到她,給了她一份看守阮峴的差事,她才發現原來自己並不是最差勁的,阮峴才是,他甚至算不上一個真正的人。

一個鬼魂、一個瘋子,外加她這樣一顆爛人結出來的爛果子,被許夢易安置在阮家老宅裏,自生自滅,他們連絆腳石都算不上,許夢易生下他們,榨幹他們的一切,最後隨手丟棄。

所以她一直不懂阮峴究竟為什麽總是渴望所謂的父母之愛,明明生下來就沒有,一直強求,不發瘋才怪。

一旦陷入類似的思考中,阿桃就像變了個人,安靜沈默極了。

“怎麽可能……”劉熠喃喃自語,從沒有如此懷疑過自己的智商,“許夢易十五歲就創作了鄉村田野系列油畫,她出身書畫世家,是出了名的才女,怎麽會和舅舅那樣的人結婚,還生下你?”

許夢易在十八歲的時候生下阮宇,為此遭受了滿城非議,阿桃比阮宇還要大一歲,難道說,在生下阮宇之前,許夢易竟然在農村生活過,並且同他那個認不得幾個字的舅舅生了大女兒阿桃?

這太玄幻了,劉熠的腦子如同被動輸入一段毫無邏輯的亂碼,他甚至懷疑阿桃在說謊,畢竟這個姑娘從小就哭著喊著要媽媽,後來聽說被打怕了才學會閉口不提,她或許因此產生了偏執人格,為此不惜將對自己多有關照的許夢易編造成記憶中的母親。

聽完他的話,阿桃仿佛遭受了某種致命的侮辱,狠狠踹了他一腳,回房間生起了悶氣。

劉熠沒有任何反應,他只想知道他的母親能不能如期出獄,許夢易有沒有兌現承諾,只要……只要他幫助她帶走阮峴,就不再向警方提供新的犯罪證據。

原本還想從阿桃這裏打探消息,看來已經沒有必要了,阿桃知道的並不比他多。實際上,就算阿桃知道什麽,他也不敢再輕易相信。人總是在犯錯後才會理智,他助紂為虐,害了阮峴,現在想起來,許夢易手裏並不一定有所謂的新證據,他關心則亂,被人家徹底擺了一道。

好像從許夢易和阮建則半夜敲響療養院的大門那天開始,命運的齒輪悄然開始轉動,原本盡在掌握的一切都失去軌跡,狂亂而囂張地揭開塵封多年的幕布,他不敢猜測幕布後面藏著怎樣的隱秘。他一心盼著阮峴趕快醒來,好讓他的罪過少些。

兩人不尷不尬地住在同一屋檐下,次日一早,劉熠雷打不動準備去醫院,臨出門前,阿桃總算肯露面,紆尊降貴地問:“阮峴能好起來嗎?”

按照她的說法,阮峴該是她同母異父的弟弟,可也沒見她對阮峴怎麽照顧,甚至多次當著他的面打罵阮峴,劉熠對她的觀感無比覆雜,嘴上回道:“專家今天會診,應該問題不大。”

阿桃便沒有再問,躲回房間繼續生氣去了。

劉熠的說法摻了很大水分,事實是,除了第一次成功探視阮峴,他之後再去ICU,都被陳哲以及他手下的保鏢趕了出來。

霍諍行雖然還不能動彈,卻可以靠別人的手攔住他。

劉熠問心有愧,甚至主動挨了陳哲兩拳,雖然他知道這並不能讓對方消氣。

本以為又要無功而返,陳哲卻一改怒氣沖沖,陰陽怪氣地攔住他說:“老板要見你。”

霍諍行的病房在樓下,劉熠惴惴不安地推開房門,見他靠在病床上,聽到開門聲,不動聲色地朝他投來目光。

劉熠如芒在背,立在床前,不敢坐下,也不敢主動挑起話頭。

霍諍行從沒受過如此嚴重的傷,當時阮峴跳下來,他完全可以躲開,但是他想也沒想就沖了上去,他失去了理智,甚至沒有想過自己如果真的因此喪命,那些害了阮峴的人將會多麽僥幸逃過一劫。

可霍諍行並不後悔,雖然阮峴暫時昏迷,但至少還活著。只要阮峴活著,就值得。

主要傷在胸前的肋骨,霍諍行說起話來仍舊倍感疼痛,他咬牙忍著,聽上去分外不留情面,“認識劉春華嗎?”

劉熠如同待宰的羔羊,“你調查過了。”

霍諍行緩了緩,拳頭抵住床沿,壓抑著痛感與情緒,“劉春華和馮三因為一起綁架殺人案,一個被判二十年,一個已經槍決,對於法律的制裁,你有異議?”

“不,沒有……”劉熠不堪忍受地倒退著,“他們罪有應得,可她是我母親,沒有她,我……”

“我沒有興趣聽你們母子情深的故事。”霍諍行直接打斷他,“我們再談一次合作。”

“什麽?”

“出庭作證,向法官說出實情,證明阮峴受許夢易虐待,被她非法侵占個人油畫作品並取得非法收益。”霍諍行面無表情,卻咄咄逼人,“還有那個藏在你家裏的人,喊上她,一起。”

世上哪有不透風的墻,何況他處處留下蹤跡,霍諍行只要有心,將他的祖宗十八代刨出來也不在話下。

劉熠左右為難,“我可以作證,但是阿桃,她不一定願意。”

“劉醫生,你搞錯了。”霍諍行無奈地看著他犯蠢,“我不是在求你,許夢易能做到的事,我也可以。”

只要劉熠希望劉春華如期釋放,那麽任何人都可以借此威脅他,劉熠好像現在才搞清楚這一點。霍諍行真不知道自己當初怎麽會借他的手接觸阮峴,竟然輕信了這樣一個滿身漏洞的人。

劉熠懷著極大的膽怯同意他的要求,抹了把臉,轉而問:“阮峴的會診結果還好嗎?”

霍諍行沒搭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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