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

關燈
第 15 章

聽聞療養手續辦妥,劉熠興高采烈地趕往醫院,親自替阮峴收拾行李。

身體各項指標好轉,阮峴每天只需要打一瓶點滴鞏固療效,護士掛好輸液瓶,從窗口望見劉熠的身影,笑著同他打趣:“劉醫生又拎著橘子看你來啦。”

橘子~~

阮峴眼巴巴的,先饞上了。

護士危言聳聽:“橘子吃多了皮膚會變黃,小心變成小黃人!”

“……小黃人?”

劉熠進來時,阮峴正捧著護士姑娘的手機看動畫電影,劉熠聽到阮峴嘴裏發出各種匪夷所思的聲音:

“哇~~”

“哈哈!!”

“叭叭叭?”

阮峴無法抵抗地讚美道:“可愛。”

什麽視頻能比砂糖橘的吸引力還大?劉熠有點兒吃味兒地湊過去,阮峴大方地把手機擺在兩人視線中間。

劉熠專門開了個會員,把手機還給人家,讓阮峴用他的接著看。

霍諍行來過阮峴病房兩次,每次都很安靜,阮峴一次在背詩,一次在睡覺,他以為這次也不例外,於是堪稱輕柔地推開房門。

爽朗的笑聲撲面而來,房間內氣氛歡愉熱烈。

只見兩顆腦袋頂在一起,圍著小小的手機屏幕接連發出豐富的感嘆詞,霍諍行立在門口欣賞片刻,發現是覆雜到令他聽不懂的語言。

阮峴過於白皙的皮膚因為興奮和快樂紅潤微醺,哪怕隔得不算近,仍能看清他纖長的睫毛因為波動的情緒輕顫,在細窄的鼻梁上落下柔和光影。

霍諍行出神地凝視面前的畫面,直到劉熠略失分寸地偏過頭對著阮峴的耳朵說話,才發出一聲輕咳,表明自己的存在。

劉熠有些驚訝,“霍先生?不是說太忙就不過來了嗎?”

霍諍行踏入房內,阮峴沒再看手機,視線全部落在他身上,霍諍行與他對視一眼,隨即移開目光。

“暫時有空。”霍諍行隨口回覆,手掌落在阮峴頭頂,只是輕輕一揉,阮峴的耳朵紅了起來。

兩人一站一坐,明明互相在意卻不吭聲,動畫片營造出的純潔氣氛蕩然無存,室內氛圍一下子變了味兒。

劉熠不自在地把屁股從病床上挪開,“我找主治說一下轉院的事。”

等他出去,霍諍行才坐到矮凳上,問:“剛才在看什麽?”

阮峴這才想起被他隨手扔進被窩的手機,拿出來,獻寶似的遞到霍諍行面前。

原來是動畫電影。

霍諍行點開進度條,沒有說話,舉著手機,陪他繼續看。

阮峴窩在枕頭邊,用沒有輸液的那只手拽著他的衣袖,倒是不認生。霍諍行舉了會兒,感到不便,幹脆倚靠到床頭,阮峴也往上拱了拱,靠進他懷裏。

他們兩個享清閑,劉熠跑前跑後安排轉院的事,忙活一通後,回來發現該收拾的東西仍舊散在各處,只能認命地繼續忙活。

中途連偷瞟都不敢,就怕看到不該看的畫面。

輸完液,電影正好播到尾聲,阮峴看到一半睡著了,霍諍行收起手機,輕輕蹭他的臉,等他困惑地睜開眼,低聲說:“走了。”

正在收畫具的劉熠忍不住豎起耳朵。

阮峴困唧唧地問:“去哪兒?”

霍諍行回答:“療養院。”

阮峴哦了聲,又問:“你去嗎?”

霍諍行說:“陪你去。”

於是阮峴沒有再問,聽話地坐起身。

劉熠心想這孩子也太好騙了。

*

位於郊外的HC療養院風景秀麗、空氣清新,每位患者獨門獨院,白墻碧瓦;院落之間相隔不遠,用花/徑隔開,既保證患者隱私,又美化環境。

平闊的療養院內只有最中間的治療中心是三層樓,健身房、餐廳、圖書館等配套設施分散在治療中心四周,散養的小鹿、孔雀、羊駝、兔子、松鼠等小動物隨處可見。

車輛緩緩駛入院內,負責接待的醫生和護士穿著米黃色的工服,笑容燦爛地迎接新的入住者。

原本乖乖聽話的阮峴出爾反爾,不肯下車。

劉熠早料到會有這一場。他以家庭醫生的身份接近阮峴,天然帶有可信度,因此阮峴雖然第一次見他時有些冷淡,後面卻沒有過多抵觸,霍諍行更是例外中的例外,雖然不清楚原因,但阮峴打心底裏對他充滿信任。

突然從住習慣的醫院轉移到完全陌生的療養院,面前又站著一排完全陌生的工作人員,正常人都會不安,遑論本身就精神狀況堪憂的阮峴。

僵持間,負責開車的陳哲低聲說:“劉醫生,勸勸啊,老板接下來還有行程,不能耽誤太久。”

劉熠倒是想勸,有霍諍行在,阮峴根本對他視而不見,他幾次想開口都被後座那兩位莫名其妙的氣氛尬住。

等在車外的護士非常有親和力,蹲在敞開的車門邊,擎著笑臉說:“小峴別怕,我們一起去餵兔子好不好?”

阮峴的病例已經提前交接,這裏的醫護人員對他的情況了如指掌,言行都盡量低齡化,試圖盡快與他拉近距離。

可是阮峴不僅沒有被對方的笑容和可愛的小兔子吸引,反而窘迫地紮在霍諍行的懷裏不肯擡頭。

劉熠努力同他解釋:“小峴,這裏是療養院,外面的人是負責照顧你的醫生和護士,他們都是霍先生的朋友,不會傷害你的。”

“對對對!”陳哲附和說,“阮先生您放心,老板給您簽的最高價位的療養協議,他們……”

“陳哲。”霍諍行冷冷地打斷他,“劉醫生,麻煩你和陳哲先下去,我單獨和他談談。”

劉熠沒有異議,與陳哲一起下車,沒敢走遠,就等在車外。

車內,霍諍行擡起阮峴悶得發紅的臉,捋順他額前的亂發,問:“為什麽不想下車?”

阮峴垂眉順目,顫抖的眼睫卻洩露了內心的慌亂,“……害怕。”

“就不怕我?”霍諍行想起兩人第一次見面,阮峴不顧他的冷淡,堂而皇之地對他施以“暴力”,絲毫看不出害怕的情緒,這回怎麽反倒害怕外面那群笑臉人了?

阮峴悶悶地說:“怕別人,不怕你。”

說完後更耍賴了,緊緊圈著霍諍行的脖子,腦袋搭在他肩膀上,跟那些鬧起脾氣來就不願意上學的孩子似的。

霍諍行感覺自己被一只單手就可以制服的小動物綁架了,他有的是辦法將阮峴從身上掀下去,但他沒動,只是擡起手,逗弄似的捏了捏阮峴小巧柔軟的耳垂,看到阮峴敏感得瑟縮,扯了扯嘴角。

“你很奇怪。”他低聲說。阮峴聽到了,偷偷看他。

霍諍行沒再說話,阮峴也不問他是什麽意思。外面的人都在著急,車裏的人卻在摟摟抱抱。

霍諍行從前多麽抵觸阮家人,如今也像是被打磨得沒有原則了,他心平氣和地接受了阮峴無緣由的親近,甚至察覺出氣氛安靜到有幾分安心。

似乎從那一晚收下阮峴給他的生日禮物開始,他就中了某種隱形的糖衣炮彈,阮峴剝離了他用以防守的盔甲,讓他一直以來對於阮家人的警覺逐步失靈。

這令他感到不適,但又無可奈何。

眼看阮峴下一秒就要睡著,霍諍行只能狠心揉了揉他的側臉,硬生生將人揉清醒。

他用手貼著阮峴臉頰的軟肉,聲音低不可聞,哄騙一樣,“下車吧,療養院很安全,我保證。”

阮峴不出聲,霍諍行盯著他的臉看,發現他害怕得快哭了。故意看不到似的,霍諍行只說:“聽話,我會經常來看你。”

“……真的嗎?”阮峴忍著眼淚問。

“真的。”霍諍行回他。

輕飄飄的一則保證並不能安撫阮峴濃重的不安,但他無法繼續質疑霍諍行,如果連霍諍行都不值得相信,他該怎麽辦呢。

雖然沒有人明確告訴他,但阿桃不見了、醫生護士忙著幫他轉院、劉醫生說療養院很好……種種跡象表明,他的父母,很可能不要他了。

不聽話的孩子,真的會被丟掉。他不止一次領悟過這番道理。

霍諍行算是接收他這個麻煩的人了嗎?阮峴得不出結論,但也害怕自己一味任性,會令人厭煩。

如果霍諍行也煩他,丟掉他……阮峴心跳得極快,一想到這種可能便感到慌亂和窒息。

除了聽從安排,他其實別無選擇。

幾分鐘後,阮峴下了車,等待許久的醫護人員立刻圍住他表示關切。周圍的人都在熱情地歡迎他,他卻只將眼神黏在人群外的霍諍行身上。

陳哲附在霍諍行耳邊說了什麽,隔著不遠的距離,霍諍行與他對視片刻,終於還是上車離開了。

汽車離開的一瞬間,堅強了好幾分鐘的阮峴崩潰地抹起眼淚,哭也沒有聲音,他知道哭得聲音大了煩人,媽媽說過的,沒人喜歡愛哭的孩子。

可他忍不住。他太任性了,不跟媽媽回家,被媽媽丟了,現在霍諍行也走了,雖然霍諍行說會來看他,但他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怎麽辦,療養院看上去很好、很貴,他需要待在這裏多久,難道和從前在家裏一樣,一直一直等著人來嗎?

真的會有人為他來嗎?他只是個小廢物啊。

看他哭得天崩地裂,一旁的劉熠心酸歸心酸,也知道霍諍行幫忙到這個地步已經實屬不易,人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過分要求。阮峴哭,他只能陪著,別的什麽也做不了。

接下來的治療,必須靠阮峴自身的意志力撐過去。

分給阮峴的院落距離治療中心最近,去哪裏都方便。霍諍行花了大價錢,HC也有意討好,為阮峴提供服務的人員和設備都是最高級別,劉熠想借此安慰阮峴,又覺得他未必能懂。

第一天主要適應環境,劉熠陪阮峴在院內逛了一圈,告訴他那是松鼠、那是孔雀,吃過午飯,又帶他去錦鯉池邊餵魚。

阮峴哭過後始終悶悶不樂,盯著一處放空,腦子裏只記得霍諍行說會經常來看他。

雖然每個病人都配有輪值護士日夜看護,劉熠還是選擇睡在阮峴房間裏的陪護床上,生怕他今天受刺激太大突然發病。

晚上臨睡前,護士甜甜端來養氣滋補的安神湯,安慰哭得雙眼紅腫的新患者,“沒關系的,我們都會陪著你。”

阮峴沒有回應,也不肯喝湯,躺在床上,每隔幾秒便機械地眨一下眼睛。

甜甜無可奈何,將小黃人玩偶放到他枕邊,彎下腰,輕聲道了晚安。

長時間的沈默過後,阮峴看著天花板上充滿童趣的星星燈,低聲問劉熠:“爸爸媽媽,不要我了嗎?”

劉熠沈默片刻,斟酌著回答:“他們只是太忙了。”

阮峴翻過身,面朝著他,用那雙黑色的瞳仁盯住他,又問:“霍諍行,還會來嗎?”

劉熠移開視線,不確定地說:“會吧。”

阮峴又翻過身,背對他,像是睡了。

劉熠松了口氣,安心地躺回去。

郊外的夜似乎更黑沈,遠處樹林裏的布谷鳥在黑夜裏唱起歌,窗外的風卷動檐角的風鈴。

松散舒適的環境裏,劉熠輕易便睡了過去。

在外面客廳守夜的甜甜放下手中的書,走到臥室門前,聽到裏面傳來壓抑的抽泣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