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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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陽光灑在臉上,阮峴睜開眼,睫毛掃在近在咫尺的霍諍行的鼻尖上。

面前的男人有著鋒利冷硬的外表,在床上也是絕對的征服者。那麽多人稱讚他敢於挑戰極限的孤勇,但當他閉上眼,沈沈睡著,眼角的疤痕化為笑紋,又表現出一種矛盾的柔和。

阮峴伸出手,在那道自然饋贈的紋路上輕輕撫摸。

溫熱的皮膚、淺淺的觸感、微刺的鬢角,一切都很真實。

阮峴勾起嘴角,一種極度滿足舒適的感受幾乎溢出心口。

雖然他匱乏的知識體系對於昨晚發生的事沒有切實的定義,但他知道,那是親密的人之間才能做的事。霍諍行再次走進了他的人生,他們有了更深入的接觸,這實在令人興奮。

阮峴偏過頭,碰了碰霍諍行的鼻尖。

氣息被擾亂,霍諍行眼皮顫了顫,從睡夢中醒來。他一時反應不過來自己身在何處,躺在他懷裏的年輕男人又是誰。

見他醒了,阮峴湊到他唇邊吻了吻,“早安。”

昨夜的荒唐記憶盡數回籠,霍諍行神色莫名地打量片刻,發覺阮峴對這樣的情形倒是適應良好。他挪開搭在阮峴腰上的手臂,翻了個身,緊接著掀開被子,下床穿衣。

披襯衫的時候掛到了後背,霍諍行回頭望了眼,隱約瞥見後背上殘留幾道已經結痂的抓痕。

阮峴一直盯著他,看到那些痕跡,難得有些不自在。他昨晚沒忍住,霍諍行太用力,他疼得厲害。

他做好了霍諍行為此責備他的準備,霍諍行卻沈默不語,有條不紊地將自己收拾齊整,連外套都扣得嚴嚴實實。

阮峴疑惑霍諍行為什麽不說些什麽,像他就有很多話想說。霍諍行不開口,氣氛尷尬,他也像是被堵住嘴,一時不知該怎麽應對。

在他楞神的空檔,霍諍行已經撿起他掉在地毯上的手機,將自己的手機號存進去,又回撥,留下彼此的電話號碼。

霍諍行遞過手機。阮峴摟著被子,不好意思露出滿是痕跡的身體,姿態別扭地接過手機,搞不懂他要做什麽。

霍諍行立在床邊整理袖口,與他交代:“在這裏待多久都可以,酒店會準備三餐和衣物,如果想回家,隨時給我打電話。”

聽上去很像告別的話,阮峴不太確定他是不是要走,直覺告訴他有哪裏不對,不該是這樣的,但以他的狀態和經驗,他挑不出霍諍行的錯處。

霍諍行也不想探究阮峴的想法,在他看來,阮峴這個歲數的男人即便精神有些不好,應該也能明白昨晚他們只是一夜情,而他方才的舉動已經足夠溫和理智。而且按道理來講,昨晚是阮峴先起的頭,就算他不告而別,阮峴也沒什麽可埋怨的。

他們相遇,本身就是個錯誤。

兩個人想法各異,最後倒是殊途同歸,都繼續保持了沈默。

霍諍行等了他一會兒,沒等到他提出任何需求,便繞過床尾,沿著長長的走廊走到客廳,輕輕擰開房門,一步步消失在阮峴的視線中。

這一串動作仿佛電影裏的漸出鏡頭,緩慢至極,帶著塵埃落定的決絕與悵然。

被關上的房門發出哢噠一聲輕響,震碎了房內漂浮的陽光與微塵。

凝滯的時間再次流動起來,阮峴夢囈似的發出一聲喘息。遲來的悶痛襲擊著他的身體和精神,霍諍行的離開扯下了他與現實世界連接的唯一那根線,他斷網了,失聯了,一瞬間跌回了自己的黑暗世界。

陽光在他眼中成了尖刀,割裂著眼前的房間,他跌跌撞撞地追過去,在顛倒的房間碎片裏摔了一跤,磕破了膝蓋,走了好久才掙紮著到了門前。

門外空無一人。

他的世界再次空空蕩蕩的了。

*

HC醫療集團四年前曾經聯絡過霍諍行團隊,希望合作開發激發人類潛能的醫用器械與藥物。二十五歲時的霍諍行一心撲在和ISRA的合作項目上,回絕了HC。

近些年人體潛能開發板塊大熱,HC已經成功推出一款平衡嬰幼兒左右腦發展的調理藥物,而ISRA的研究雖然有所進展,但多年來停留在數據分析的階段,這令霍諍行不得不將目光放長遠些,在四年後的今天和HC坐到了一張桌上。

昨晚被打亂的應酬推遲到了今天中午,酒過三巡,HC總裁沈石拿出合同範本,客氣地請霍諍行過目。

合同條款已經讓法務仔細權衡過,霍諍行只粗略掃了掃。他與人合作的目的簡單明了,“重點必須放在精神疾病的醫學研究上,而阮峴是研究成果的第一獲益人。”

和十一年前加入ISRA的要求一模一樣,不知內情的人聽了,難免覺得匪夷所思。

巧的是,沈石恰好聽過一些所謂的“內情”。比如霍諍行十二歲就離家出國,是受了阮宇橫死的刺激,多年來不遺餘力地在精神研究領域做貢獻,是為了彌補阮家,治好阮宇的弟弟阮峴。

誰也不清楚霍諍行為什麽會對阮家的事這麽上心,有所耳聞的人心裏都有模棱兩可的猜測,比如霍諍行和阮宇是情深義重的發小,又比如霍諍行的父親霍構畢竟師承阮宇的外祖許正清,能幫一把就幫一把——這都還是靠譜的,離譜的是居然有人說當年兩個十歲出頭的小孩子兩情相悅,阮宇遭了橫禍,霍諍行經年不能忘情,便“移情別戀”,把阮峴當了替身。

聽起來離奇又滑稽,半分可信度都沒有。沈石對此一笑而過。做生意而已,對於傳聞不必較真。

具體分成和需要霍諍行本人配合的數據采樣都是後話,談妥最關鍵的部分,合作便算敲定。沈石等這一刻太久,也算多年的媳婦熬成婆了。

探險這一領域意外死亡率接近百分之九十,剩下的百分之十不是傷就是殘,霍諍行十八歲開始探險,短短幾年便憑借碩果累累的探險實績躍居世界第一,可以說,他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無比珍貴,哪怕從中提取出百分之零點一的可靠數據,人類的體能與精神力就有可能跨上新臺階。

搶到霍諍行這樣的活體數據庫,沈石自然激動,他再次伸出手去表示感謝,霍諍行出於禮節,松松地回握他一下。

沈石臉上的笑容猛地僵住!啊!他感覺自己的手被鉗子夾了一下!好恐怖的握力!不愧是征服大自然的狠角色,征服他這種斯文弱雞只需要一秒鐘……

應酬過後,陳哲送霍諍行回近郊別墅。多年來嚴格控制飲食的人突然拼酒,醉後要比一般人難受得多,回到家,霍諍行昏昏沈沈地睡過去,再次睜開眼,已是午夜。

胃裏餓得叫囂,他摸黑來到廚房,從冰箱裏拿出營養師搭配好的速食晚餐,很快填飽肚子。

夜色深沈,庭院裏有幽幽蟲鳴,更顯得房內寂靜。霍諍行打開投影看自己的探險紀錄片,全神貫註地覆盤自己的一舉一動,考量體力和技巧上的漏洞是否得到補充。

十八歲以來參與探險的每一個生死瞬間都被記錄了下來,觀看這些心驚膽戰的畫面,霍諍行一臉冷漠,仿佛上面被荊棘刮傷、被鱷魚追趕、被禿鷲襲擊的人不是自己。

他幾乎很少失去理智,一邊覆盤,一邊思索他的職業生涯還剩多久。得出的結論是,探險這項事業可能會隨著他年齡的增長,逐漸淡出他的人生。

現今排名世界第三的老牌探險家馮·伊德曼正當四十歲,是極端探險領域裏從業最長的人,人們為他每一次不畏體能衰減的挑戰鼓掌喝彩,卻很少有人知道,他每月都要註射藥物才能保持機體的巔峰狀態。

透支體能似乎是每一個以探險為業的人的宿命,醫生無數次告誡霍諍行該退則退,人生除卻攀登頂峰,還有更多的柔軟可愛等待探索。

柔軟可愛——霍諍行一怔,從無止盡的理性思考中回過神來。

播放暫停,他拿起手機,撥給許久沒有聯系過的劉熠。

“阮峴昨晚和我在一起。”他如是說道。

*

電話對面的劉熠聽到這句話,簡直謝天謝地!

醫院已經被翻了個底朝天,病人失蹤是足以令醫院背上醜聞的大事,誰都不敢敷衍。好在監控顯示阮峴是自己爬下二樓窗戶逃出去的,院方松了口氣,轉頭找後勤部的麻煩,責怪他們不封窗。院方有了底氣,便主動聯系了監護人,許夢易和阮建則始終不接電話。

只有劉熠這個家庭醫生頭大如鬥,仍然為阮峴的去向憂心不已。

謝天謝地,總算有阮峴的消息了。只是……阮峴怎麽會和霍諍行攪和到一起去?

劉熠回想剛才霍諍行交待阮峴下落時的語氣,察覺出他的態度很微妙,不是漠不關心,卻也並不上心。說實在的,雖然他與霍諍行算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但他對霍諍行知之不多。

他們相識在ISRA的研究年會上,客套地交談過後互相留了聯系方式,很長一段時間都只躺在對方的列表裏。

奇異的是,在他聯系上許夢易,確定成為阮峴的家庭醫生後,聽到風聲的霍諍行忽然主動找上門來。

霍諍行希望他能牽線,幫助阮峴加入ISRA的志願患者團隊,在將來研究完成後,接受ISRA的全方位免費治療。

這與天上掉餡餅無異。

ISRA的研究進度雖然緩慢,但匯集了全球最高精尖的醫生和設備,身為非營利組織,只精準援助家庭困難、病情嚴重的患者,出身富裕家庭的阮峴並不符合他們的援助標準。

霍諍行主動為阮峴爭取治療機會,說他不關心阮峴,那肯定不對。但眼下霍諍行能把阮峴一個人扔在酒店,大半夜才想起來通知他阮峴的去向,也看不出他對阮峴有多關心。

劉熠不清楚他們之間有什麽糾葛,也不過分好奇。他努力從好的方面想,人都有善心大發的時候,霍諍行的善心可能剛好發到了阮峴頭上。

可是他們倆為什麽相聚在酒店……劉熠制止自己生出任何暧昧的揣測,只當是霍諍行純粹好心,收留阮峴睡了一晚。

霍諍行的好心價值不菲,劉熠站在總統套房前,思考起自己轉行去探險的可能性,畢竟這行當看起來很賺錢。

房門怎麽都敲不開,裏面跟沒人一樣,劉熠請來酒店工作人員刷卡,好半天才進去。

房內一片昏暗,只有墻角的自動感應燈發出微光。劉熠快步入內,沒走幾步便踩中幾枚傾倒在地的計生用品,他以為是自己不小心碰倒的,然而下一秒便聞到一股難以言說的氣味。

酒店員工試圖跟進來,劉熠慌忙做出阻擋的姿勢,讓他們等在門外。

他一路走一路按燈,在一片亮光中走到開著門的房間裏,味道更濃了些,垃圾桶旁扔著一枚用過的套子。

上面有血跡。

霍諍行和阮峴昨晚在一起,霍諍行和阮峴……劉熠的智商突然不夠用了。

他告訴自己別咋咋呼呼,一邊低聲叫阮峴的名字,一邊手腳麻利地找人。

房內能藏身的地方肉眼可見,劉熠翻了一圈兒,站定在衣櫃前。

“阮峴。”他蹲下,溫和地哄裏面的人,“別怕,我是劉醫生,出來給我摸摸頭,你可能發燒了。”

沒有回應。

病人耍脾氣太常見了,當務之急是把人帶走。

劉熠沒猶豫,用力拉開櫃門。裏面的人並沒有多大力氣,隨著門開倒向了地板。

劉熠將人攔腰抱住,被他滿身的痕跡嚇得說不出話,一摸額頭,又被嚇得抱起人往外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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