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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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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時隔一周,劉熠再次來阮家老宅問診。他多次和許夢易、阮建則夫婦建議送阮峴去醫院體檢,終於在這天早上勉強得到允許。

阮建則是眾所周知的贅婿,靠好皮相入贅書畫世家許家,娶了著名油畫家許正清的獨女許夢易為妻,從此走上藝術品收藏鑒賞的路子,經常頂著夜大函授的假學歷出現在各類文化普及類節目裏。

許夢易繼承父業,從事油畫創作,年少成名,她的鄉村田野系列為人所熟知,第一幅參加拍賣的油畫即創下該類畫作的國內最高價,是油畫界首屈一指的耀眼新星。

當然,只是曾經。許夢易自嫁給阮建則便漸漸減少創作,主要忙於打理畫廊,而她徹底放棄創作,則已經有十七年之久。

十七年前本市發生一起駭人聽聞的綁架案,受害人是許夢易和阮建則的兩個兒子——阮宇和阮峴。當年只有十二歲的阮家長子阮宇死在出逃路上,八歲的小兒子阮峴則留下了心理創傷。

有傳言說,阮宇之所以拼死逃出來,是為了轉移綁匪的註意力,給弟弟阮峴留出一線生機。阮宇當年逃跑的動機已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死了,而阮峴活了下來。

活著的人總要承受更多,外人的疑神疑鬼不算什麽,來自父母親人的厭棄才最為致命。

幸存下來的阮峴,並沒有因為哥哥的死亡而獲得父母更集中的關愛,這是劉熠目前為止看到和感受到的現實。

相比於上次見面,阮峴的精神狀態好了許多,眼神裏的呆滯少了,偶爾望向他時,隱隱藏著期待。

劉熠為此欣慰,在例行問診過後,試探道:“我們今天出去做檢查,小峴開不開心?”

阮峴仍舊熱衷於凝視窗外赤紅的石蒜花,聞言,緩慢地收回目光。他盯著人看,忽然露出不太自然的笑容,單薄肌肉牽動著平直嘴角微微上挑。

阮峴孩子氣地說:“爸爸媽媽,明天回來。”

一個如幼兒般渴望父母關愛,卻又已經年滿二十五歲的病弱男人,很難不令劉熠生出憐憫之心。

配合著附和兩句,劉熠沒忍心告訴他,他遠在國外的父母剛剛舉辦了盛大的新畫廊開業儀式,當晚被人以七位數的高價拍走現場的一幅畫,那幅畫呈藍紫色調,郁郁生生的花叢裏,美麗的女人若隱若現。

畫作名為《母親》,署名阮宇。

阮宇死後,許夢易熱衷於展出他的遺作,這不算新聞,很多人都知曉。阮宇因此繼承她的名號,被人稱為天才少年畫家,而又因為他過早夭折的悲慘命運,人們對他的天賦和遺作,表現出異常的熱情和憐愛。

劉熠也是上次來問診時才發現,所謂的阮宇遺作,很大可能是阮峴代勞的——上周問診時,他剛好目睹阮峴正在收尾那幅創作基本完成的《母親》。

看著明顯一無所知的阮峴,劉熠的心愈發往下沈了沈。畫畫對阮峴這樣的病人來講,是精神支柱,他不能露出端倪。

“準備好了的話,我們出發去做體檢好嗎?”

阿桃顯然知道阮峴今天要外出,砰的一聲推開房門,放下套頭衛衣、牛仔褲、口罩,全程面無表情,理所當然地支使劉熠:“給他穿上。”

劉熠忍住不悅,打算幫阮峴脫掉舊得脫線的長袖睡衣。實際上,這樣的基本生活技能就連小娃娃都能做好,他也是關心則亂,被阿桃帶跑了思路,竟然真想幫忙換衣服。

阮峴沒有順著他的思路一起跑偏,躲開他的手,撐著細瘦的腿腳去浴室裏自己換。劉熠尷尬地摸摸鼻尖。

浴室只有三四平米,進門左手邊是洗手池,右手邊是馬桶,最裏面有一個小小的淋浴房。浴室無窗,陰暗潮濕,吸頂燈裏罩著幾只飛蛾的屍體,冷白光線打在黴菌遍布的各處角落。

沒有放衣服的地方,阮峴將衣服堆在馬桶蓋上。他不急著換,在小小的浴室裏原地打轉,盯著下水口的地方看了會兒,等一只黑色蟑螂想要從出口爬到地磚上時,狠狠一腳,踩死了它。

做完這些,他松了口氣,肩背放松下來。

阿桃拿過來的衣服不合身,阮峴揪著褲腰出來時,劉熠正觀賞掛在床對面墻上的一幅畫。這幅畫風格明顯不同,融合了抽象派和中國畫裏的寫意特色,色彩搭配得異常明亮,是所有畫裏最朝氣蓬勃的一幅。

“褲子太肥了嗎?”劉熠邊問邊走過去,左看右看沒找到腰帶,又下樓,幾分鐘後,拿著一根藍色布條回來。

明明只是一件小事,劉熠卻因為沒有幫到阮峴而心生愧疚,忍不住承諾道:“下次來,給你買一條漂亮的腰帶。”

阮峴沒有答應也沒有反對,接過布條,回到浴室裏勒好褲子。

八月末旬的天氣依然燥熱,阮峴的穿著接近秋裝,劉熠怕他熱,一上車便將空調開到最大。

主動坐上副駕駛的阿桃不聲不響地織起毛衣,阮峴縮在後座靠近車門的位置,口罩遮著臉,只露出偶爾被劉海擋住的泛紅眼瞼與黑色瞳仁。

劉熠開的是最近貸款買的一輛白色越野,正在磨合階段,駕駛過程不太順暢,途中多次被其他司機越線超車,弄得阿桃停止織毛衣,冷著臉說暈車惡心。

劉熠放緩車速,關照著後座的阮峴,“小峴暈車嗎?”

阮峴不回答。他貼著車窗看了片刻,語氣異常嚴肅地陳述:“有人跟蹤我。”

不是跟蹤我們,而是跟蹤我。認為被跟蹤、被針對,很明顯的被害妄想發病特征。

之前問診時,阮峴的語速和語氣有遲緩、僵化現象,劉熠本就懷疑他有嚴重抑郁,這時候見他突然發起病來,跟換了個人一樣。阮峴的病情比劉熠所以為的要覆雜。

阮峴明顯害怕了,幾乎趴到車窗上,一面小心翼翼地觀察後面那輛不存在的跟蹤車,一面自言自語:“他們早盯上我了,怪不得跟著我走了一路。”

劉熠一邊開車,一邊盡量冷靜地觀察他。

“他們和白色汽車是一夥的,這樣就算我消失了,警察也會以為我在那輛車上。”

“不能停車,他們會殺了我的。”

“後備箱裏藏了刀,前面有一片荒地,他們會把我埋在荒地的正中央。”

阮峴越說越篤定,情緒激動起來。

過度幻想、邏輯混亂,劉熠蹙著眉,記下這些癥狀。

“不要停車!”眼見著劉熠停車等紅燈,阮峴急切地從後座撲到駕駛座,想要奪過方向盤。

劉熠嚇得渾身冷汗,連忙熄火鎖車。

一旁織毛衣的阿桃推倒阮峴,迎頭扇過去,“神經病,要死別拉著我!”

劉熠眼皮直跳,阮峴被打得口罩掉在車座上,半邊臉紅腫。

後面車輛不斷鳴笛,沒時間思考過多,劉熠開車拐到主路上,用最快速度開到一家私人醫院樓下。

阮峴像是被阿桃一巴掌打蒙了,再沒開過口,下車時還因為發呆而險些摔跤。怕他受傷,劉熠和護士借了輪椅,推著他跑體檢項目。

之前許夢易強調必須讓阿桃跟著,劉熠還以為是要她幫忙照顧阮峴,看阿桃施施然地坐在大廳裏織毛衣,劉熠知道自己完全想錯了。

即使離開那棟陰森老宅,阿桃的作用仍舊是看守和鎮壓。

阮峴又恢覆成呆滯冷漠的樣子,敷衍地按著抽血後留下的針眼,像一顆發黴的倒黴蘑菇。

和熟人打完招呼,劉熠一回頭,看到阮峴的血已經順著指尖,流到白色地板上。

路過的護士幫忙換下濕透的棉簽,一陣手忙腳亂後,血勉強止住。

“小峴……”劉熠想勸阮峴像個成年人一樣對自己的身體負責些,又知道說了也是白說,一時無言。

時間在阮峴呆滯的神情裏緩慢流逝,劉熠陪他坐著,也跟著懷疑人生。他只是個才執業不久的心理醫生,缺乏經驗,一腔愧疚,不知道做些什麽才能幫阮峴盡快恢覆正常。

兩人各自沈在思緒裏,很久都沒有對話。

又過一陣,阮峴好似終於有了知覺。劉熠看他緩慢地偏頭,明明是很簡單的動作,卻僵硬得仿佛生銹機器,看得他心驚膽戰。

“這裏,是哪兒。”

一記鐵錘砸在劉熠頭頂,令他臉色慘白。

“你才抽過血。”他忍著心驚,提示說,“這裏是醫院。”

阮峴失神地看著他,什麽都想不起來。

從醫院回來,阮峴機械地脫掉衛衣和牛仔褲,穿著那身早就脫線的睡衣,程序化地坐到畫板前塗塗抹抹。

劉熠不放心就這樣離開,又找不到交流的話題,只好再次打量床對面那幅風格迥異的畫,好奇是什麽樣的契機,令阮峴畫下明黃的太陽、青翠的山林。

“有人。”

阮峴獨有的冰沙般的嗓音響起,令沈浸在畫作中的劉熠心頭一驚。

他僵立在墻邊,太陽穴亂跳,“哪裏有人,房間裏嗎?”

阮峴抿了抿嘴唇,垂頭看蹲在自己腳邊咧嘴傻樂的阮宇,又看向臉色發白的家庭醫生,不知道該不該說實話。

“畫裏,有人。”

暗自抖落一身雞皮疙瘩,劉熠看向畫作,指著山巔之上的人形輪廓問:“這個?”

數秒後,阮峴的眼中迸發出細碎光亮,仿佛自己偷藏的寶藏終於被世人認可。劉熠知道自己說對了。

看來畫裏的人對阮峴很重要,劉熠抓住一點兒頭緒,想著如果能找到這個畫裏的人,或許可以幫助阮峴更好地恢覆。

只是這個人,究竟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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