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小結 等待著故人，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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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小結 等待著故人，歸
冬月初七, 上弦月，星盡，朝霞萬丈, 鮮紅如血。歸去落在巨石上, 漆黑的眼珠子轉了幾轉, 旋即沖破雲霧消散不見。
軒轅明夕抱著林言如何也不願松開, 盡管他知道有些事需得面對。
唇貼在滾燙的胸膛, 林言啟口欲說, 卻被柔軟的舌尖悉數勾去，纏纏綿綿，分不清彼此。
她又何嘗想面對今日之事!
一陣陣酥麻好似湖波蕩漾, 林言眸底映著軒轅明夕飽含深情的目光，極度的愉悅洇綿至每一粒細胞, 以更為磅礴的力量澆在頭頂, 足尖彎成新月。
火樹銀花漸熄，她輕撫摸著仍還發燙的背, 喃喃低語：“明夕, 天亮了。”
縱有千萬般不舍, 軒轅明夕也只得擡頭，春水眼飄著未盡的紅，又咬了會粉唇才應道：“好。”
三番五次地折騰之間才得以起床收拾，然，林言一想到今日之事, 她便食之無味。
軒轅明夕亦好不到哪裏去, 二人前行的步伐又緩又重。待見到玥兒時，南宮昱已崩潰得臉色發青，未幹的淚痕上還滾著熱淚。
南宮傲已醒, 今日便是玥兒的祭劍之日，沒有回旋的餘地，祭劍本就是她的宿命。
山谷裏的風吹得獵獵作響，結界好似即將被撕裂。
“昱哥哥，”玥兒抱著他的雙手，目色從容：“我們還會重逢。”
“不，玥兒，我要今生便與你長相廝守。”
南宮昱的眼滿是血絲，莫幹劍在他手裏散發著悲鳴，好似急不可耐地欲恢覆自由，他雙手劇烈地抖索。
有淚垂落於劍身，隨著“哐當”一聲，莫幹劍被他扔到地上，他頹然地閉上雙眸，不願面對。
手指被掐進了掌心，林言眼前黑意隱現，身體愈來愈輕，好似浮萍飄漾，心卻在瞬間又被什麽攫住，她緊咬著唇，卻半點邁不開腳步。
軒轅明夕答應過玥兒必須要讓南宮昱親手將莫幹劍插入心口，他凝視著玥兒平和的目光，欲擡步，卻是寸步難行。
有急急的嗚咽聲傳來，他迅速擡頭，眉心攏起，月心劍在上方來回盤旋，不斷散發著耀眼白光。
懸崖之上，南宮雅望著前方的背影，眼神微斂：“父親，真的不要我一同前往嗎？”
南宮傲目色仍空寂，轉而問道：“雅兒，記住為父的話了嗎？”
“明白。”
“很好，”南宮傲轉過身，和藹一笑：“雅兒，你的心思為父都明白，可賀兒才是你應攜手之人，此番他受劫亦非全無壞處，待醒來必會功力大漲，你定要記住，一旦情勢不妥，務必要以大局為重。”
昨夜他夜觀星象，仍如先前所示那般未明，不過代表賀公子的天狼星倒愈發明亮，他是了知宿命之人，早已置生死度外。
涼風吹起南宮雅的發絲，額間的新月若隱若現，她心如明鏡，又怎會不懂命輪，她絕不悲觀，亦不曾太過積極，是以目色淡然地應了聲，過後問道：“父親，大姐該如何處置。”
話畢，她微微遲疑，南宮葉其實一直很寵溺自己。
峽谷裏的雲霧湧動，南宮傲無風的眼眸微泛水波：“無論葉兒做何，她終是你的親人。”
“是，女兒明白，請父親放心，母親那裏我自會解決。”
“我不舍昱兒才會一直放任他，可是你看，事到如今終要父子相殘，這便是冤冤相報，因此暗影閣一直做的事是多麽偉大，你可明白？”
“嗯，”南宮雅回了個明凈的笑。
縱然她並非南宮傲之女也背負著使命，卻因她畢竟成為她其女，而令這使命變得更沈重。她其實一度厭煩，總活得肆意妄為，而今，卻好似明白了什麽。
雲霧漸漸散去，谷底如若桃源般的景象現於二人眼前。歸去落在南宮傲肩上，漆黑的眼珠子如同河底的黑晶石，靜默地凝視著。
在黑圈即將消散時，南宮雅卻猛然喚了聲：“父親。”
急促的呼喊令黑紋的閃動平息，南宮傲回頭沖她和善一笑：“雅兒，我們會再度相逢，”言畢便消失於懸崖邊。
冷冽的寒風將樹葉吹盡，只餘下光禿禿的枝幹朝天際矗立。南宮雅只著一件薄紗衣亦不曾感覺到涼意，她平靜地註視著谷底。
手心如月蓮花狀，隔著結界，林言與軒轅明夕的身影躍然於眼眸，目光好似漾開波紋的湖面，她攥著手心，微微喃著：“我總有時間等你......”
一滴心血閃著淡淡紅光浸入額頭，軒轅明夕察覺到異樣，可他正竭力維持結界，無暇顧及其它。
結界的震動越來越明顯，死影在上方若隱若現。林言幻化出浮夢碧籮撐著，眼角的餘光卻未離開過身旁的倩影。
玥兒撿起地上的莫幹劍，一手提著它，一手握著南宮昱的掌心，從容不迫道：“昱哥哥，結界即將破開，二哥正耗費內力，我們不能再拖了。”
“不，”伴隨著急促的咆哮，南宮昱別過頭，緊著牙悶悶地從嘴裏擠出話來：“玥兒，你別說了，我即便與他同歸於盡也不會用你祭劍。”
“昱哥哥，若你戰死，我還能獨活嗎？”
月心劍晃動得愈發厲害，軒轅明夕脖子上的青筋盡起，在與南宮傲的對抗中已漸漸趨於下風。
林言凝著浮夢碧籮，目光緊跟著二人，她知道自己該奔過去握著南宮昱的手將莫幹劍插進玥兒胸口，可她此刻與南宮昱一樣像個懦夫，好似被千斤巨石壓住，動不了，也說不出。
眼尾通紅，南宮昱嘴角抽搐著說不出一個字來，他蹲在地上抱著頭，細削的指節上泛著猙獰。
玥兒往上空瞥了眼，蹲著身好言安撫：“昱哥哥，只有我死才會有生的希望，我知道這對你很殘忍，可你想想中土上千萬的黎明百姓，難道你要眼睜睜看他們血流成河嗎？況且就算你不動手，我照樣也不能活命。”
南宮昱死死地抱著她，嘴唇發青：“你要我如何下得去手？我寧願自己死也不想弄疼你半分，玥兒！”
玥兒推了好幾次才將二人分開，捧起他的臉在額上落下輕輕一吻：“生命終有時，昱哥哥，我死而無怨。”
碰撞的聲音越來越近，林言好似被掏空，輕若流雲，她腦袋嗡嗡地終於邁開步子朝二人走去。
玥兒凝視著她，眼神一如既往的從容：“言兒，來吧。”
此時，一束金光將結界撕開道口子，旋即便有離殤花的腥味飄來，軒轅明夕結了新的結界將三人護住，自己孤身與死影纏鬥。
玥兒將南宮昱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將劍尖對準自己心口，笑意柔柔：“夫君，父親快來了。”
“父親，哈哈哈......”
南宮昱笑得滿嘴是血，泣淚的離別他早做好打算，可臨時卻觸目皆痛。劍身仍不住地抖動，而後照舊“哐當”一聲，莫幹劍再次落地，他抱著玥兒哭得椎心泣血：“不，玥兒，我下不了手，我怎麽能親手殺了你，不！”
月心劍的白光纏繞著死影，軒轅明夕不敢做任何分心，盡管玥兒此前曾囑咐過他，若南宮昱無法下手一定要幫忙，可他面對這一場離別始終一言未發，因為他清楚林言會去做。
低頭，迷糊的視線裏是一對難分難解的亡命鴛鴦，林言哆嗦著手將莫幹劍撿起，熟悉的，眼前飄過自己剛來這裏的模樣，威風凜凜的劍身，渾身浸涼。
此刻她好似與莫幹劍一體，瞳孔發白地將劍遞給玥兒，並直勾勾地看著她第三度將劍塞入南宮昱手中，照舊對準自己心口，梨渦淌著晶瑩的淚珠，嘴角卻滿含笑意。
心底不斷呼喚著玥兒的名字，不要她離開，不要她這樣，可林言好似失了魂，也已變啞。
月心罩有破裂之跡象，她雙目死寂，站在南宮昱身後深深凝視著玥兒，心中有如刀割，又若淩冽冬日的寒風冰川刺骨，血腥之氣在口腔瘋狂蔓延。
好似一根琴弦終於斷掉，發出難聽的嘶啞之聲，林言雙眼一閉，將南宮昱朝向用力一推，親手將莫幹劍深深刺進玥兒心口。
夕嵐的裙擺瞬間綻開大朵妖異的紅，莫幹劍渾身散發著幽藍之光，一如書神給她看過的場面，原來，她什麽都沒改變！
林言跌坐在地上，目光緊緊拽著發白的小臉。她一心想為玥兒改命，最終卻親手送她離去，原來她存在的意義竟是成全玥兒從容赴死之心嗎？
血濺到南宮昱臉上，他拼命捂著玥兒的心口往裏灌輸真氣，一邊嘶啞著呼喚：“不，玥兒，別離開我，別.....”
蒼白的指尖擡起，玥兒用盡最後一口力氣握住他涼透的手心：”昱哥哥，言兒，二哥......我們，來生再見......“
而後雙手垂地，溫柔的生命宛若蓮花蕭瑟在淒苦的冬日，生命的消逝如此簡單，只是呼吸之間就香消玉殞。
餘光瞥到花影飄零，軒轅明夕眼角的熱淚迅速滑過，他沒時間悲痛，還得專心與死影對抗。
從洛嵐嫣至莫顏再到玥兒，林言終是失去了所愛的她們，軒轅明夕鏖戰的身影愈發模糊，她感覺天旋地轉。
莫幹劍吸完玥兒的心血後散發著藍黑的魔氣，魔劍重獲新生，它迎向日光，散發令人不寒而栗的冷光。
歸去碩大的羽翼如同烏雲，在陡然間的黑暗之後，南宮傲悄無聲息地立於幾人跟前。
見軒轅明夕已將死影全部解決，南宮昱卻抱著玥兒的屍體悲痛欲絕，他語氣平和：“莫幹劍，昱兒，你終不曾辜負為父。”
旋即一團深藍的光奔來欲將莫幹劍吸走，青光一閃，將身旁的莫幹劍緊拽住，南宮昱眸中散發著濃烈的殺氣，好似噬人的野獸。
如今的莫幹劍乃魔劍，若被它控制心神，那麽南宮昱只會變成一件趁手的殺人武器，這亦是南宮傲的盤算。
空洞的眼在浮夢碧蘿的七彩光華中猛然回過神，林言顧不得悲痛，凝力朝青黑的光奔去，邊大喊：“阿昱，不要！快想想玥兒，你不能被莫幹劍操控而失了神智。”
值時，軒轅明夕已結了純凈的月心之光在上方，他卻並非要洗凈南宮昱周身的魔氣，而是遏制莫幹劍操控人的心智。眼下是真正的決戰，他清楚南宮昱即便成魔，亦不會在此刻劍指向他。
無淚劍化作滿天花雨朝南宮傲奔去，莫幹劍則於手中散發著幽藍之光，並穿行在他身體之中，好似要將人吞噬。
月心劍在身後似一對巨大的白色羽翼，軒轅明夕立於南宮昱頭頂為他護法。
林言用浮夢碧蘿在身後結力，受到兩股外力影響，南宮昱額頭的魔紋漸漸消失，眸底赤紅消散，他控制著莫幹劍，以身為利刃，朝南宮傲殺去。
如烏雲閉月，又若電光火石，三人的激戰全然看不清人影，卻是招招致命卻又能化險為夷，如此來來回回，不知多久，卻依舊無人占據上風。
看南宮昱無礙，林言頹喪地收回手，跌撞地奔上前抱著玥兒尚溫熱的身體，久久不願松開。
佛說眾生皆苦，生老病死是苦，怨憎恨，愛別離，求不得，放不下，更苦。
面對所愛之人的離去，她心中可真苦......
隨著鏖戰，莫幹劍像是未喝到鮮血而散發著不滿，南宮昱握著它的掌心開始不斷滲出血，這無疑給了南宮傲絕佳之機，盡管軒轅明夕及時將月心之光引下，卻終晚了一步。
奪命掌從四面八方湧來，二人被震倒在地，殷紅的血濺了一地。
被這麽一震，南宮昱殺紅的眼又冷下幾分，他側頭盯著玥兒，又瞟向林言，眼裏的光明滅不定。
四目相對間，林言潰爛的傷口好似又撕開一道口子，淚水不知流了多少，嘴唇發青地抖動。
見她欲上前，軒轅明夕回頭遞去柔和的眼神，示意她切莫輕易妄動，他知道她想做什麽，可眼下並非最佳時機。
見二人均看向林言，南宮傲暫時收手，笑得仍和善：“顏兒，你不僅背叛暗影閣，竟還幫昱兒解開噬心咒，不愧是義父一手調教出來的好徒兒。”
明明是林言，南宮傲卻以為她是莫顏，以他的本領又怎會認不出來，除非眼前之人真是莫顏。
清冷的眉眼勾起，林言冷聲道：“義父過獎，青出於藍罷，況且我從不屬於暗影閣。”
凝視著她的目光，在那瞬間，軒轅明夕竟也辨別不清她究竟是誰，或者說她既是林言，亦是莫顏。
聞言，南宮傲淡然一笑，旋即收回視線掃向地上的二人，居高臨下道：“昱兒，即便你有莫幹劍也傷害不了為父，還是乖乖把它拿過來罷，我會教你如何控制它，我不會殺你，亦能幫你覆活玥兒，無論如何，你終是我的孩兒。”
似是一番苦口婆心的勸說，但並未有人領情。
南宮昱吐出一口血，戲謔道：“生我之恩，我會用生命償還，況且你不配做我的父親，若我的出生令你厭棄，永生永世，我只願與你毫無瓜葛！”
南宮傲目不轉視：“若非為父心生惻隱，你怎有機會懂得何為人世情愛，說來，你當感謝為父才是。”
“感謝？哈哈......我不過是你的棋子，你栽培我的目的難不成自己都忘了嗎？你狂傲至此竟還想長生，還意圖稱霸天下，真是可笑至極。”
父子二人的對話有來有往，軒轅明夕明白南宮昱是在趁著神智清明拖延時辰，便默默調好內息。
南宮昱的話句句不敬，南宮傲聽來卻並不惱怒，仍和氣道：“昱兒，我明白你當下的心情，不過沒關系，離殤果即將結成，為父會賜你長生，以後你總能明白我的一番苦心。”
“沒有日後，離殤果這種不屬於世間的妖物又怎會真的存在世間，父親啊！你可真糊塗！”
古井無波的目光有些許疲乏，南宮傲不願再繼續與他理論，轉而看向軒轅明夕：“明夕，你知我一向欣賞你。”
“多謝閣主擡愛，只是道不同不相為謀，”即便如此劍拔弩張之時，軒轅明夕仍答得恭順。
料想勸不動二人，南宮傲的內息也恢覆尋常，他慈眉善目道：“那今日我們便了解吧，”面無殺機，出手卻招招致命。
軒轅明夕迅速起身迎戰，就在南宮傲的碎魂刀劈來時，南宮昱卻瞬移到自己面前，他略慌神：“三弟你幹什麽，快些讓開。”
無淚劍在前面抵抗著碎魂刀，南宮昱轉身凝視他，溫和喚道：“二哥，”旋即在他震驚的目光中將莫幹劍對準胸口，沒有絲毫猶豫地一劍穿心而過。
“不，三弟，三弟！”清水眼眸驟起驚天駭浪。
南宮昱拿起他顫抖的手握住劍柄，在他不可思議的眼中看到自己暢然的笑：“莫幹劍乃由莫邪和幹將二人心血鑄造而成，有了我與玥兒的血，如今它已洗凈魔氣成為一把神劍，二哥，抱歉，我先行一步，我們......來生再見。”
隨著南宮昱的倒下，無淚劍也被碎魂刀擊落在地，猩紅的血濺了軒轅明夕一身，他好似一個從血堆裏爬出來的人。
不解，悲傷，絕望，一瞬間有諸多情緒在他眼裏打轉，玥兒離開時強忍下的難過在此時瞬襲而來，一股巨大的痛差點將軒轅明夕撕裂，可眼前的情形卻容不得他有半分難過。
月心之光被破開，南宮昱倒在一片驚詫的目光之中，就連南宮傲亦不曾例外。
“昱兒/三弟/阿昱......”
幾乎是同時響起的呼喚，南宮昱在生命的最後之際，視線從軒轅明夕臉上滑向林言，最後直直地望著玥兒倒在地上的身影，嘴角帶著解脫的笑。
林言方才被困在月心罩中，未曾親眼見證他將莫幹劍插進自己心口，卻能想象他是如何決絕又幹脆利落，與面對玥兒時絕對天差地別。
空中彌漫著一股血腥之氣，林言一手抱著玥兒，一手抱著南宮昱，目光盯著軒轅明夕，腦海裏浮出莫顏為南宮昱解除噬心咒那晚的囑咐。
“阿言，世人皆知莫邪之血能喚醒莫幹劍，那是事實，可用玥兒之血喚醒的只是一把魔劍，它能控人心神，屠戮蒼生如草芥，這也是義父允許我讓阿昱接近玥兒之由。魔劍一出，天下難安，但卻並非沒有轉機，若再以幹將之血祭劍，則可以洗凈莫幹劍的魔氣，而令它成為一把神劍，聖人用之可斬一切妖邪，如此天下方有生的希望。”
“顏顏，可到此時，該去何處尋幹將？”林言問完便收了嘴，瞳孔驟然放大：“難道阿昱......”
莫顏面色凝重：“恩，若不然我怎會讓阿昱前去。”
“那南宮傲......他不知道？”
“義父若是不曉得又怎會不喜阿昱，又怎會對他如此嚴苛。”
“萬一阿昱反水，那他豈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南宮傲事事必較，怎會養虎為患？
莫顏道：“莫邪和幹將生生世世相愛，也只有幹將才能用莫邪的血喚醒莫幹劍，明白了嗎？”
雖然讓南宮昱接近玥兒乃是雙刃劍，可也只有他才能做到這一切，是以南宮傲若想借用魔劍的力量，那就只能滋長南宮昱心中恨意，他內心越陰暗越有利......
思緒好似隆冬的大雪，在狂風間呼嘯的吹，蒙了眼，困了心。
林言一邊拍著南宮昱，一邊摸著玥兒，眼淚早已流幹，她方才不過看了南宮昱一眼，他竟瞬間讀懂其意，沒等自己出手，便主動結束生命。
好似赤身於冰天雪地中，她早已聲嘶力竭，迷朦的視線因眼前的一團光而漸漸清醒。
林言在心底瘋狂地呼喚著軒轅明夕，可卻發不出絲毫的聲音，明夕，她的明夕……
莫幹劍升級版之神劍在軒轅明夕手中散發著銀光，他盡管衣衫被血色浸透，墨色的發淩亂地散著，可整個人卻散發著一種神聖之光，好似仙神下凡。
南宮傲心神稍動後立即恢覆過來，他曾預料過如今這副局面，可也很有信心，即便軒轅明夕手握神劍，也不是他的對手。
面對玥兒和南宮昱的接連離去，軒轅明夕手中的劍更緊，他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便更加不能辜負她們的犧牲。
沒有多餘的廢話，莫幹劍像迅捷的游龍與兇猛的惡狼廝殺在一處，軒轅明夕再度與南宮傲打得難分難解，他的眼裏都是悲天憫人的光，可出手卻快而絕。
意識猶如狂風電閃加雷鳴，林言抱著玥兒和南宮昱的身子宛若石像，卻在見到軒轅明夕遍布血痕時，漸漸回神，她不能再等了。
白光與藍光的相纏間，軒轅明夕不敵南宮傲跌倒往後摔去，殷紅的血不斷從嘴角溢出。
即便有莫幹劍與月心劍，可他們的功夫都並不足以對抗南宮傲。
南宮傲落下來時雖勉強穩住身形，但亦受傷，短短時刻軒轅明夕便能將莫幹劍的力量發揮至此，實在不容小覷。
由於並非魂體狀態，林言很明顯察覺自己無法用盡全力，她輕擡指尖，用幽幽藍光劃過喉嚨，那種撕扯才稍稍好些。
軒轅明夕往回看了眼，帶著深深的眷戀，旋即再度起身，勢要與南宮傲決一勝負。
念及星象裏的變數，南宮傲已下凝了團烈火。
正當劍拔弩張之際，林言終於暫時壓下心中翻滾，只身擋在軒轅明夕身前，對著南宮傲勾起清冷的眼角：“義父，這些年來，您可知我是誰嗎？”
方才二人的短暫相接已互相確認接下來的招數，軒轅明夕見她開口，便佯裝收起掌心的白光。
“顏兒，”南宮傲眼裏的波濤也暫時收攏。
莫顏有著與以藍相似的容顏，終究是他曾癡心之人，又因這些年的相處，總之，他確將莫顏視作女兒，若不然在察覺其心思時，就該先下手為強。
人是一種很覆雜的動物，南宮傲雖有著重定天下秩序的野望，一面殺人如草芥，另一方面卻很重情。
在轉瞬的遲疑後，南宮傲溫和道：“顏兒，眼下這局面你可是看清了，你們即便聯合起來也不可能將我打敗，你若此時回頭還來得及，過往種種我皆可既往不咎，快過來吧。”
說實話，林言並不曾質疑他對莫顏的恩情，也不認為他此言乃虛情假意。
因而並未動身過去以伺動手，她仍平靜道：“義父，枉您聰明一世，為何又會在如此明顯的事上犯糊塗，而從來也不去查證呢？”
聞言，南宮傲眸底閃過震驚，又悄然平覆：“顏兒？你？不可能，絕不可能，你生於冬月，不！”
“怎麽，您是未曾見過六個月的早產兒嗎？”
話音落盡，連軒轅明夕都一度錯愕，原本二人只是商議用莫顏母後之事暫時拖延南宮傲一會，竟未想到會聽到此話。
她絕不可能在此事上做文章。
沒想到莫顏真是南宮傲的骨肉，怪不得她會如此重視南宮昱，如今看來，他二人身上流著完全相同的血。
趁南宮傲微微楞神之際，林言向前微走幾步，聲音帶著逼問：“怎麽，您一向視萬物如死灰，如今這真相竟是有些難以接受似的，看來您對我母後可真情真意切，只是可惜，您知道吧，她最恨的人可就是您呢！”
“顏兒，你，你當真是我的孩兒嗎？”
“噬心咒還不能證明嗎？”
噬心咒並非只有南宮昱身上才有，莫顏也同樣被種下此，因此過往她對林言才會一直冷眼相待。而她之所以給南宮昱下情蠱，也是因只有用它尋引才能將他身上的噬心咒引到自己身上。
噬心咒無解，是莫顏燃了自己的魂魄才短暫的救回了南宮昱。
在這場力量懸殊過大的對決中，他們每一個人都只是其中的一塊墊腳石，為光明的結局獻祭自己的生命。
聞言，南宮傲竟口吐鮮血，他伸過手，眼角泛淚，是他從容至極的臉上從未有過的神情。
見南宮傲慢慢靠近，林言又往後退去幾步。
軒轅明夕當即會意，一道白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奔出。在南宮傲意識短暫抽離中，將莫幹劍刺進其胸口，可卻並未刺中要害，反倒激發出他的魔性，將二人重重摔在一旁。
深藍的光泛著黑氣直直奔來，林言再結不出七彩浮夢碧蘿，慌張之間急促地喚了聲：“父親，您還要手刃自己的親骨肉嗎？”
聞言，奪命的黑氣短暫停留一瞬，見她擋在軒轅明夕身前，南宮傲的臉上難得帶著怒意：“顏兒，你讓開，待解決了他，為父會給你服下忘憂丹，日後我會加倍補償於你。”
“補償？沒有以後了，您就長生吧，盡管一輩子活在歉疚與噩夢中罷......”
話音盡，林言奪過軒轅明夕手中的莫幹劍，飛到空中，做出自刎之勢。
南宮傲眼底閃過暴怒，擡眸欲奪下她手中的莫幹劍。
金光大勝間，軒轅明夕瞅準時機用盡全力飛出月心劍，無數把月心劍齊齊朝他而去。
察覺不對，南宮傲一手扭轉月心劍悉數將鋒刃逼回，一手團著地獄火朝軒轅明夕飛去。
林言掐緊時機，劍鋒一轉從上空落下，在關鍵時刻與莫幹劍合二為一，對準南宮傲的腦袋一劍刺下。
猩紅的血覆滿劍身，待落下時，哐當一聲，她化作人形，卻吐出大口鮮血。
在方才化劍時，莫顏的身體徹底碎了，或者說她的身體本就油盡燈枯，只是為這一日在苦苦支撐。
“你是......”南宮傲不可思議地註視著她，而後直挺挺往後倒去。
一向無波無風的目光凝著微微不解，不甘，還夾帶著戲謔，原來他苦心的經營終是未敵不過親情。
星象裏的變數是他並未真正放在心上之人，最後一刻他才明白，她並非莫顏，是林言，她們的氣息竟可以完全一致，她們竟是一體，原來她才是真正的莫幹劍啊！
吸收了血，莫幹劍散發著幽幽藍光，在林言周圍轉來轉去。
她化作劍身的那刻，有些記憶，零星的撕裂的奔閃而來，她捧著頭，見南宮傲咽氣而未閉目，原本幹涸的淚湖卻再度濕潤。
這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心情，淚和笑混在一起，分不出是喜是悲。
原本若桃源的山谷驟然迎來寒風，頃刻間便有了冬日的肅穆。
軒轅明夕被地獄火擊中，經脈盡碎，本就殘破之軀已是奄奄一息。
林言亦好不到哪裏去，她再無法起身，只能緩慢地爬過去，每爬一步，都覺有千萬斤的石頭往身上砸。
所爬之處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明明隔得不遠，她卻好似爬了許久，費了最後一口力才靠在樹上，將他的頭抱到自己腿上。
說出的話，亦不知究竟該歡喜還是難過，只哽咽地喃著：“明夕，你看，他死了，答應莫顏的事我做到了。”
意識已開始陷入一團白霧之中，若非為了多看她一眼，軒轅明夕早已無法支撐，好想再摸摸她，卻全然無法擡手，只能艱難地發出喑啞之聲：“阿言，我們做到了，抱歉，我得先走一步，你等我……”
“不，明夕，你等等，我用浮夢碧蘿為你療愈。”
說話間，她再度凝力，然而莫顏的身體已幾近全毀，根本無法運力，她一動手，血順著下巴不斷往下流，五臟六腑都似要裂開。
血淚混合在一起落到軒轅明夕臉上，他已然感受不到痛，周圍萬籟俱靜，只有模糊視線裏的人，他的阿言，他一定會記得。
經脈盡毀，卻不知出於怎樣的毅力，他微微擡起手。
林言顫抖地將他握住，掌心貼於臉頰，他的溫度正在漸漸消失，她明白自己快失去他了……
冰冷的指尖在今生最後一次撫摸所愛之人，軒轅明夕失去焦距的眼裏盡是柔軟：“阿言，我一定會重新找到你，相信我，我愛你……”
瞳孔的最後一點光也徹底散盡，林言失魂般抱著他失去生命的軀體，心已感覺不到痛，她喃喃自語：“明夕，我會等你，山水有相逢，他朝遇故知。”
視線漸漸模糊，嘴角牽強的笑隨著雕零的落葉一並消散於風中，他們就這樣抱著彼此，原本綠幽幽的樹葉如細雨飄散，落到二人身上，宛若送別。
風停，一道身影從空中閃現，江磊註視著躺了一地的身軀，優柔的目光中滿是悲憫，只是眨眼間，林言幾人就隨著他一起消散不見。
有極樂醉蝶的香味飄來，南宮雅垂眸走到南宮傲身前，擦幹凈他臉上的血，旋即帶著人一言不發地消失。
山谷依舊如桃源，好似從未有人來過，亦不曾有人離去，柳綠花紅，溪水叮咚作響。
隆冬時節，東啟國，北夏國與南梁國以天狼堡是暗影閣據點為由，又借著洛嵐嫣、軒轅明夕，玥兒幾人之死聯合出兵西堂國。失去天狼堡的庇護，西堂國不戰而降，倒是免去一番生靈塗炭。
三年後，於飄雪之際，軒轅明成失蹤，朱樾炆降和，司馬連玨終於實現一統中土的抱負，而後他改國號為啟，號天啟。
坐擁江山，眼中無喜。
天啟元年初春，莫幹山的雪已開始融化，山嵐上露出光叉叉的枯樹枝。白雲客棧後那片曾種滿離殤花的懸崖上立著六座墳，在還未雕落的紅梅樹下，最左邊的墓碑上刻著林氏之墓。
厚厚的雪地下滋養著青草，隨著兩排大小不一的腳印望去，一妙齡女子牽著名豆蔻少女消失於蒼茫之中。
陽光燦爛，映得梅花更紅，積雪更白。加藍，白鸞還有來兮蹲在樹上，黑曜石的眼珠子靜靜凝視著墓碑。
空寂的山中回蕩著風雪聲，還有“咕嚕嚕”的叫聲，聽來悠長。一輪滿月澄澈地掛於山嵐之上，投下的清光似是凝望，在等待著故人，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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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初七, 上弦月，星盡，朝霞萬丈, 鮮紅如血。歸去落在巨石上, 漆黑的眼珠子轉了幾轉, 旋即沖破雲霧消散不見。
軒轅明夕抱著林言如何也不願松開, 盡管他知道有些事需得面對。
唇貼在滾燙的胸膛, 林言啟口欲說, 卻被柔軟的舌尖悉數勾去，纏纏綿綿，分不清彼此。
她又何嘗想面對今日之事!
一陣陣酥麻好似湖波蕩漾, 林言眸底映著軒轅明夕飽含深情的目光，極度的愉悅洇綿至每一粒細胞, 以更為磅礴的力量澆在頭頂, 足尖彎成新月。
火樹銀花漸熄，她輕撫摸著仍還發燙的背, 喃喃低語：“明夕, 天亮了。”
縱有千萬般不舍, 軒轅明夕也只得擡頭，春水眼飄著未盡的紅，又咬了會粉唇才應道：“好。”
三番五次地折騰之間才得以起床收拾，然，林言一想到今日之事, 她便食之無味。
軒轅明夕亦好不到哪裏去, 二人前行的步伐又緩又重。待見到玥兒時，南宮昱已崩潰得臉色發青，未幹的淚痕上還滾著熱淚。
南宮傲已醒, 今日便是玥兒的祭劍之日，沒有回旋的餘地，祭劍本就是她的宿命。
山谷裏的風吹得獵獵作響，結界好似即將被撕裂。
“昱哥哥，”玥兒抱著他的雙手，目色從容：“我們還會重逢。”
“不，玥兒，我要今生便與你長相廝守。”
南宮昱的眼滿是血絲，莫幹劍在他手裏散發著悲鳴，好似急不可耐地欲恢覆自由，他雙手劇烈地抖索。
有淚垂落於劍身，隨著“哐當”一聲，莫幹劍被他扔到地上，他頹然地閉上雙眸，不願面對。
手指被掐進了掌心，林言眼前黑意隱現，身體愈來愈輕，好似浮萍飄漾，心卻在瞬間又被什麽攫住，她緊咬著唇，卻半點邁不開腳步。
軒轅明夕答應過玥兒必須要讓南宮昱親手將莫幹劍插入心口，他凝視著玥兒平和的目光，欲擡步，卻是寸步難行。
有急急的嗚咽聲傳來，他迅速擡頭，眉心攏起，月心劍在上方來回盤旋，不斷散發著耀眼白光。
懸崖之上，南宮雅望著前方的背影，眼神微斂：“父親，真的不要我一同前往嗎？”
南宮傲目色仍空寂，轉而問道：“雅兒，記住為父的話了嗎？”
“明白。”
“很好，”南宮傲轉過身，和藹一笑：“雅兒，你的心思為父都明白，可賀兒才是你應攜手之人，此番他受劫亦非全無壞處，待醒來必會功力大漲，你定要記住，一旦情勢不妥，務必要以大局為重。”
昨夜他夜觀星象，仍如先前所示那般未明，不過代表賀公子的天狼星倒愈發明亮，他是了知宿命之人，早已置生死度外。
涼風吹起南宮雅的發絲，額間的新月若隱若現，她心如明鏡，又怎會不懂命輪，她絕不悲觀，亦不曾太過積極，是以目色淡然地應了聲，過後問道：“父親，大姐該如何處置。”
話畢，她微微遲疑，南宮葉其實一直很寵溺自己。
峽谷裏的雲霧湧動，南宮傲無風的眼眸微泛水波：“無論葉兒做何，她終是你的親人。”
“是，女兒明白，請父親放心，母親那裏我自會解決。”
“我不舍昱兒才會一直放任他，可是你看，事到如今終要父子相殘，這便是冤冤相報，因此暗影閣一直做的事是多麽偉大，你可明白？”
“嗯，”南宮雅回了個明凈的笑。
縱然她並非南宮傲之女也背負著使命，卻因她畢竟成為她其女，而令這使命變得更沈重。她其實一度厭煩，總活得肆意妄為，而今，卻好似明白了什麽。
雲霧漸漸散去，谷底如若桃源般的景象現於二人眼前。歸去落在南宮傲肩上，漆黑的眼珠子如同河底的黑晶石，靜默地凝視著。
在黑圈即將消散時，南宮雅卻猛然喚了聲：“父親。”
急促的呼喊令黑紋的閃動平息，南宮傲回頭沖她和善一笑：“雅兒，我們會再度相逢，”言畢便消失於懸崖邊。
冷冽的寒風將樹葉吹盡，只餘下光禿禿的枝幹朝天際矗立。南宮雅只著一件薄紗衣亦不曾感覺到涼意，她平靜地註視著谷底。
手心如月蓮花狀，隔著結界，林言與軒轅明夕的身影躍然於眼眸，目光好似漾開波紋的湖面，她攥著手心，微微喃著：“我總有時間等你......”
一滴心血閃著淡淡紅光浸入額頭，軒轅明夕察覺到異樣，可他正竭力維持結界，無暇顧及其它。
結界的震動越來越明顯，死影在上方若隱若現。林言幻化出浮夢碧籮撐著，眼角的餘光卻未離開過身旁的倩影。
玥兒撿起地上的莫幹劍，一手提著它，一手握著南宮昱的掌心，從容不迫道：“昱哥哥，結界即將破開，二哥正耗費內力，我們不能再拖了。”
“不，”伴隨著急促的咆哮，南宮昱別過頭，緊著牙悶悶地從嘴裏擠出話來：“玥兒，你別說了，我即便與他同歸於盡也不會用你祭劍。”
“昱哥哥，若你戰死，我還能獨活嗎？”
月心劍晃動得愈發厲害，軒轅明夕脖子上的青筋盡起，在與南宮傲的對抗中已漸漸趨於下風。
林言凝著浮夢碧籮，目光緊跟著二人，她知道自己該奔過去握著南宮昱的手將莫幹劍插進玥兒胸口，可她此刻與南宮昱一樣像個懦夫，好似被千斤巨石壓住，動不了，也說不出。
眼尾通紅，南宮昱嘴角抽搐著說不出一個字來，他蹲在地上抱著頭，細削的指節上泛著猙獰。
玥兒往上空瞥了眼，蹲著身好言安撫：“昱哥哥，只有我死才會有生的希望，我知道這對你很殘忍，可你想想中土上千萬的黎明百姓，難道你要眼睜睜看他們血流成河嗎？況且就算你不動手，我照樣也不能活命。”
南宮昱死死地抱著她，嘴唇發青：“你要我如何下得去手？我寧願自己死也不想弄疼你半分，玥兒！”
玥兒推了好幾次才將二人分開，捧起他的臉在額上落下輕輕一吻：“生命終有時，昱哥哥，我死而無怨。”
碰撞的聲音越來越近，林言好似被掏空，輕若流雲，她腦袋嗡嗡地終於邁開步子朝二人走去。
玥兒凝視著她，眼神一如既往的從容：“言兒，來吧。”
此時，一束金光將結界撕開道口子，旋即便有離殤花的腥味飄來，軒轅明夕結了新的結界將三人護住，自己孤身與死影纏鬥。
玥兒將南宮昱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將劍尖對準自己心口，笑意柔柔：“夫君，父親快來了。”
“父親，哈哈哈......”
南宮昱笑得滿嘴是血，泣淚的離別他早做好打算，可臨時卻觸目皆痛。劍身仍不住地抖動，而後照舊“哐當”一聲，莫幹劍再次落地，他抱著玥兒哭得椎心泣血：“不，玥兒，我下不了手，我怎麽能親手殺了你，不！”
月心劍的白光纏繞著死影，軒轅明夕不敢做任何分心，盡管玥兒此前曾囑咐過他，若南宮昱無法下手一定要幫忙，可他面對這一場離別始終一言未發，因為他清楚林言會去做。
低頭，迷糊的視線裏是一對難分難解的亡命鴛鴦，林言哆嗦著手將莫幹劍撿起，熟悉的，眼前飄過自己剛來這裏的模樣，威風凜凜的劍身，渾身浸涼。
此刻她好似與莫幹劍一體，瞳孔發白地將劍遞給玥兒，並直勾勾地看著她第三度將劍塞入南宮昱手中，照舊對準自己心口，梨渦淌著晶瑩的淚珠，嘴角卻滿含笑意。
心底不斷呼喚著玥兒的名字，不要她離開，不要她這樣，可林言好似失了魂，也已變啞。
月心罩有破裂之跡象，她雙目死寂，站在南宮昱身後深深凝視著玥兒，心中有如刀割，又若淩冽冬日的寒風冰川刺骨，血腥之氣在口腔瘋狂蔓延。
好似一根琴弦終於斷掉，發出難聽的嘶啞之聲，林言雙眼一閉，將南宮昱朝向用力一推，親手將莫幹劍深深刺進玥兒心口。
夕嵐的裙擺瞬間綻開大朵妖異的紅，莫幹劍渾身散發著幽藍之光，一如書神給她看過的場面，原來，她什麽都沒改變！
林言跌坐在地上，目光緊緊拽著發白的小臉。她一心想為玥兒改命，最終卻親手送她離去，原來她存在的意義竟是成全玥兒從容赴死之心嗎？
血濺到南宮昱臉上，他拼命捂著玥兒的心口往裏灌輸真氣，一邊嘶啞著呼喚：“不，玥兒，別離開我，別.....”
蒼白的指尖擡起，玥兒用盡最後一口力氣握住他涼透的手心：”昱哥哥，言兒，二哥......我們，來生再見......“
而後雙手垂地，溫柔的生命宛若蓮花蕭瑟在淒苦的冬日，生命的消逝如此簡單，只是呼吸之間就香消玉殞。
餘光瞥到花影飄零，軒轅明夕眼角的熱淚迅速滑過，他沒時間悲痛，還得專心與死影對抗。
從洛嵐嫣至莫顏再到玥兒，林言終是失去了所愛的她們，軒轅明夕鏖戰的身影愈發模糊，她感覺天旋地轉。
莫幹劍吸完玥兒的心血後散發著藍黑的魔氣，魔劍重獲新生，它迎向日光，散發令人不寒而栗的冷光。
歸去碩大的羽翼如同烏雲，在陡然間的黑暗之後，南宮傲悄無聲息地立於幾人跟前。
見軒轅明夕已將死影全部解決，南宮昱卻抱著玥兒的屍體悲痛欲絕，他語氣平和：“莫幹劍，昱兒，你終不曾辜負為父。”
旋即一團深藍的光奔來欲將莫幹劍吸走，青光一閃，將身旁的莫幹劍緊拽住，南宮昱眸中散發著濃烈的殺氣，好似噬人的野獸。
如今的莫幹劍乃魔劍，若被它控制心神，那麽南宮昱只會變成一件趁手的殺人武器，這亦是南宮傲的盤算。
空洞的眼在浮夢碧蘿的七彩光華中猛然回過神，林言顧不得悲痛，凝力朝青黑的光奔去，邊大喊：“阿昱，不要！快想想玥兒，你不能被莫幹劍操控而失了神智。”
值時，軒轅明夕已結了純凈的月心之光在上方，他卻並非要洗凈南宮昱周身的魔氣，而是遏制莫幹劍操控人的心智。眼下是真正的決戰，他清楚南宮昱即便成魔，亦不會在此刻劍指向他。
無淚劍化作滿天花雨朝南宮傲奔去，莫幹劍則於手中散發著幽藍之光，並穿行在他身體之中，好似要將人吞噬。
月心劍在身後似一對巨大的白色羽翼，軒轅明夕立於南宮昱頭頂為他護法。
林言用浮夢碧蘿在身後結力，受到兩股外力影響，南宮昱額頭的魔紋漸漸消失，眸底赤紅消散，他控制著莫幹劍，以身為利刃，朝南宮傲殺去。
如烏雲閉月，又若電光火石，三人的激戰全然看不清人影，卻是招招致命卻又能化險為夷，如此來來回回，不知多久，卻依舊無人占據上風。
看南宮昱無礙，林言頹喪地收回手，跌撞地奔上前抱著玥兒尚溫熱的身體，久久不願松開。
佛說眾生皆苦，生老病死是苦，怨憎恨，愛別離，求不得，放不下，更苦。
面對所愛之人的離去，她心中可真苦......
隨著鏖戰，莫幹劍像是未喝到鮮血而散發著不滿，南宮昱握著它的掌心開始不斷滲出血，這無疑給了南宮傲絕佳之機，盡管軒轅明夕及時將月心之光引下，卻終晚了一步。
奪命掌從四面八方湧來，二人被震倒在地，殷紅的血濺了一地。
被這麽一震，南宮昱殺紅的眼又冷下幾分，他側頭盯著玥兒，又瞟向林言，眼裏的光明滅不定。
四目相對間，林言潰爛的傷口好似又撕開一道口子，淚水不知流了多少，嘴唇發青地抖動。
見她欲上前，軒轅明夕回頭遞去柔和的眼神，示意她切莫輕易妄動，他知道她想做什麽，可眼下並非最佳時機。
見二人均看向林言，南宮傲暫時收手，笑得仍和善：“顏兒，你不僅背叛暗影閣，竟還幫昱兒解開噬心咒，不愧是義父一手調教出來的好徒兒。”
明明是林言，南宮傲卻以為她是莫顏，以他的本領又怎會認不出來，除非眼前之人真是莫顏。
清冷的眉眼勾起，林言冷聲道：“義父過獎，青出於藍罷，況且我從不屬於暗影閣。”
凝視著她的目光，在那瞬間，軒轅明夕竟也辨別不清她究竟是誰，或者說她既是林言，亦是莫顏。
聞言，南宮傲淡然一笑，旋即收回視線掃向地上的二人，居高臨下道：“昱兒，即便你有莫幹劍也傷害不了為父，還是乖乖把它拿過來罷，我會教你如何控制它，我不會殺你，亦能幫你覆活玥兒，無論如何，你終是我的孩兒。”
似是一番苦口婆心的勸說，但並未有人領情。
南宮昱吐出一口血，戲謔道：“生我之恩，我會用生命償還，況且你不配做我的父親，若我的出生令你厭棄，永生永世，我只願與你毫無瓜葛！”
南宮傲目不轉視：“若非為父心生惻隱，你怎有機會懂得何為人世情愛，說來，你當感謝為父才是。”
“感謝？哈哈......我不過是你的棋子，你栽培我的目的難不成自己都忘了嗎？你狂傲至此竟還想長生，還意圖稱霸天下，真是可笑至極。”
父子二人的對話有來有往，軒轅明夕明白南宮昱是在趁著神智清明拖延時辰，便默默調好內息。
南宮昱的話句句不敬，南宮傲聽來卻並不惱怒，仍和氣道：“昱兒，我明白你當下的心情，不過沒關系，離殤果即將結成，為父會賜你長生，以後你總能明白我的一番苦心。”
“沒有日後，離殤果這種不屬於世間的妖物又怎會真的存在世間，父親啊！你可真糊塗！”
古井無波的目光有些許疲乏，南宮傲不願再繼續與他理論，轉而看向軒轅明夕：“明夕，你知我一向欣賞你。”
“多謝閣主擡愛，只是道不同不相為謀，”即便如此劍拔弩張之時，軒轅明夕仍答得恭順。
料想勸不動二人，南宮傲的內息也恢覆尋常，他慈眉善目道：“那今日我們便了解吧，”面無殺機，出手卻招招致命。
軒轅明夕迅速起身迎戰，就在南宮傲的碎魂刀劈來時，南宮昱卻瞬移到自己面前，他略慌神：“三弟你幹什麽，快些讓開。”
無淚劍在前面抵抗著碎魂刀，南宮昱轉身凝視他，溫和喚道：“二哥，”旋即在他震驚的目光中將莫幹劍對準胸口，沒有絲毫猶豫地一劍穿心而過。
“不，三弟，三弟！”清水眼眸驟起驚天駭浪。
南宮昱拿起他顫抖的手握住劍柄，在他不可思議的眼中看到自己暢然的笑：“莫幹劍乃由莫邪和幹將二人心血鑄造而成，有了我與玥兒的血，如今它已洗凈魔氣成為一把神劍，二哥，抱歉，我先行一步，我們......來生再見。”
隨著南宮昱的倒下，無淚劍也被碎魂刀擊落在地，猩紅的血濺了軒轅明夕一身，他好似一個從血堆裏爬出來的人。
不解，悲傷，絕望，一瞬間有諸多情緒在他眼裏打轉，玥兒離開時強忍下的難過在此時瞬襲而來，一股巨大的痛差點將軒轅明夕撕裂，可眼前的情形卻容不得他有半分難過。
月心之光被破開，南宮昱倒在一片驚詫的目光之中，就連南宮傲亦不曾例外。
“昱兒/三弟/阿昱......”
幾乎是同時響起的呼喚，南宮昱在生命的最後之際，視線從軒轅明夕臉上滑向林言，最後直直地望著玥兒倒在地上的身影，嘴角帶著解脫的笑。
林言方才被困在月心罩中，未曾親眼見證他將莫幹劍插進自己心口，卻能想象他是如何決絕又幹脆利落，與面對玥兒時絕對天差地別。
空中彌漫著一股血腥之氣，林言一手抱著玥兒，一手抱著南宮昱，目光盯著軒轅明夕，腦海裏浮出莫顏為南宮昱解除噬心咒那晚的囑咐。
“阿言，世人皆知莫邪之血能喚醒莫幹劍，那是事實，可用玥兒之血喚醒的只是一把魔劍，它能控人心神，屠戮蒼生如草芥，這也是義父允許我讓阿昱接近玥兒之由。魔劍一出，天下難安，但卻並非沒有轉機，若再以幹將之血祭劍，則可以洗凈莫幹劍的魔氣，而令它成為一把神劍，聖人用之可斬一切妖邪，如此天下方有生的希望。”
“顏顏，可到此時，該去何處尋幹將？”林言問完便收了嘴，瞳孔驟然放大：“難道阿昱......”
莫顏面色凝重：“恩，若不然我怎會讓阿昱前去。”
“那南宮傲......他不知道？”
“義父若是不曉得又怎會不喜阿昱，又怎會對他如此嚴苛。”
“萬一阿昱反水，那他豈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南宮傲事事必較，怎會養虎為患？
莫顏道：“莫邪和幹將生生世世相愛，也只有幹將才能用莫邪的血喚醒莫幹劍，明白了嗎？”
雖然讓南宮昱接近玥兒乃是雙刃劍，可也只有他才能做到這一切，是以南宮傲若想借用魔劍的力量，那就只能滋長南宮昱心中恨意，他內心越陰暗越有利......
思緒好似隆冬的大雪，在狂風間呼嘯的吹，蒙了眼，困了心。
林言一邊拍著南宮昱，一邊摸著玥兒，眼淚早已流幹，她方才不過看了南宮昱一眼，他竟瞬間讀懂其意，沒等自己出手，便主動結束生命。
好似赤身於冰天雪地中，她早已聲嘶力竭，迷朦的視線因眼前的一團光而漸漸清醒。
林言在心底瘋狂地呼喚著軒轅明夕，可卻發不出絲毫的聲音，明夕，她的明夕……
莫幹劍升級版之神劍在軒轅明夕手中散發著銀光，他盡管衣衫被血色浸透，墨色的發淩亂地散著，可整個人卻散發著一種神聖之光，好似仙神下凡。
南宮傲心神稍動後立即恢覆過來，他曾預料過如今這副局面，可也很有信心，即便軒轅明夕手握神劍，也不是他的對手。
面對玥兒和南宮昱的接連離去，軒轅明夕手中的劍更緊，他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便更加不能辜負她們的犧牲。
沒有多餘的廢話，莫幹劍像迅捷的游龍與兇猛的惡狼廝殺在一處，軒轅明夕再度與南宮傲打得難分難解，他的眼裏都是悲天憫人的光，可出手卻快而絕。
意識猶如狂風電閃加雷鳴，林言抱著玥兒和南宮昱的身子宛若石像，卻在見到軒轅明夕遍布血痕時，漸漸回神，她不能再等了。
白光與藍光的相纏間，軒轅明夕不敵南宮傲跌倒往後摔去，殷紅的血不斷從嘴角溢出。
即便有莫幹劍與月心劍，可他們的功夫都並不足以對抗南宮傲。
南宮傲落下來時雖勉強穩住身形，但亦受傷，短短時刻軒轅明夕便能將莫幹劍的力量發揮至此，實在不容小覷。
由於並非魂體狀態，林言很明顯察覺自己無法用盡全力，她輕擡指尖，用幽幽藍光劃過喉嚨，那種撕扯才稍稍好些。
軒轅明夕往回看了眼，帶著深深的眷戀，旋即再度起身，勢要與南宮傲決一勝負。
念及星象裏的變數，南宮傲已下凝了團烈火。
正當劍拔弩張之際，林言終於暫時壓下心中翻滾，只身擋在軒轅明夕身前，對著南宮傲勾起清冷的眼角：“義父，這些年來，您可知我是誰嗎？”
方才二人的短暫相接已互相確認接下來的招數，軒轅明夕見她開口，便佯裝收起掌心的白光。
“顏兒，”南宮傲眼裏的波濤也暫時收攏。
莫顏有著與以藍相似的容顏，終究是他曾癡心之人，又因這些年的相處，總之，他確將莫顏視作女兒，若不然在察覺其心思時，就該先下手為強。
人是一種很覆雜的動物，南宮傲雖有著重定天下秩序的野望，一面殺人如草芥，另一方面卻很重情。
在轉瞬的遲疑後，南宮傲溫和道：“顏兒，眼下這局面你可是看清了，你們即便聯合起來也不可能將我打敗，你若此時回頭還來得及，過往種種我皆可既往不咎，快過來吧。”
說實話，林言並不曾質疑他對莫顏的恩情，也不認為他此言乃虛情假意。
因而並未動身過去以伺動手，她仍平靜道：“義父，枉您聰明一世，為何又會在如此明顯的事上犯糊塗，而從來也不去查證呢？”
聞言，南宮傲眸底閃過震驚，又悄然平覆：“顏兒？你？不可能，絕不可能，你生於冬月，不！”
“怎麽，您是未曾見過六個月的早產兒嗎？”
話音落盡，連軒轅明夕都一度錯愕，原本二人只是商議用莫顏母後之事暫時拖延南宮傲一會，竟未想到會聽到此話。
她絕不可能在此事上做文章。
沒想到莫顏真是南宮傲的骨肉，怪不得她會如此重視南宮昱，如今看來，他二人身上流著完全相同的血。
趁南宮傲微微楞神之際，林言向前微走幾步，聲音帶著逼問：“怎麽，您一向視萬物如死灰，如今這真相竟是有些難以接受似的，看來您對我母後可真情真意切，只是可惜，您知道吧，她最恨的人可就是您呢！”
“顏兒，你，你當真是我的孩兒嗎？”
“噬心咒還不能證明嗎？”
噬心咒並非只有南宮昱身上才有，莫顏也同樣被種下此，因此過往她對林言才會一直冷眼相待。而她之所以給南宮昱下情蠱，也是因只有用它尋引才能將他身上的噬心咒引到自己身上。
噬心咒無解，是莫顏燃了自己的魂魄才短暫的救回了南宮昱。
在這場力量懸殊過大的對決中，他們每一個人都只是其中的一塊墊腳石，為光明的結局獻祭自己的生命。
聞言，南宮傲竟口吐鮮血，他伸過手，眼角泛淚，是他從容至極的臉上從未有過的神情。
見南宮傲慢慢靠近，林言又往後退去幾步。
軒轅明夕當即會意，一道白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奔出。在南宮傲意識短暫抽離中，將莫幹劍刺進其胸口，可卻並未刺中要害，反倒激發出他的魔性，將二人重重摔在一旁。
深藍的光泛著黑氣直直奔來，林言再結不出七彩浮夢碧蘿，慌張之間急促地喚了聲：“父親，您還要手刃自己的親骨肉嗎？”
聞言，奪命的黑氣短暫停留一瞬，見她擋在軒轅明夕身前，南宮傲的臉上難得帶著怒意：“顏兒，你讓開，待解決了他，為父會給你服下忘憂丹，日後我會加倍補償於你。”
“補償？沒有以後了，您就長生吧，盡管一輩子活在歉疚與噩夢中罷......”
話音盡，林言奪過軒轅明夕手中的莫幹劍，飛到空中，做出自刎之勢。
南宮傲眼底閃過暴怒，擡眸欲奪下她手中的莫幹劍。
金光大勝間，軒轅明夕瞅準時機用盡全力飛出月心劍，無數把月心劍齊齊朝他而去。
察覺不對，南宮傲一手扭轉月心劍悉數將鋒刃逼回，一手團著地獄火朝軒轅明夕飛去。
林言掐緊時機，劍鋒一轉從上空落下，在關鍵時刻與莫幹劍合二為一，對準南宮傲的腦袋一劍刺下。
猩紅的血覆滿劍身，待落下時，哐當一聲，她化作人形，卻吐出大口鮮血。
在方才化劍時，莫顏的身體徹底碎了，或者說她的身體本就油盡燈枯，只是為這一日在苦苦支撐。
“你是......”南宮傲不可思議地註視著她，而後直挺挺往後倒去。
一向無波無風的目光凝著微微不解，不甘，還夾帶著戲謔，原來他苦心的經營終是未敵不過親情。
星象裏的變數是他並未真正放在心上之人，最後一刻他才明白，她並非莫顏，是林言，她們的氣息竟可以完全一致，她們竟是一體，原來她才是真正的莫幹劍啊！
吸收了血，莫幹劍散發著幽幽藍光，在林言周圍轉來轉去。
她化作劍身的那刻，有些記憶，零星的撕裂的奔閃而來，她捧著頭，見南宮傲咽氣而未閉目，原本幹涸的淚湖卻再度濕潤。
這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心情，淚和笑混在一起，分不出是喜是悲。
原本若桃源的山谷驟然迎來寒風，頃刻間便有了冬日的肅穆。
軒轅明夕被地獄火擊中，經脈盡碎，本就殘破之軀已是奄奄一息。
林言亦好不到哪裏去，她再無法起身，只能緩慢地爬過去，每爬一步，都覺有千萬斤的石頭往身上砸。
所爬之處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明明隔得不遠，她卻好似爬了許久，費了最後一口力才靠在樹上，將他的頭抱到自己腿上。
說出的話，亦不知究竟該歡喜還是難過，只哽咽地喃著：“明夕，你看，他死了，答應莫顏的事我做到了。”
意識已開始陷入一團白霧之中，若非為了多看她一眼，軒轅明夕早已無法支撐，好想再摸摸她，卻全然無法擡手，只能艱難地發出喑啞之聲：“阿言，我們做到了，抱歉，我得先走一步，你等我……”
“不，明夕，你等等，我用浮夢碧蘿為你療愈。”
說話間，她再度凝力，然而莫顏的身體已幾近全毀，根本無法運力，她一動手，血順著下巴不斷往下流，五臟六腑都似要裂開。
血淚混合在一起落到軒轅明夕臉上，他已然感受不到痛，周圍萬籟俱靜，只有模糊視線裏的人，他的阿言，他一定會記得。
經脈盡毀，卻不知出於怎樣的毅力，他微微擡起手。
林言顫抖地將他握住，掌心貼於臉頰，他的溫度正在漸漸消失，她明白自己快失去他了……
冰冷的指尖在今生最後一次撫摸所愛之人，軒轅明夕失去焦距的眼裏盡是柔軟：“阿言，我一定會重新找到你，相信我，我愛你……”
瞳孔的最後一點光也徹底散盡，林言失魂般抱著他失去生命的軀體，心已感覺不到痛，她喃喃自語：“明夕，我會等你，山水有相逢，他朝遇故知。”
視線漸漸模糊，嘴角牽強的笑隨著雕零的落葉一並消散於風中，他們就這樣抱著彼此，原本綠幽幽的樹葉如細雨飄散，落到二人身上，宛若送別。
風停，一道身影從空中閃現，江磊註視著躺了一地的身軀，優柔的目光中滿是悲憫，只是眨眼間，林言幾人就隨著他一起消散不見。
有極樂醉蝶的香味飄來，南宮雅垂眸走到南宮傲身前，擦幹凈他臉上的血，旋即帶著人一言不發地消失。
山谷依舊如桃源，好似從未有人來過，亦不曾有人離去，柳綠花紅，溪水叮咚作響。
隆冬時節，東啟國，北夏國與南梁國以天狼堡是暗影閣據點為由，又借著洛嵐嫣、軒轅明夕，玥兒幾人之死聯合出兵西堂國。失去天狼堡的庇護，西堂國不戰而降，倒是免去一番生靈塗炭。
三年後，於飄雪之際，軒轅明成失蹤，朱樾炆降和，司馬連玨終於實現一統中土的抱負，而後他改國號為啟，號天啟。
坐擁江山，眼中無喜。
天啟元年初春，莫幹山的雪已開始融化，山嵐上露出光叉叉的枯樹枝。白雲客棧後那片曾種滿離殤花的懸崖上立著六座墳，在還未雕落的紅梅樹下，最左邊的墓碑上刻著林氏之墓。
厚厚的雪地下滋養著青草，隨著兩排大小不一的腳印望去，一妙齡女子牽著名豆蔻少女消失於蒼茫之中。
陽光燦爛，映得梅花更紅，積雪更白。加藍，白鸞還有來兮蹲在樹上，黑曜石的眼珠子靜靜凝視著墓碑。
空寂的山中回蕩著風雪聲，還有“咕嚕嚕”的叫聲，聽來悠長。一輪滿月澄澈地掛於山嵐之上，投下的清光似是凝望，在等待著故人，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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