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1.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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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暖

前一天夜裏。周榛宇交代完司機去楚娜家接人,轉頭來到前臺。

“有勞,幫我找個代駕。”

民宿老板一怔:“現在?”

“現在。天亮前我得回陵城。”司機已出發去接人,但他仍不踏實。

“哦,鎮上倒有跑客運的。我問問,要這兩天輪班歇在家。估計能送你一趟,就是開價不會低。大過年的。”

“沒問題。”

一切談妥後,周榛宇結賬回到房間。他這次出行匆匆,只在繞道酒吧時拿了簡單的常用品。收拾停當不過兩分鐘。剛拉上行李袋,門被敲響了。

門外站著剛才那女孩。她緊張是緊張,也有期待與興奮:“您,您是不是要回陵城?”沒等他回答,接著道:“我那個男同學,就剛才那個。我怕他醒了又來糾纏我。我去前臺問了,最早一班大巴得明天中午。聽說您要回去,能不能帶我一起?”

她顯然事先組織過措辭,一氣背誦出來,說完才大喘一口,眼巴巴看著他。

周榛宇看看表:“代駕十分鐘到,你能……”

女孩沒等他說第二句,轉頭便跑了:“很快!”果然,十分鐘後周榛宇下樓到民宿門口,她已經拎著行李,背著畫夾等在那了。

代駕幫她將行李放進後備箱。車很快駛離民宿。最開始一截盤山公路,將後座上兩人像和面機裏的面團一樣拋過來拋過去。女孩緊緊抓著安全帶扣,聲音也被扯得高低起伏:“周總怎麽會到皖南這邊來?”

“找人。”

“生意上的事?真辛苦。快過年了,還這麽奔波。”

周榛宇無意糾正,遞了個靠枕給她:“挺遠的,睡會吧。”

“我不困。”

“那正好,你陪師傅說說話,別讓他犯困。”周榛宇展開外套,放平座椅:“師傅,你要撐不住了就叫醒我。”

“沒關系沒關系,我以前開大車的,夜路習慣了。”

周榛宇於是靠座位上睡了。睡也睡不踏實,直到車上高速,平穩行駛了不知多久,他才終於入夢了一會兒。將醒未醒時,聽見身側刷刷細響。他以為有急雨驟降,睜開眼見車窗幹燥,夜色仍濃,車內另一側亮著盞小燈,才反應過來是女孩炭筆在畫紙上的聲音。

她見他醒轉,趕緊補上最後幾筆,將畫夾遞來,笑道:“給您畫了張速寫。”

周榛宇閑來無事,便從自己的畫像接著一頁頁翻過去。後邊是這些天皖南的竹海、老街和居民。以他這外行人的眼光也能看得出,她筆下人物比風景突出。每人都有獨一無二的神態與特點,充滿戲劇性,不是一幀照片的拓寫,而是一段流動故事裏某個定格。

“我從小就喜歡觀察別人。”女孩受了他的讚揚,得意又害羞地笑笑:“萬一以後找不到合適工作,我就去警局給嫌疑人畫像——”

周榛宇翻回到自己那頁:“是,抓我肯定一抓一個準。”

女孩沒忍住笑出聲,雙手捂住嘴:“對不起!”

這時候車下高速,代駕問:“老板,馬上進市區了,您具體要去哪個位置?”

周榛宇將畫夾還給女孩:“你家住哪?”

女孩收起笑:“洪籃橋附近,您認識嗎?”

車內出現一陣短暫寂靜。司機打開手機導航:“怎麽寫?”

“洪水的洪,搖籃的籃。”周榛宇答:“下個路口左轉。”

女孩看著他。剛才的玩笑顯然增進了她的勇氣:“那我,您還認識嗎?”

周榛宇聽出這話不尋常,仔細將她看一看。女孩急了:“是我,當時您和那個姐姐租我家隔壁房子,她還說要教我游泳來著。可夏天還沒過,你們就搬走了。”

沒錯,那年夏天熱得反常。白小引不用出去打工時,周榛宇常跟著她附近的游泳館避暑。場館前臺是白小引同鄉的家屬,眼睜眼閉放兩人溜入。他坐在岸邊椅上吹空調看書,白小引游幾個來回,胳膊撐在池緣上,濕淋淋地冒出頭,抱怨說回去太熱,自己再游十分鐘。

她的十分鐘總是很漫長。等日頭終於落下去,他倆結伴回到出租屋,常看到一個小姑娘拿粉筆在巷口石板上塗鴉。嘴巴很甜,哥哥姐姐叫得勤快,還上門給他送過幾次自家的冷飲和糕點。

當年塗鴉的小姑娘此刻就坐在他身邊。辣椒素仿佛再度翻湧,周榛宇喉頭一陣癢,勉強按捺住嗆咳的沖動:“是你,都這麽大了。”

“別講得自己像個長輩似的,哥哥,你沒怎麽變。”女孩特意看了看他的無名指:“那個姐姐後來怎麽樣了?”

周榛宇沒作聲。她立刻乖巧地換了話題:“對了,那條街最近要拆遷,可惜我們家搬得早了。要再等一等,我就是拆二代啦。不過也就在附近,您有空去玩呀。”

她聲音小下來,覺察到他的冷淡,不敢再開口,直到下車前才重新鼓起勇氣:“哥哥,我能加你的微信嗎?要是以後想進奕宇,能不能向你請教?”

周榛宇動也沒動:“不了吧,不常用。專業的問題,其實你該去問我哥。”

女孩很失望,耷拉著小腦袋推門下了車。向小區大門走去。

司機已經再次將車發動,周榛宇忽然道:“稍等。”

女孩聽見車門的動靜,轉頭一看,立刻又跑了過來,幾步路跑得臉色發紅:“您還有什麽事?”

“我就直說了。你應該知道我在那個地方。”周榛宇指指故居的方向:“曾經被人刺了一刀。”

“……”

女孩沒料到他開口說這個,楞了少時才點點頭:“這一帶後來都裝了監控,不會再出那樣的事了。”

“所以那天,如果你像平時一樣在巷口畫畫,很可能聽到喊聲——你見到她了嗎?!”

“見到誰?”

“救我的女孩。”

對方註視他,一面驚訝於問題本身,一面揣測他的用意,許久才神色覆雜回答:“……我跑過去,她讓我不要怕,快去叫人。但那天我媽不在家,等我再回去,救護車已經來了……”

“她哭了沒有?”

“啊?”女孩有點困惑,但仍點頭回答:“哭得都抽抽了。滿身都是你的血。”

周榛宇想,嗨,還說自己都是因為愧疚。

他定定神,說回正事:“那你有沒有看到什麽其他人?”

女孩仔細回憶:“那天我在堆雪人,好像是有人在巷子口探頭探腦的。後來救你那女孩一跑過來,好像就沒人了。”

他瞥一眼她的畫夾:“能不能畫下來?”

“能,就是過了這麽長時間,我怕不夠還原。”

“沒關系,記得多少畫多少。”周榛宇拿出錢夾:“我先付你定金。”

女孩擺手:“不,不。您大老遠送我回來。一兩副素描也不值什麽錢。”

周榛宇一個成年男子,拿著現金在這跟少女拉扯,確實引人誤會。於是留了她的聯系方式,回到車上。

車拐過街口。駛過那座叫洪籃橋的小巷。幽深曲折,在天光前的黑暗裏,像條蟄伏在城市深處,擇人而噬的巨蛇。

.

此刻躺上床,見楚娜被擠得氣急敗壞,再將她摟個滿懷,周榛宇才覺得暖和。像只爐火邊的貓,舒服得幾乎毛發都蓬松起來。

楚娜嘆口氣,放松下來,將手穿過他臂肘,摟住他的脊背,拍一拍。

“辛苦了。”她說。

周榛宇笑一聲,更緊密地摟住她。楚娜抽回手,整個人蜷進他懷裏,沒留神觸到他肩頭那塊疤痕,下意識一摸便打算挪開。

反而周榛宇握住她手腕。楚娜沒再避讓,輕撫著它重又將腦袋埋過來。

“昨晚是怎麽回事?”

她睡意朦朧:“你都看見了?”

“當然。”

“對不起啊,是我。”

“是你什麽?”

“是我把你襯衣洗壞了。”

“……什麽襯衣,我問騷擾你的人是誰?”周榛宇晃晃她:“餵!先別睡。”

可她閉上眼睛不答。

周榛宇深知她個性:“不想講?好,那咱們日後再說。”

楚娜先點點頭,繼而反應過來,吸口氣睜大眼睛:“你你你小子,是不是在跟我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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