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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窮鄉僻壤, 肖烈的弟弟肖揚奔波一天, 身上沾了許多灰塵,在呢子大衣上蒙了一層。

秘書跟他來這種地方, 挺不適應,但也任勞任怨。

“小張,今晚上你回去休息吧, 我一個人夠了。”

“肖總, 我還是陪您吧,有個照應。”

肖揚揮手,一臉疲憊, “沒事,回去吧。”

“那您……”

“我沒事,工作崗位還需要你呢。”

“那好肖總。”

肖揚犯起煙癮,點了一根。

趁小張還沒走, 肖揚叫住他。

“還有個事。”

“您說。”

“這件事不需要任何人知道。”

“我懂,肖總放心。”

“嗯。”

小張走了。肖揚靠著沙發靠背,甚是疲憊。

莫不是兄弟倆有什麽心靈感應, 偏偏在昨天肖烈給他打電話了。

兩人說了些閑話,不知怎的, 肖烈總是不放電話,要說什麽又沒什麽可說。肖揚實在怕他沒完沒了地與他講話, 那他真要招架不住了。

半夜一點半,肖揚在沙發上稍稍打盹,醒了就立刻下樓了。

靈堂守靈的已經困得不行, 在椅子上打著呼嚕。

肖揚輕輕推他的肩膀,“叔,你上樓睡一下,我看一會兒。”

那人立刻睜眼,一臉皺紋,聲音沙啞,“不用不用,還是我來吧。”

他拼命睜大眼睛,肖揚還是勸他,“回去吧,我守著,您休息一下。”

那人看著水晶棺裏的人,眼淚默默淌下來。像水,他已經倦得沒了表情。

抹掉眼淚,他說:“謝謝。”

“沒事。”

靈堂擺滿了花圈,來自親朋好友,街坊四鄰。還有一個,來自肖揚。

水晶棺裏的人如同安睡,希望她能步入天堂。

身為肖烈的弟弟,他希望自己能為哥哥分擔更多,包括痛苦。

兒時,他與肖烈的兄弟情,是他一廂情願。為了討肖烈歡心,他什麽都願意做。

那回,他偷偷跟著肖烈跑出去,看見肖烈在一個賣烤地瓜的攤位前面,與老板理論。太遠,他聽不清他們說什麽。只見肖烈跑了。

很多時候,成年人總在低估孩子的智商。真想知道什麽事是很容易的。肖揚後來知道,那個女人是肖烈的母親。

她的確是不想認肖烈,不想要他的。扔了孩子之後,她又成了家,嫁給一個賣豬肉的。家裏天天雞飛狗跳,他們有兩個女兒。女兒不聽話,天天挨打,不敢回家就往外跑,坑蒙拐騙什麽都幹。

那兩個女兒與肖揚有過正面接觸,實際上是肖揚找機會與她們有了交集。肖揚面善,很多異性願意與他透露心聲。她們家的事很快就進了耳朵。

“那個家,我可不想回,下輩子我投胎做豬我都不願當她家的女兒。人家女兒在家裏是公主,我和我姐在家裏就是畜生,整天挨打,他們也不看看,自己什麽德行,還要求我和我姐懂事孝順。他們就不配做父母!”

對於母親還另外有兒子的事,兩個女兒也是知道的。

“我媽跟我們提過,她壓根就不想去認什麽兒子,反正是別人的了。我媽這個人心特別狠,就沒有她幹不出來的事。”

肖揚輾轉來到這戶人家,他還記得去見那個女人的第一面。

一開始,她對他還算客氣,一聽說他的身份和來意,女人立刻表明了態度。

“誰是他媽啊?那就是個野種,臭男人的種能有什麽好?我留他一條命沒打了他就是積德了,還想怎樣?”

女人對肖揚噴了半天,大意就是——這個兒子我不認!

肖揚最後對她講,“既然這樣,就請你永遠不要出現。”

“你放心吧!我躲他我還來不及吶!”

往事塵封在肖揚的腦海,這件事,他獨自消化就可以了。

世事變遷,竟是這般無常。

這位母親與人在菜市場打架,不小心磕了頭,就這樣結束了她的人生。丈夫不知道跑哪去了,兩個女兒也一直沒露面,只有娘家人跟著張羅後事。肖揚被莫名力量支配,來了。

他在水晶棺前頭磕了三個頭,打著女兒朋友的名頭來守靈。

或許,母子之間總是有某種感應的。

守靈這天肖烈電話又來了。

他說他和衛瀾在市區住了幾天,然後就回木屋了,還問他這邊怎麽樣。

肖揚撒謊說一切都好。為了裝得像一點,他開始八卦。

“哥,你和衛瀾時間也不短了,怎麽打算的?”

“爸媽又給你下任務了?”

“不是,這回真不是。”肖揚豎起三根手指,“我是覺得遇見合適的試一試也不錯。”

兩人聊了十分鐘。

肖烈莫名其妙又問了一遍,“你那邊沒事吧?”

“我?我沒事啊!”他硬撐著撒謊。

“哦,有什麽困難跟哥說。”

肖烈從沒與他這般講話,他挺不適應。

兄弟倆雖說不是親生的,但人與人時間久了,總會有些奇妙的時刻。就比如此時,肖烈心裏總感覺有點什麽事。

“奇怪。”

“什麽奇怪?”

電話裏安安靜靜。肖烈正在撓眉毛,被一股莫名情緒驅使,連著皺眉,心裏不安。

“沒事了,我先掛了。”

許是昨晚喝多了酒,一夜沒睡的緣故,肖烈感覺很累,胸口也悶得慌。

講完電話他就去補覺了,他做了很長的一個夢。

夢見那個紅薯攤,夢見那個女人。他張口叫媽,女人沒答應他,推著車就跑了。

肖烈去追,發現自己是八歲身軀,跑不過她。

他大喊:“媽!媽!”

那個女人頭也沒回。

就算在夢裏,也不能跟他擁抱,甚至說上幾句話,真是個狠心的女人。

再後來,他夢見了靜荷。

她只是對他笑,一點也沒有恨他的樣子,對他笑完了就走了。

睜開眼睛時,他睡在自己的床上。被子裏很暖。

有個人影在窗前晃動,仔細看清楚,那是衛瀾。

她穿著他的白襯衫,正在擺放早餐。

肖烈被烈酒搞得頭痛不堪,好像被人扒了一層皮。

“醒了?”

她紮著馬尾,額頭有細細的絨發。

“昨晚你和鄭峻喝大了,鄭峻現在還沒醒呢,半夜吐了好幾回!”

肖烈爬起來下床。

“刷刷牙就來吃飯吧,要涼了。”

肖烈在她的催促聲中進了浴室。

冷水撲臉,清醒了。鏡子裏的他盯著他看,像另一個人。他想起自己八歲時的樣子,想起那個不肯認他的媽媽,想起門外這個與他倒數過日子的女人。

“肖烈,你還好麽?”衛瀾在敲門。

肖烈看著自己,“很好。”

門口靜了一會兒,“出來吃飯吧,涼了。”

“來了。”

衛瀾一直等在門口。還以為她等著用廁所,但她只對他微笑,“早。”

媚眼一雙,萬種風情。到了這種時刻,她還能保持風度。

他大醉一場,一夜無眠。倒顯得像個失戀的情種。

情種就情種吧,也沒什麽丟人的。

“我和張嬸兒大早上出去挖菜給你吃,夠意思吧?”

她分給他一雙筷子坐下來,“吃吧。”

他那番表白,至今沒有個回應。

“昨晚什麽事這麽高興,喝成那個樣子?”

“高興?那是失戀的狂歡。”

衛瀾瞧他一眼,沒言語,吃飯。

“以後不要這樣了,喝酒本來就傷身,熬夜更是雪上加霜。”

“你也沒睡好?”

“嗯?”

肖烈指著自己的眼睛,“你的黑眼圈。”

“哦,昨晚……有點失眠。”

“離開我一個晚上就睡不著了,昨晚應該叫上你。”

衛瀾埋頭吃飯,沒接話。

“張嬸兒又做了辣白菜,估計是要放壞了。”

“她還不知道。”

“不知道什麽?”

“我們的事。”

衛瀾垂下眼睛,“哦。”

“沒關系,我會和她說。”

衛瀾筷子攪飯,吃不下,“那……能不能在我不在的時候再說。”

“誰你都能考慮到,唯獨把我落下了,是不是有點過分,嗯?”

衛瀾放下筷子,“我吃完了。”

“拿起來。”

“我吃完了。”

“就當陪我,陪我吃頓飯。”

枯坐了一會兒,衛瀾拿起筷子。

他說什麽,她聽什麽。他想做什麽,她都陪著。看電視、砍木頭、做木工、幫他擦汗、幫他按摩、幫他把衣服全都洗了、幫他把花花草草澆水、幫他給小黃餵食……

他們瘋狂地做-愛,猶如明天不再來臨。

床墊不停顛簸,上上下下,吱吱呀呀。

激-情時刻,衛瀾的眼淚順著眼窩淌進枕頭裏。

她趴在下面,渾身緊繃,然後癱-軟,大口喘氣。激-情漸漸退去。

肖烈溫柔撫弄她的頭發,露出她美麗的天鵝頸。在她頸間留下一個吻,他說:“如果這是為我流的眼淚,我什麽都能原諒。”

太多次了,她在他面前為別的男人流淚。也曾想過,能不能有一次是因為他?

可流淚,畢竟代表痛苦。這令人痛苦又快樂的眼淚!

“和我有關嗎?一點點?”

她漸漸平靜下來,頭埋在枕頭裏。

“餵!我在跟你講話。”

肖烈與她玩笑,衛瀾不搭理,只管往他身上捶。

她不肯起來,眼淚濕了枕頭。

肖烈接住她的拳頭,放在胸口,輕輕在她發上撫-弄,“沒關系。”

沒關系的,一切都沒關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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