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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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對方的表情似笑非笑, 何南北有瞬間的心亂。她不動聲色地撇開童歡的手指, 輕咳一聲:“你知不知道,龜兔賽跑, 兔子是怎麽輸的麽?”

兔子贏的幾率本是百分之百,卻因為自己的狂妄和自大,而被烏龜生生超過,最終只得含淚落敗。

童歡手下動作一頓,看向她:“你覺得我會輸?”

她目光裏頗有幾分不甘,直直的、毫不掩飾地盯著何南北,像是覺得自己被人看輕,如同一只張牙舞爪卻色厲內荏的奶貓。

何南北覺得有趣,指尖微動,捉住對方的手腕, 惡作劇似地捏了捏:“我可沒說,你別自己腦補。”

話鋒一轉, 她又道:“昨天晚上跟你說的, 長約的事兒, 你想想,要是拿著冠軍, 這直接也就到手了, 可千萬別洩了氣。”

童歡順手替何南北收走餐盒,一邊走一邊說:“怎麽就那麽巧,現在這年頭還有天上掉餡餅的事?”

“餡餅自己都沒操心,你操心這麽多幹什麽。”何南北嗔了句, “幹好你手頭上的事。”

“然後呢?”童歡毫無預兆地曲了膝,視線放到與何南北的持平,離她的鼻息不過分毫,“有什麽獎勵嗎?”

“獎……獎勵?”訝異於她突如其來的乖順模樣,何南北脫口應道:“你想要什麽獎勵?”

對方白玉般的面龐微微皺了皺,想了很久,才說:“你能給我什麽獎勵?”

“你想啊,”她笑了笑,尾音放得溫柔,“只要我給得起的,全都給你。”

二十啷當歲的年紀,童歡在何南北的眼裏還是個小孩子,小孩子會想要什麽呢?何南北想了想,她二十歲的時候,還在上大學,那時她已經斷斷續續地開始在外接活,相比周圍的同學,生活費顯然寬裕許多,除了日常的生活起居之外,最頻繁的消費,便是購物。

舍友都在打折一條街淘外貿尾單的時候,她已經全身上下都出品自高級商場,今天買條裙子,明天買雙球鞋,總是惹人眼饞的目標,卻沒有人在背後嚼舌根,大家羨慕得光明正大,讚賞得光明正大——大家都是學攝影的,有本事,你也跟雜志簽約,穩定供稿啊?

對方想要什麽?大約也就是一個包,或者一雙鞋吧。

童歡遲疑了一會,小心翼翼地說:“我要你……”

說完“你”字後,她便住了嘴,不知道在沈思什麽。何南北半晌都沒等到下文,出聲催她:“要我幹什麽啊?”

黑發少女卡殼了,臉頰浮起兩道可疑的緋紅。幾秒鐘後,她敷衍地揮了揮手:“我還沒想好,等我……等我比完再說吧。”

說完,竟是沒顧上何南北,徑直進了臥室。

何南北望著她的背影,漸生疑竇,宛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到底想要什麽啊?怎麽突然連話都不會說了?

像是驗證了她之前放的話,天隨人願,接下來的兩場比賽,童歡走得都很順利,穩且快,看上去完全摒除了腳傷的影響。

何南北提前從各位評審處問到分數,得知童歡已經穩進決賽,心下安穩了不少。

左右也沒什麽事做,該修的片子已經修完,她決定去練功房看看童歡。

午後時分,選手們都剛比完賽,累得不行,大多數都選擇回去補眠,也因如此,在晚間炙手可熱的練功房,現在卻是門庭冷落。

何南北看著面前的練功房,很是不可名狀地撇了撇嘴:這也太糊弄人了吧……簡直可以說是家徒四壁,跟宿舍相比,唯一優勢便是大。

她一眼便在場地邊緣瞧到了童歡。

對方在單杠旁壓腿,曲線流利,角度優美,看得何南北暗自眼熱。果然是年輕,隨便練練,筋骨輕易就能被抻開。去年她突發奇想報了個舞蹈班,只上了兩節課就落荒而逃,原因說出來有些丟臉,拉筋實在太疼了,她吃不了這份苦。

何南北沒輕易上前,只在旁邊靜靜地看,猜童歡什麽時候能發現她。

下一秒,童歡便鬼使神差地擡頭望向她。

兀自在心裏猜得正歡的某人僵硬地咽了下口水。

明明是自己主動來的,怎麽她一看,自己就慫了呢?輸了輸了,溜了溜了。

何南北輕咳一聲,擡腿便溜,衣領卻被驟然抓住:“去哪?”

她轉頭,慢條斯理地將童歡的手拿開:“隨便轉轉。”

“隨便轉轉,一轉從宿舍轉到練功樓?”童歡眸光閃動:“沒二十分鐘可走不過來。”

汗水隨著她的話音從脖頸滾落到腳下的泡沫軟墊,比之前看到的更近,也比之前看到的更真實。

“怎麽,不行?”何南北在原地坐下,看上去氣定神閑巍然不動,實則是剛剛站得太久,腳麻了。

“練功房又沒貼你名字,你能進,我就不能進?再說……”她勾唇一笑:“我也想鍛煉鍛煉。”

聽到“鍛煉”這兩個字,童歡頗感興趣地問:“你要做什麽鍛煉?有氧還是無氧?肩頸還是腿臀?”

何南北想了想,沒底氣道:“我就上一下橢圓機吧……”

“那行,”童歡給她指了指橢圓機的方位:“在那邊,你去吧。”

相比大多數健身器材而言,橢圓機可謂是其中的“中央空調”:人人能用,老少鹹宜,對於膝蓋和腳踝的傷害比其他器材低得多。

只不過,蹬了半個小時之後,何南北還是繳械了,為自己掬了一捧辛酸淚:果然,年紀大了就是年紀大了,曾經興致來了就去操場夜跑四五圈的自己,早已經不存在了……

她扶著腰,唉聲嘆氣地下了機器,惹來童歡無情的“嘲笑”:“這才多久就不行了?”

何南北汗流浹背,大大咧咧地撲到地上便不願意動彈:“老了老了,哪能跟你們這些小年輕比啊!”翻了個身,又碎碎念道:“這時候要是有人給捏肩捶腿,那享受……”

話音方落,一雙手便覆上了她的小腿,手法專業,力道輕柔,拂去她大半疲累。

何南北斂眸享受半晌,才學宮廷劇裏。娘開口,將貴氣慵懶拓了個十成十:“小歡子,手藝不錯啊?”

童歡唇邊漾起抹笑:“謝貴妃娘娘。”

一個人在幫另一個人按摩,何南北後知後覺地發現,她跟童歡的距離又近到了一個十分微妙的程度。為了防止自己把持不住荼毒了祖國的花朵,何南北蓄意打破了氣氛,調笑道:“我勸你趁早離我遠點,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歡女人。”

她以為,說了這話後,童歡就會避之不及地遠遠逃開,對方卻是十分冷靜地將手拿開了,擡起一雙鉆石般的黑眸,不帶感情地瞧著她。

“所以?”

何南北再接再厲:“所以,你小心一點,小心我哪天把持不住把你……”

“把我怎麽樣?”

“就那樣。”

“那樣是怎麽樣?”

何南北無奈地笑了:“你在跟我擡杠嗎?”

她扭頭看了眼窗外,日曬強烈,晃得她什麽都瞧不清楚。回過神來,她放慢了語速,一字一句地道:“我覺得你不會想知道的。”

童歡也笑:“你是我肚子裏的蛔/蟲?把我的想法了解得這麽清楚。”

對於她的態度,何南北並不意外。雖然已經來到二十一世紀,但人的想法並不能隨著時間的推進而轉變,她不能強求她身邊的人接受同性戀,雖然同性戀跟異性戀沒有什麽區別,雖然這是個客觀存在的事實。

何南北撐著軟墊,直起半個身子,示意了一下門口的位置,語調拖得很長:“那你還不趕緊?”

童歡幹脆利落地站起身,向門口走去。

就算早已經預知到這一幕的發生,現在未免還是有些心灰意冷。何南北惆悵地嘆了口氣,閉上眼睛,準備放松地在原地躺一會。

過了半分鐘,只聽一陣窸窣,竟然是折回來的童歡。

“怎麽了?”何南北問她:“落東西了?這麽不小心?”

童歡不答,將紮得好好的馬尾扯散,潤澤得如同緞子般的黑發一洩而下,走到何南北面前蹲了下來,神情有些古怪地望著對方。

她歪了歪頭:“你說你喜歡女人?”

何南北失笑道:“難道你是為了問這個,才專門回來?”

陽光緩緩攀上童歡的面龐,將那張素日淡漠的臉容染上些許可愛的稚氣,何南北的心倏然軟了一下,認真道:“我是喜歡女人,而且我打小就喜歡,這輩子都不可能改了。”

“哦。”童歡似懂非懂地垂下眼。

只消片刻,她又揚起頭,伸手搭上何南北的肩,一掃之前的迷惘,冷靜穩定,與剛剛判若兩人。

“你喜歡女人,我知道了,可是——”

童歡的目光緊緊跟著震驚的何南北,貪婪地註視著她,宛若要將她每個表情都吞食殆盡。

肌膚相觸,呼吸相聞,她輕輕地,以近乎夢囈般的語調說出了下一句話。

“那又怎麽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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