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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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秦以寒與童歡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也許這就是老天爺賞飯吃,由不得人嫉妒。每個回眸、每次低首都能恰到好處地表達出不同的情緒,可以半秒鐘從邪魅狂狷切換到鄰家少女,亦能從摩登都市完美過渡到黑暗頹廢。

每次與秦以寒對視,她幾乎都要溺在對方的目光裏,找不到自己;就算勉勉強強找得到,也像是落水之人見到浮木般的用力過度,顯得有些做作。

何南北無奈地放下相機,喊了休息,又對童歡循循善誘道:“放松,你精神一直緊繃著,怎麽能行?我第一次拍你時候的那股勁呢?”

“抱歉,”童歡低聲說,“我下次會註意。”

“我看她拍得挺好的啊,”秦以寒原本正闔眸等待化妝師補妝,突然惡趣味地插了一嘴:“我都快被她迷上了。”

聞言,童歡的耳朵尖隱隱紅了:“不……不要開這種玩笑……”

“別別別,”何南北連忙義正言辭道:“您魅力多大,把她帶走了,我怎麽辦?”

童歡之所以臉紅,是有道理的。攝影棚內的擺設會根據拍攝要求的不同而經常變動,這一次,攝影棚的主題是“臥室”。

她今天的裝束大多偏男性化,套頭毛衣,白襯衫和西裝褲一同招呼上;相比之下,秦以寒便柔美些,黑色皮衣配紅白相間運動褲,拉鏈虛虛拉到一半,爽快露出鎖骨以及大片雪白皮膚,就算是同性,也會單純地被從她身上由內而外綻放出的魅力而驚嘆。

穿著上已經隱隱分出了一男一女的意味,而動作卻更加暧昧。一開始還好,只是二人稀松平常地靠在一起,到後來便發展成一個壓在另一個身上,仿佛像是在……

求愛。

童歡甚至都覺得何南北是故意的……這跟“初心”真的切題嗎!

“算了,”怎麽拍都不滿意,但這也早就在她的預測之中,童歡畢竟經驗少,沒學會走路就想跑步,最好的結果也就只能是成個瘸子。何南北嘆了口氣,沖童歡勾了勾手,“你過來,我再仔細跟你說說。”

童歡放下水杯,跟她過去,註意力卻一直都沒集中到她說的話上,反而一直流連在她的發角和眉梢。

她頭一次覺得……何南北挺好看的。

何南北口幹舌燥地講了半晌,才發現她一直神游天外,差點沒當場發飆:“我講話的時候你幹什麽去了?剛剛說的時候你不聽,現在又來問我浪費我時間,是不是覺得自己能耐大了想上天了?”

“不是不是……”童歡如夢方醒,頓了一下,將自己心中所想如實道出:“我覺得你挺好看的。”

何南北:???

這是什麽鬼操作!我今天明明沒化妝啊!

女孩的表情十分誠懇,讓何南北一口郁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你你你”了個幾秒鐘之後,才找回早已蕩然無存的“尊嚴”:“那接下來應該用什麽情緒,你想好了?”

“嗯,”童歡繼續誠懇地點頭,“想好了。”

她這麽乖,自己還突然有些不習慣。何南北搓了搓胳膊上並不存在的雞皮疙瘩:“那你過去補個妝吧,我也差不多歇過來了,就好重新開始了。”

第二次拍攝,出乎何南北預想之外的順利。童歡進入狀態進得很快,雖然還是青澀,但比起上一次,確實是好了太多,幾乎沒費什麽事,今天的任務便宣告完成。

“能交上去的有二十張……廢片不太多……讓他們自己挑去吧。”

何南北自言自語地估算了一下工作量,便開始收拾自己的器材。這時,電梯間的指示燈閃了短促的一下,說明又有客人悄然而至。

沒有慣常伴隨女明星的高跟鞋聲,僅憑此,何南北便已經確定了來人是誰,等她走到棚內,頭也不回地打了個招呼:“來了?”

回應她的是一道頗有些無奈的聲音,像裹著溫柔的牛軋糖:“她在這兒,我能不來嗎?”

何南北笑道:“也是。自己開車來的?”

“嗯。”

“公司跟你提了解約的事?”

夏應夕沒有回應,嘴唇微微抿著,算是默認。

她知趣地住了口,沒往下問。

幾秒鐘之後,夏應夕問:“她現在在哪呢?我第一次來,對這地方不太熟,就麻煩你帶路了。”

“倒不麻煩,”談話間,何南北手上的動作一直沒停下,已經將器材妥善地放回了箱子:“走吧。”

化妝間內的兩人相對無言,一個是經歷得太多已經厭倦,另一個是還沈浸在攝影師給的人設裏,沒**,各自盤算各自的心事,誰也不搭理誰。

夏應夕走到秦以寒身後:“累不累?”

秦以寒看也不看,直接向後伸出手。夏應夕從善如流地拿出一罐原味酸奶放在她掌心,又從手包裏掏出根吸管來:“喝吧,早就給你準備好了。”

童歡聽到聲音,扭頭看了眼,又趕緊收回來。盡管她還沒開始踏足所謂的“圈子”,但有一個道理是她早就知道的:多說多錯,多看多錯。

這倒是跟她做服務員時的座右銘有些相像。

夏應夕卻已經註意到了她,從容地跟她打了個招呼:“好久不見了啊,童歡,最近怎麽樣?”

“我挺好的,夕姐你呢?”

“我也不錯,謝謝你掛念了。”

官方套話一般的聊天,止步於此。

秦以寒分心瞧了眼這邊,聲音開始有些不樂意:“我還沒跟你說話呢,你跑過去幹什麽?”

“那我現在就回去。”

不知怎的,童歡覺得自己在這話裏聽到了一種奇妙的意味。

溫順,或者說順從,不像羊在狼面前般的溫順,更像是羊在牧羊犬面前般的溫順。

她禁不住擡眼看向鏡子,完美地反射出旁邊兩人現在的模樣:一個臭著臉像大爺一樣,另一個則俯下身,安心聽對方講話。

也是挺奇怪的。

這一切進行的時候,何南北就抱著臂倚在門框邊看著,一直沒開口,直到童歡坐上副駕,才叮囑道:“這事兒知道的人不多,別往外捅。”

說得輕描淡寫,但童歡一點就透,完全明白其中的關竅:不管另一方是誰,但那是秦以寒啊!異性尚且罷了,誰沒炒過幾個緋聞,居然還是同性!

“我知道,”童歡開了一線車窗,借著翻湧進來的涼風,從前往後地捋了把頭發,“又不是三歲小孩。”

何南北嘴角想法不明地一彎,問了個童歡意料之外的問題,打了她個措手不及:“惡/心嗎?”

“什麽?”

“秦以寒和夏應夕。”

童歡靜了一秒:“要是說惡/心,你會不會覺得我政/治/不/正/確?”

“不會啊,”她故作輕松地答道,連她自己都沒註意到的是,車開得越來越慢:“問問而已,哪來這麽多政/治/正/確/不/正/確?”

“嗯……”童歡沈吟了一下,剛想回答,就聽見一陣刺耳的鳴笛聲:“這位女士,請您提高車速,不要拖車流的後腿。”

何南北:“……交/警都過來湊熱鬧。”她解圍似地喃喃這麽一句,一擡眼,就撞進童歡的目光裏,含了隱隱笑意,像風雨欲來前平靜的海面。

“就這麽想知道?”

鑒於自己的性/取/向早就在童歡面前暴露無遺,何南北厚臉皮地答道:“對啊。”

“說實話,”童歡扯了一下胸前的安全帶,調成個比較舒服的姿勢:“不惡/心,還挺羨慕的。”

何南北滿耳朵只聽見這一句話去。

挺羨慕的。

羨慕?她不突出的喉結隱隱動了一下:你的羨慕指的是對方有個戀愛對象似的羨慕,還是對方有個女朋友似的羨慕。

就在她猶豫要不要問出口的時候,就見童歡給自己方才的話打了個補丁:“那可是秦以寒啊,我快要羨慕死夏應夕了。”

何南北沒吭聲,童歡垂眼一看,車速一下提到四十五。

真是,她差點要笑出聲來,不是沒見過鬧脾氣,只是沒見過鬧脾氣還這麽幼稚的。

轎車停在樓下馬路旁邊的車位,童歡解開安全帶,正準備下車,便聽見何南北嚴肅地叫她名字:“童歡。”

她擡頭:“嗯?”

“你覺得,為什麽我會……用了些心思,讓你跟秦以寒拍一組照片?”

這個問題如同一柄利劍,毫無阻攔地戳到了童歡的心底:為什麽?

華國什麽都缺,唯獨不缺人,從幾十年之前起便成了世界上排得上數的潛/在/超/級/大/國,她確實不懂,圈裏能挑的人那麽多,何南北何必執著於她?鑒於她對她的淺薄了解……

童歡苦笑了一下,白天能上臺,晚上能上/床的人想必不在少數,為什麽獨獨挑了一個兩方經驗都沒有的她?

何南北看出來了她頭腦中的猶疑,輕笑道:“並不是因為我想潛/規/則你。”

停了片刻,又補上一句:“當然,要是能潛/規/則,那就更好了。”

童歡:……

“因為你值得,”何南北正色道:“我不敢誇口說我的眼光是最完美的,但我看到你的那時候,我就覺得,這個女孩子不應該僅僅在夜場端盤子。你有無數人羨慕、求都求不來的先天條件和骨骼輪廓,又有志於此,只要努力,我不信你會不成功。”

童歡動了動嘴唇:“我……”

“好了,”何南北不由分說地打斷她,“已經很晚了,回去睡覺吧,如果之後還有事情,我讓杜梨跟你聯系。或者,”她畫風一轉,頓時嬉皮笑臉起來:“要不要留我在這住一晚?”

不等她回應,何南北又自己給自己解了圍:“算了算了,我就這麽一說,要是讓別人看見,怕是要以為我禍/害未/成/年。”

未成年?童歡一臉黑人問號地想了想自己一米七六的身高,誰會眼瘸到覺得自己還上高中啊?要說未成年,明明是為了拍片而懶得好好收拾自己,只塗了個防曬的何南北吧?

而說到時間……儀表盤上明明才顯示的是晚上九點半。

童歡沒再解釋,輕盈地下了車,在下車之前與何南北道了一句晚安。

她表面上是走了,卻沒徑直回家,而是在單元樓的門前立足站定。月涼本如水,照在童歡單薄削瘦的影子上,更顯寂寥。

那幾年裏,連我都要不相信我自己。而你,又憑什麽大言不慚,說我一定會成功?想著想著,她無聲地笑出來,笑得彎下腰來,而忽略了眼角處呼之欲出的淚花。

腳步蹣跚地回到家裏後,童歡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打開熱水器,準備泡個暖洋洋的熱水澡來緩解今天一整天的疲勞。

熱水已經準備好,趁著她正埋頭在衣櫃裏翻浴袍的工夫,居然聽見有人敲門。

敲門?大半夜的,上這麽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破地方敲門?

多年獨居而鍛煉出的警惕性,讓童歡全身的神經一瞬間繃緊。在確定了阻門器完好無事之後,她手裏捏著一罐防/狼/噴/霧,躡手躡腳地靠近房門,貼上了貓眼。在看到門外的清醒時,她松了一口氣。

那並不是什麽別人,而是住在對門、慈眉善目的房東。在遇到何南北之後,她對對方的定義便又多了一層:何南北的奶奶。

老人從沒在入夜的時候打攪過她,這時候一來,肯定是有什麽事情。童歡連忙將門敞開:“您有什麽事兒嗎?”

“沒什麽事,”何奶奶笑了笑,“年齡大了,就愛嘮叨,這不,屋裏沒人聽我說話,我看你燈亮著,就過來敲門了。”

她殷切地問道:“我一個老婆子,你不會嫌我煩吧?”

“這哪裏會,”童歡連忙搖頭,一邊將她迎進來,一邊轉身去廚房倒水:“我去倒個水,您隨便坐,就當是在自己家一樣。”

何奶奶有些拘謹地在沙發上坐下了,坐下之前,還非常小心地撣了撣灰。

自從她把房子租出去之後,再踏入這裏的次數便屈指可數。看到自己的老擺設們都被小心翼翼地維護著,定時清理,又連帶著想到當年的歲月,她不禁咧著嘴笑了笑。

童歡拿了杯水過來,放到她面前,溫聲道:“奶奶您喝。”

何奶奶正想喝,卻突然停下了手:“別光我喝,你也喝啊!”

“不了,”她在沙發另一側坐下,“您不用管我,我睡覺之前不太喝水的,怕水腫。”

“水腫?”何奶奶自言自語道:“真是個稀罕詞。”她抿了一口,水溫不燙不涼,正合適。掌心裏握著溫暖的瓷杯,話一時不知道如何說起:“該怎麽說呢……”

看她神色,童歡貼心地說:“時間也不晚,您想說什麽就說吧,我都聽著。”

“好,好,”老人眼角的皺紋帶出了一個歷經風霜的笑容,她瞇了瞇眼,陷入了一種類似於回憶的狀態:“我遇見我們家老頭子的時候,我才剛剛十六歲……”

這架勢,看來是要講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了。既然是童歡先開的口,她也不好推辭,只能硬著頭皮慢慢聽下去。

何奶奶從她跟何爺爺遇見時的事情講起,又講成家立業,結婚生子,語調不輕不重,不急不緩,幾乎像是安眠曲,聽得童歡上眼皮和下眼皮相互打架,你不讓我我不讓你,正打得如火如荼之時,一個詞讓她瞬間清醒了。

“貝貝,何南北,她是給明星拍照片的,貝貝只要在這兒,每兩天過來看我一次,我知道她工作忙,今天圍著這個歌星轉明天圍著那個影星轉,讓她每周周末來一趟就行,我這邊有一堆老夥計老街坊幫襯著,日子過得不知道多舒心,但是她偏不,就是隔幾天就要過來,我勸都勸不住哦!”談到自己的孫輩,何奶奶的話音裏沾上了些連她自己都不自知的炫耀成分,童歡卻不覺,一直聽著,嘴角悄然現出了微笑。

“你跟貝貝沒見過幾面,不太了解這孩子,她可野了,小時候跟那些皮娃一起,那些男孩子,上樹掏鳥蛋下地抓蟋蟀,就沒有她不能幹的,平常玩玩鬧鬧也就罷了,到該上學的年紀,一周五天課只去四天,她爺爺問她,‘貝貝為什麽不想去上學呀’,你猜她怎麽說?她說:‘老師太傻了,還不如爺爺在家教我識字教得好!’

“這事兒不知道怎麽著就被她班主任知道了,班主任氣得都快成了個茶壺,第二天就把她叫辦公室去了:‘你覺得老師太傻了,可以,但是你考試能考高分嗎?’她後來跟我說的時候,我這心臟都快跳得犯高/血/壓了。她跟老師說:‘不就是考試嗎?有什麽難的?’

“後來啊,”何奶奶的面目非常柔和,“期中考試的時候,她考了三個一百,把老師堵得話都說不出來:要是人人都像她這樣,以後的學生該怎麽教?”

把老師堵得話都說不出來?童歡想象了一下何南北那張臉,確實是她的風格,長得就不像個逆來順受的模樣。

何奶奶的絮叨十分漫長,沒個重點,想到哪裏就說到哪裏,足足說了兩個多小時才算停下。

她停了口,就在童歡以為她已經說完了的時候,又毫無預兆地出了聲。

“閨女啊,”何奶奶話鋒一轉,鬢角旁的銀絲隨著她的話音微微飄動,“貝貝來看我的時候,總是能提到你。”

提到……她?

童歡猛地看向何奶奶,對方的視線已經投到了天花板上,話音極低:“這孩子,不大跟人交心,我看得出來,她把你當朋友。你還年輕,以後的日子,就麻煩你多替我關照關照她。”

童歡已經有點困,聽到這話,下意識地道:“肯定的,我們是朋友啊。”

“那就行,”何奶奶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擺了擺手:“不早了,趕緊睡吧閨女,明天還有事情吧?”

“還行,不急。”童歡將何奶奶送出門去,看著她關上那扇大鐵門之後,才放心地回到屋裏去。

她整個人埋在浴室的氤氳水汽裏,頭腦有點不太清晰:大晚上的,何奶奶為什麽要找自己來說這些?

大概就是因為人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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