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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規啼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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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規啼血

暮夜,三徑風來開門迎客。

林世鏡匆匆披衣起身,來到花廳,聞得萬分焦急的聲音:“妹夫!我爹娘現下在哪兒!”

是星夜兼程趕到神都的王若萱。

林世鏡微蹙眉,“姨姐一人來的?”

王若萱:“展宜沒有詔令不得擅離職守,我等不及他請示千秋殿,只能一個人來了!”

說完,她才發覺林世鏡異處似的,語聲戛然而止,圍著他打量了兩圈,才驚愕道:“你的……眼睛……”

林世鏡擺擺手,“小傷而已。姨姐先坐。”

王若萱卻坐不下來,“這個時候了我哪有閑心坐!妹夫,當姨姐求求你,你帶我去瞧瞧我爹娘吧!”

林世鏡忖道:“令尊令堂眼下在刑部大牢,應與我姑母她們分開關押在不同的刑房裏。姨姐若真今夜就要見,還請姨姐容我一個時辰,我去著秋官侍郎安排。”

一個時辰後,朱雀門外,齊策迎上來,低聲道:“裏頭已經安排好了,至多半個時辰,你必須得出來。”

林世鏡拍拍他肩膀:“麻煩你了。”

齊策渾不在意:“跟我還客氣什麽?”

林世鏡側身,朝著一身青黑披風的王若萱輕聲道:“我眼睛不大利索,勞煩姨姐引路。”

王若萱與林世鏡在獄卒指引下拐過三個彎,行至刑房西北角深處,宮燈幽微,只能照見足下方寸。因而等王若萱看清父母枯殘容顏時,一家三人已面對面怔楞,一尺之距而已。

盧夫人向來喜歡富貴,珠寶成堆兒往身上戴,哪怕跟王巍到了平陽,這毛病也沒改過。王若萱和楊渲頭兩年在平陽,還能幫著管束些,等到楊渲調去範陽,卻是天高皇帝遠,任憑盧夫人折騰了。

王若萱記得,每回從範陽回平陽探望雙親,盧夫人總是喜氣洋洋地給她看新買的碧玉珍珠。

而父親只得在一旁苦笑,“你娘這是享福命,吃糠咽菜也要穿金戴銀。”

然而眼下,盧夫人粗服亂頭,臉上還有道道灰塵,發間滿是油汙。王若萱登時就要落下淚來,哭道:“阿娘!”

王巍紅著眼睛斥她:“荒唐!展宜竟沒管住你嗎?這等多事之秋,你還來做什麽!快走!明日,不,今晚就離開神都!從此再也不要說你姓王!”

王若萱淚眼朦朧,拼命搖頭,“不!我要想辦法救爹娘!”

“你能有什麽辦法!”王巍喝道,“這是命,這是太原王氏一族出生就註定的命!”

盧夫人扒著欄桿,哽咽道:“阿萱,回家罷,回展宜身邊,此後你就當自己是楊家的人,切莫再想著爹娘了。”

“我在爹娘身邊長到十六歲!”王若萱泣道,“阿娘生我足足疼了一天一夜。從小阿爹教我寫字,阿娘教我女紅,我王若萱今生今世誰都可以丟下,但不能丟下爹娘!”

“那元容呢!”盧夫人高聲道,“你便不管元容了嗎!”

王若萱陡然怔住。

盧夫人見狀更厲聲道:“元容還不到四歲,她不能沒了娘!”

王若萱聲氣陡時弱下去,她無聲哭了很久,“可……可我也不能沒有娘……”

盧夫人握緊她的手,“你可以。若萱,你可以的。你從小就是最乖的孩子,從來不讓爹娘操心。現在也一樣。”

王巍直直盯著她,目光裏是灼灼的火,“王若萱,我告訴你。謝宓華的死,你爹娘都有份,當年那碗毒藥是我和你娘灌進謝宓華嘴裏的!”

王若萱失神退後半步。

“所以……”王巍咬著牙道,“我與你娘不無辜,我們罪有應得。等我們死後,你就把爹娘全都忘了!知道了嗎!”

盧夫人想摸一摸王若萱的臉頰,為她擦去眼淚,可自己的手太臟了,王若萱的臉那麽幹凈、那麽漂亮。

猶豫之時,斜裏伸出一只手,遞給盧夫人一塊絹帕。

盧夫人擡頭,“棲池……到底是要多謝你……”

她輕輕為王若萱拭淚,“娘還是挺開心的,你看看你大伯父家裏,若薔和若葦都跟著下獄了。還好娘生你生得早,早早把你嫁了出去,不用你來受這個罪。”

說完,盧夫人一把將王若萱推開,凜然道:“王若萱!今天出了大牢的門,你就當爹娘都死了!”

獄卒走進來提醒道:“小林大人,該走了。”

王若萱被林世鏡帶著離開,她仍不住回頭,喊爹,喊娘,但爹娘已背過身,再不肯看她一眼。

身後,王若萱的哭聲漸漸停下來。交錯的腳步聲裏,林世鏡似乎分辨出一簇異樣的聲音,格外輕柔。

他忽而停駐腳步,獄卒和王若萱不明所以,也跟著停了下來。

於是無邊靜默裏,林世鏡敏銳地聽見了珠履擦過地面和裙角摩擦的細碎聲響。

他忽地曲起手指,敲了敲走道的墻面。

那頭的聲音停了。

不知隔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林世鏡聽見無比熟悉的一聲輕嘆。

隨後,隔著一堵高高的墻,那一側也傳來“咚咚”兩聲。

林世鏡下意識扶著墻面,幾乎要忍不住問:

你也在嗎?

是你,對不對?

獄卒急急走上來,“大人,不能拖了,快走吧!”

林世鏡收回手,緊緊攥成拳,喉頭無比酸澀:“走。”

而墻面的另一側,一盞風燈原地停留良久。

-

回神都之後,林世鏡第二回來到千秋殿。

蕭頌手中握著那枚羽箭,細細打量。

“陳郡謝氏的羽箭,如今朝野內外,誰能取用?”蕭頌語聲平靜問他。

林世鏡低頭,“臣不敢答。”

“你不是不敢答。”蕭頌道,“是篤定朕心中已有答案。”

蕭頌將那支羽箭放進千秋殿的暗格中,又道:“你在此時將這枚羽箭送到千秋殿,是想轉移朕的視線嗎?”

“還是你想告訴朕……”蕭頌低聲道,“有人要用王家的案子來遮掩這支箭。”

“吾皇聖明。”林世鏡恭謹道,“自然知曉臣之深意。”

“免了。”蕭頌負手立在窗前,“不論王家謀害莊國夫人一案東窗事發,背後有沒有人推波助瀾,都不影響這件事是真的,且千真萬確,你明白嗎?棲池。”

林世鏡拱手下拜,“臣,謹遵聖諭。”

“但你放心。”蕭頌又道,“待王家幾人處斬後,若芙會安然無恙回到三徑風來。”

“此後天涯海角,隨你帶她去。”

-

莊國夫人一案牽連頗廣,因夫人名望太高,是以王若蘭敲的那記登聞鼓猶如颶風席卷,不出一月,民聲沸騰。

此案主使太原王氏一族,除去杳無音信的王岑、李氏與王若蘊三人外,其餘俱已抓捕歸案。趕在正月前,千秋殿朱批,處王氏一族斬立決。另則,彼時與王氏狼狽為奸的太原舊官後人也被一一清算,崇武三年末尾,河東道三十餘條性命盡為莊國夫人贖罪陪葬。

臘月二十九,動蕩不安的崇武三年終於迎來了最引人註目的一場刑罰。

王氏一族十餘人,並王崇、林景姿,甚至是年僅八歲的王若葦在內,俱肩上枷鎖、腳上鐐銬,由千牛衛押至龍淵潭畔,聖上與安國長公主為監斬官,親自監刑。

百官素服,無人敢多言一字。呼嘯風聲中,蕭頌徐徐開口:

“當年神武兩儀之變,太原王氏有功,朕賜下丹書鐵券,今日可救一人——”

他高坐監斬臺上,俯首看向才八歲的王若葦。她冷得發抖,唇色青紫,卻沒有掉眼淚。

遙遙,似有百姓低語,太原王氏此罪,便是將王崇王巍兄弟二人處極刑都是應當的。聖上到底仁心,竟還願意留下一個稚童。

若葦懵懂展開掌心,其中正躺著一枚金令,上鐫“千秋萬世”四字。

千牛衛將她帶了下去。王若萱匆匆越過人群,忙接過孩子,將小小的一團攏在披風之下。

“冷不冷?阿葦?姐姐帶你回府好不好?”

然,阿葦稚嫩的臉上卻十分堅決,她抿著唇,搖了搖頭。

那模樣肖似她姐姐。

若葦立在刑臺之下,眼神直直望著行刑的方向。劊子手持刀肅立,她的家人——曾經抱著她的母親、教她念書寫字的父親、帶她摘花踏青的姐姐,俱都俯首待死。

時辰將至,風消雪停,蕭頌指尖一動,正要取出火簽——

“皇兄。”延慶徐徐開口,“王氏族人,盡在此處了嗎?”

蕭頌目光幽深,“王岑、李氏與王家四女疑似早年死於西南,屍骨正由巡撫搜尋。其餘人,俱已在刑場之上。”

“是嗎?”延慶目光一一掠過眾人,忽而道,“王家三女何在?”

蕭頌瞳孔微縮。延慶卻全沒意識到似的,徑自道:“臣妹記得,王家三女已與小林卿離絕,籍冊歸於王氏。今日刑場之上,為何沒有她?”

“王家三女,”蕭頌頓了一下,“當為烏程貪墨、南廣毒窟、雅州地動與山火、保寧府軍妓之死四樁大案頭功。朕亦賜其丹書鐵券一封。”

此言一出,驟然引起萬人沸騰,連百官列席之處,亦有竊竊私語之聲。

此四案頭功,只能是一人——那位名滿天下,卻從未署過真名的“禦用刀筆”。

原來是個女人。

原來竟是太原王氏第三女,右驍衛大將軍林世鏡曾經的妻子,如今掛職在蘭臺下語焉不詳的“若芙”二字。

“安國,你可還有異議?”

蕭頌沈聲問道。

延慶默不作聲,只遙遙看向簇擁的人頭之外。

珠履踏碎細雪,素衣恰似蝶翼。

王若芙手持一方私印,自百官末尾走到近前。

蕭頌徹底沈了臉色,低聲質問延慶:“你放她出來的?”

語聲中潛藏的暴怒,饒是延慶,也不得不低頭避其鋒芒,“……是她自己的選擇。”

王若芙雙膝跪地,將一方私印奉於頭頂。

“臣,王若芙,自知家族重罪,難逃一死,特來歸還聖上恩賜之印。”

她聲音清如寒潭,“昔日臣離都南下前,聖上曾言,此印為憑,聖上願許若芙一個‘答應’。”

蕭頌心頭霎時一涼,卻見王若芙已叩首拜下。

“臣願將手中丹書鐵券,贈予吾妹若薔。

“此身不足惜,但願以吾血贖吾孽。碧落黃泉,再親自向莊國夫人叩首請罪!”

她身影那樣決絕,連聲音都沒有一絲顫抖。仿佛一言既出,九死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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