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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殺百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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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殺百草(二)

“你說,要狀告太原王氏前恒國公府殺人並謀逆兩樁罪過,殺的是誰?謀的又是何物?可有實證?”

大理寺卿宋冬淩高坐堂上,不動聲色在褲腿上抹了抹手汗。

蒼天大地,好端端的怎麽教他遇上此等大事!

若是其他人狀告恒國公府,那便也罷了,偏是國公府自己家的女兒,眼下又是右威衛大將軍的兒媳婦。

是個人都知道,如今右驍衛與右威衛兩大將軍並立,那統管右驍衛的大將軍林世鏡剛剛死裏逃生回到神都!他姨姐便要狀告他妻子家中犯案,這都什麽事兒!

王若蘭端正跪在堂中,接連三叩,清脆的響聲,起身時額頭已然紅腫:“民婦王若蘭,謹以三拜,叩謝恒國公府養育成人之恩。然恒府所作所為,實乃天地難容,人若不除,天也誅之!”

她將一紙狀文捧於頭頂,一字一句堅決道:“民婦,狀告原恒國公府秦太夫人並國公王崇、夫人林景姿,鴆殺王岑之妻——謝宓華。”

“謝宓華?”林世鏡微怔,“謝夫人不是病故嗎?”

林景遠與裴法妙坐在一旁,面面相覷片刻。林世鏡長久聽不到回音,神色也漸漸沈了下去,“所以……謝夫人的死另有隱情?”

“此事……”林景遠長嘆一聲,“當年也是無奈之舉啊。”

裴法妙臉色微白,道:“當年瑯琊王氏科考舞弊一案事發,半個家族零落各地,神仙難救。唇亡齒寒,陳郡謝氏也曾嘗試自救,甚至是反撲。”

林世鏡目光顫了一下,“但結果……”

“結果你也知道。謝氏狼狽退居南方,幾十年過去,再無一人入朝。”林景遠道。

林世鏡問:“當年謝氏做了什麽?”

“千秋殿中的一名內侍,是謝氏安插的眼線。瑯琊王氏事發後,謝氏曾試圖……”

林景遠說到這裏,停頓片刻。裴法妙接道:“試圖毒殺當時的聖上。”

滿室寂靜。

林世鏡心中一震:“所以王家害怕這門姻親株連自身,便將謝夫人鴆殺,向聖上表忠心?”

聽罷,他忽而又想到:這麽隱秘的家族醜聞,爹娘又是如何知道的?

突然,林世鏡心下一涼。

他欲言又止,輾轉幾番,方開口問道:“當年……爹娘是否也參與其中?”

林世鏡看不見,裴法妙的臉色已經徹底白了。

林景遠挫敗地低下頭:“當年,王家太夫人做下這個決定時,景姿不同意,她求援於我,希望能讓我從中斡旋,救下謝宓華的性命。但……我讓她別管了。”

謝宓華的死,王家是主犯,林家,則是幫兇。

“彼時先皇對世家開刀之心極其堅決,倘若不是王家及時以謝宓華的命表明忠心,恐怕未必撐得過幾時。”裴法妙垂眸道,“風聲鶴唳,人人自危之下,你要允許別人自保,棲池。”

林世鏡沈默了很久。

林景遠又道:“皇位已經換了幾茬,世家羽翼基本業已剪除,殺謝宓華這樁罪名在當今聖上眼裏可大可小。但無論如何,我們不要再摻和進這趟渾水裏,尤其……”

裴法妙再度補充道:“尤其涉及聯合黨羽欲行謀逆之事,這才是聖上的大忌。”

-

“另一樁……”王若蘭略頓,“民婦狀告太原王氏恒國公府,聯合太原郡守,於屏城一戰中圍殺國朝神將——莊國夫人姜穗!”

一瞬間滿堂嘩然。

宋冬淩大駭:“再說一遍,圍殺何人?”

王若蘭擡頭,神色堅定:“恒國公府於太原根基深厚,當年的太原郡守更是出身王氏,關系無比緊密。屏城一戰,表面上是河東道數位公侯內亂,實際上,是太原王氏從中挑撥,設計此戰並圍殺莊國夫人!蓋因莊國夫人乃高祖皇帝左膀右臂,亦是惟一一位聲望堪與世家相比的重臣,是以,世家若要保證屹立不倒,先要除莊國夫人!”

宋冬淩立刻起身,吩咐下屬即刻稟報太極宮,而後又道:“證據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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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當年家中與河東諸位公侯的通信,都在三徑風來搜出來了?”高陽霍然站起來,“怎麽可能呢?王若芙根本不可能知道這些事!她才幾歲?”

女官頷首,“千真萬確。是金吾衛中郎將帶人去搜的,在三徑風來書房一幅畫的卷軸裏,發現了三封信件。其餘的,據王若蘭所說,已經盡被銷毀了。”

“那三封是怎麽留下來的?誰留下來的?”高陽逼問。

女官搖頭,“這……殿下怕是要找王家的人問問。”

高陽眉頭蹙緊,“若芙現在何處?”

“收押在孔雀臺。”女官道,“除聖上外,似乎還沒人能進去。”

高陽咬著牙想:這一招實在太毒。雖是前塵往事,偏偏牽扯到莊國夫人,那是死後奉入神麟閣的國朝肱骨!莊國夫人一死,高祖皇帝悲痛萬分罷朝三日。且正因夫人早亡,高祖皇帝才長久沒有良將可用,來不及壓制住烏丸起勢,這才讓北境大患日漸生長,直到如今與神光軍對峙鳳陰關。

倘若圍殺莊國夫人一案為真,神仙下凡也保不了王家。

可高陽又想:這些為何要牽扯到王若芙呢?

王若芙北上南下,旁人不敢去的地方她去,旁人不敢查的案子她查,幫蕭頌清除了多少偏僻陰暗的角落,雖談不上功勳無數,但總還夠她一張免死金牌。

她腦子裏轉過無數想法。

最後凝在一個人身上。

高陽喚來女官:“去給令佩帶句話。”

-

延慶推開孔雀臺大門時,王若芙一身素衣,正坐在棋盤前,自己與自己對弈。

“外面都翻了天。”延慶笑道,“你倒還很冷靜。”

見來人是她,王若芙眉心微動,收了棋子,“困鎖太極宮這事,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就當自己家,我不冷靜又有什麽辦法?畢竟我什麽都不知道。”

她不知圍殺莊國夫人之事是真是假,也不知鴆殺謝宓華一事是真是假。

歸根結底,她享受了太原王氏的名、利、錢財、資源,但太原王氏有什麽隱秘,爹娘卻是不會告訴她的。

延慶低頭看了眼棋盤,微楞怔,“你這叫下棋?認真的?”

王若芙道:“棋藝拙劣,殿下見笑了。”

“就你這點下棋的本事,若往後真要布什麽棋局……”延慶嘲諷道,“也是必敗的命數。”

王若芙沒接話,轉而道:“我有一問,還請殿下解答。”

“看我心情。”延慶道。

“徐貴人給皇二子下毒一案,結果如何了?”

延慶微怔,“你就問這個?”

王若芙頷首,“我只好奇這個。”

她才入宮沒多久,什麽都還沒問出來,羽林衛便烏泱泱一群圍著披香殿,說王若蘭登聞鼓前狀告王氏謀逆與殺人,如今要將王若芙扣押起來。

延慶如實答:“不了了之。”

二皇子醒了過來,並無大礙。蕭頌不處罰徐釋真,只將她送回了觀音禪寺。隨後披香殿內涉事宮人盡數杖殺,此案便了結了。

“好吧。”王若芙並不驚訝,“果然。”

延慶疑惑看向她:“你不多問些別的嗎?”

王若芙:“比如?”

延慶卻突然失語。問什麽呢?還有什麽好問的呢?這一切在王若芙出生前已經註定了,無論王若芙知不知道真相,她都無力轉圜。

“倘若一切為真,你待如何?”延慶問道。

王若芙答:“有冤報冤,有仇報仇。若我族真的殺過人,那便以人命相賠。”

天下向來缺少“公正”二字。而王若芙過去的三年,卻正是為這二字奔走。

她揪出了烏程縣巨大的貪墨團夥,還江南道一片清明;她揭露了南廣縣官商勾結私種曼陀羅華,還黔中道未被汙染的土地;她也為保寧府枉死的軍妓撰文……

王若芙偽作當地女子,混入新一批被拐賣的軍妓之中,第一個夜晚,身邊是無盡痛苦的哀嚎。

她們流了血,她們懸了梁。

王若芙至今仍記得年輕女郎的眼神,洶湧的恨,翻湧的絕望。

那是她數不清第幾個不眠之夜。

後來她寫完《保寧府軍妓之死》,得到延慶批文,便是這兩句“有冤報冤,有仇報仇”。

王若芙奉命,用遠山紫割下了那些嫖妓的士兵的頭顱。

說來可笑,遠山紫竟然到了她手中。

她的家族害了莊國夫人,結果她心安理得地用莊國夫人的佩劍循著她認為的“公正之道”。

延慶看著她,神色覆雜,“你知道那幾封信件,是從何處搜出來的嗎?”

“何處?”

延慶垂眸,輕聲道:“《夫人游春圖》。”

王若芙手中的茶盞落到地上,粉碎。她愕然,指尖顫抖著。

原來如此……

竟是如此。

她一直沒有註意到的那個人,她以為是真的溫柔可親的那個人……

原來早就暗中蟄伏,無聲無息地留下了家中致命的證據。

是了。

王若蘭才幾歲,怎麽可能接觸到這些隱秘呢?

只有家中長輩,只有年歲夠大的人才能趁著那些信件還未銷毀時,悄悄藏起來,只待一個時機,毒蛇反撲。

《夫人游春圖》,李娘子送她的生辰禮,後來被她放入嫁妝中,帶進了三徑風來。

至此,那幾封信件因為在王若芙的身邊,無比安全。

王若芙突然想起蝶黃,那個背叛她的侍女,那個將詛咒若蘊的人偶放入她床底的……蝶黃。

蝶黃會寫字,但不可能仿她的字仿得那樣精妙——蘭苕與碧山都做不到!

家中有這個本事的,只有林景姿與向來愛書法的李娘子。

原來……原來一早她就在恒府掀起了風。

那幾年東府的虧空……恒府的暗流洶湧……一直到王若芙與王若蘊接過攤子之後,才好了許多。

可也正是東府連年經營不善,導致最後恒府激流勇退時,能帶走的東西少之又少。

王若芙握住了延慶手腕:“我有一事相求,令佩。”

三徑風來裏查出了這些東西,林世鏡現在的日子也絕對不好過。何況……何況他的眼睛還沒好。王若芙此刻怎麽也不能求助於他。

然而,延慶只是輕輕掰開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我不給自己找麻煩。”

王若芙怔怔看著落空的手掌,忽而苦笑:“好吧。”

“但——”延慶忽地又道,“你若有什麽話,我可以替你帶到高陽府中。”

她低下頭,漠然看著王若芙:“我只給你十個字,多了,我便不告訴高陽了。”

王若芙不怕她反悔,仰頭直視延慶,冷靜道:“查王岑妾李氏,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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