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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負神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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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負神明(三)

是夢嗎?

一滴滾燙的、燒心的淚,落在她無力睜開的眼皮。

王若芙被這滴淚燒熱了,渾身從骨縫開始發燙,手腳都是酸軟的。她在迷蒙間想,我這是要死了吧。

她終於想起了很多很多事情,從前被她刻意遺忘的,那些她作過的惡害過的人。

她想起上一世的延慶。

為什麽她聽過荀襄的名字呢?

因為延慶下降荀府,成了荀襄的弟婦。

上輩子延慶死在她前面,是因為荀府,也因為她。

崇武四年,王若芙懷孕三月,受驚落胎。那是她的第三個孩子,也是夭亡的第二個。

那一日延慶入宮,王若芙邀她至昭陽殿。

延慶來了,但是她們不歡而散。

公主出降後過得不快活,荀襄將女兒的死記到她頭上,變著法兒地暗地裏給她下絆子。延慶去找蕭頌告狀,可惜一個妹妹而已,蕭頌不放在眼裏,是以總高高拿起輕輕放下。

日子舉步維艱,王若芙想見她,自然更是火上澆油。

延慶在昭陽殿掀了桌子砸了酒杯,漠然道:“何必假惺惺來關心我?我們早恩斷義絕了,皇嫂!”

當晚,王若芙心情郁結,不幸流產。

延慶不知道,彼時王若芙受寒重病一月有餘,早就胎氣不穩。

蕭頌期盼一個他和王若芙的孩子已久,得知此子因延慶而亡後,將延慶叫到千秋殿發了好大一通火,命她回公主府思過一夜。

荀襄借機聯合駙馬發作,當年他的女兒在祠堂跪足一夜而死。今朝他便逼得延慶在冬日裏受盡風寒,蹉跎病重,數月後亡故。

蕭頌後來治罪駙馬與荀襄,二人皆被撂了官職,可延慶到底回不來。

其實最終延慶的死因都很模糊,是不是病亡、背後是否有人作祟,都不清楚。

但蕭頌不在乎,他甚至沒去看過延慶的遺骨。

三月後,王若芙身子逐漸恢覆,她去早已人去樓空的臨華臺枯坐半日。

她嘗試去問蕭頌,如果延慶的死有隱情呢?

可蕭頌一直無意查察分明。

王若芙便知道,不是蕭頌不能查。換了親姐姐高陽,他的雷霆手段便會立刻發作。只是延慶在他眼裏,不重要罷了。

他一邊批文,一邊淡淡道:“駙馬並家族都發落了,還不滿意嗎?”

令佩,一個叛逆的、經常冒犯皇兄的妹妹。延慶,一個不忠於帝王的公主。

昭陽殿王夫人流產,正好給了蕭頌發作延慶的理由。他看不慣她,所以剪除了一個公主,也無所謂。

王若芙再度大病一場。

她還想起樓淩,沒有殺過人的樓淩,像一件禮物般,被樓樊作為官場的交換,送給了侍郎家不成器的兒子。

後來呢?

後來她就沒有樓淩的消息了。

最後她想起林世鏡,早逝的江夏侯,在她過往的生命裏,只是一個模糊的名字。

但生命的末尾,她坐在昭陽殿的橘樹下,奄奄一息地想,如果當年她有另一條路可選……

那她是不是能堅持活下去。

-

“林棲池沒死?”蕭頌起初驚訝,但回味過來後,又平靜道,“他現在在三徑風來?”

高陽點頭,“守著若芙呢。”

蕭頌緘默片刻,“召他來見朕。”

“恐怕……恐怕不行。”高陽猶豫道,“林棲池他……”

蕭頌微蹙眉,“他怎麽了?”

“他看不見了。”

砰——

奏章砸到桌面的聲音。

蕭頌怔了很久,眨了好幾下眼睛方緩過來,咬著舌尖逸出兩個字:“細說。”

“我也不大清楚。”高陽嘆氣,神色覆雜,“他昨夜才回神都,是若芙身邊的侍女來向我稟報的,今早上我去看了一眼,兩個人病得一個比一個重。”

王若芙是高燒不退,林世鏡是沈屙痼疾。

蕭頌略忖,終還是沒下死命令傳喚林世鏡,“朕給他三日時間,三日之後,無論他傷得多重,林世鏡要到千秋殿一趟。”

-

碧山端著兩碗藥,慢慢走近榻邊的一雙人。

“公子……先喝藥吧。”

她慢慢將藥碗遞給林世鏡,“這是高陽公主府中的大夫為您配的藥方。”

林世鏡看不見,接得不穩當,藥湯灑出了一點。他仰頭喝幹凈,又問碧山:“我回來的消息只和高陽說過?”

碧山忙答:“是。”

“好。”林世鏡讓了位置,“來給姑娘餵藥吧。”

碧山挪過去,一勺一勺往姑娘嘴裏餵,然而王若芙牙關緊閉,總是餵一勺,吐半勺。碧山眼淚跟著藥湯一起落下來,又不敢哭出聲音,怕林世鏡跟著擔心,咬著下唇無比壓抑,伸手擦去王若芙頸間灑落的藥湯。

“她怎麽樣了?臉色白嗎?是不是瘦了些?”林世鏡輕聲問。

碧山瞧著姑娘,比起幾年前瘦了,線條日漸銳利,臉色也變成了病態的蒼白。

她不敢說。林世鏡聽得一室長久沈默,也明白了。

“她這樣病了幾日了?”林世鏡又問。

碧山:“自冬月初九去了一趟太極宮起,一直昏昏沈沈病到如今。”

林世鏡目光無神地看向遠方。

原來冬月十一都過了,王若芙在病中又長了一歲。

他坐在榻邊,無聲地守望著王若芙。窗外又下起雪,今年入了冬,神都的雪就沒停過。

碧山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眼眶愈發酸了。

她退了出去,於是屋子裏只剩下兩個人。

林世鏡摸索著,輕輕撫上王若芙的臉頰,燒得那麽燙。

失明這麽久,他第一次恨自己看不見。

“你救了老師,救了樓淩,還救活我,為什麽到自己……”林世鏡幾乎哽咽,“便救不活了呢?”

“不是說了嗎?這一世長命百歲,與我一起。”

“我活回來了,阿芙,你呢?”

他不斷呢喃,滾燙的淚一顆顆落下來,斷線的珠子般打在王若芙臉頰。

如同他看到南廣的那封奏章,得知她以身犯險,在毒窟裏險些被人扒皮抽筋的那個夜晚。

林世鏡這一生的眼淚為王若芙哭盡。

王若芙在一場漫長的、醒不過來的夢魘中,經歷了一場雨。

她看見一個水紅色的影子,在昭陽殿的牌匾之下,淋著雨,慢慢朝她走近。

那人有一張和她一模一樣的面孔,但是白得透明、骨骼細弱,她很疲倦,但看得出養尊處優,一點都沒有風霜的痕跡。

她們靜靜對望。

那個“她”忽然說,你這樣真漂亮。

王若芙怔住,她想:我是怎麽樣的呢?

“你的皮膚變粗糙了,青筋也變明顯了,身上不柔軟也不瘦弱,還有很多傷疤。”那個“她”說,“可我覺得,你比我漂亮得多。”

這是一副,歷經風雨摔打的軀體。

王若芙怔怔望著掌心,那裏還有兩道深深的疤。

“你還有很多很多沒做完的事。”那人說,“你已經找到自己的理想了,不是嗎?”

天下之大,任卿自由行。

一筆寫蒼生,萬字救黎民。

醒醒吧,雨要停,天要晴。

千秋殿,林世鏡在內侍攙扶之下,跪在正中。

“臣,叩見聖上。”

直到真切看見他無神的眼,蕭頌才對“林世鏡看不見了”一事有實感。

無論問出多少句怎麽會呢?憑什麽呢?都不能改變這個事實。

蕭頌幾乎是第一時間平覆了心間的驚濤駭浪,他冷靜地問:“能治好嗎?”

“未必。”林世鏡答,“江北的大夫說,至多一成可能覆明。”

“傳太醫。”蕭頌即道。

然而太醫的答案也是一樣,林世鏡後腦重重撞上了暗礁,瘀血壓迫,若要覆明,只怕很難。

於是蕭頌又問:“誰救的你?”

林世鏡:“老師。”

“他人在富春,為何會到江北救你?”

“因為臣提前聯絡了他。”

“為何提前聯絡?”

“因為若芙。”

蕭頌停住,不再追問。

他明白了。

經歷過前塵,所以王若芙知道,林世鏡會死在江北。所以林世鏡聽了她的話,留了後手。

“既活了下來,為什麽不傳信到神都?眼下人人都當你死了,包括你的父母。”

林世鏡垂眸,“臣已難堪大用,本想於富春了此殘生。”

只是因為王若芙病重,他才回來了。

蕭頌望著他,清瘦而挺拔的姿態,仿佛一如既往的瀟灑,一切在林世鏡眼前雲淡風輕,哪怕是失明和死亡。

他如此坦然,一個三百年難遇的天之驕子,坦然承認自己今後難堪大用。沒有因著殘缺有一絲一毫的狼狽。

蕭頌松懈了肩膀,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筆。

“但你已經回到神都。”他緩緩道,“朕需要安排,你之後的去處。”

林世鏡再拜叩首,“臣惶恐。”

僵持在此處。

離開千秋殿時,林世鏡聽到了端莊曼妙的腳步聲,很輕,香風掠過,他側身避讓,恭敬俯首:“陸貴嬪。”

陸錦儀見了他一個死而覆生的人,卻絲毫不驚訝,曼聲回:“原是小林大人。本宮聽聞小林大人的妻子近日病了,不知現下怎麽樣了?”

“家事,不便與陸貴嬪多說。”林世鏡低聲道。

陸錦儀笑了,“好吧,那便祝她安好。”

回到三徑風來,循著記憶走入內室,林世鏡聽見蘭苕與碧山退下的動靜,似乎還有交織的、壓抑不住的兩聲輕笑。

他微蹙了眉,仍是走到榻邊,如之前的每一天一樣,想去握一握王若芙的手,替她降下手心的溫度。

可一伸手,卻抓了個空。

林世鏡心口一慌,胡亂地抓了兩把空氣。

“若芙……!”

“在呢。”

虛弱,但是堅定的聲音。

帶著一縷輕笑,如沐春風。

一雙細瘦、堅韌的手,慢慢覆上了他的手掌,而後掌心合攏。

這一次,換她將他的手攏在掌心間。

“答應過你的,我沒有食言吧?”

我也活回來了。和你一起,長命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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