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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簫聲絕(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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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簫聲絕(三)

春夏之交,丹鳳朝陽頂樓臨水的露臺上,林世鏡斜倚欄桿迎風而立,折下桌案上擺的一枝木芙蓉,壓進裝了腌篤鮮並豆沙酥皮卷子的攢盒裏,對小廝道:“我今晚估計要亥時末才回,叫芙姑娘早些睡。”

小廝連聲應下。

他折花的動作一氣呵成無比流暢,對面同僚喝得半醉,暈乎乎大喊道:“那是人老板親自種的木芙蓉!林棲池你簡直辣手摧花……”

齊策“嗨”了一聲打斷那同僚的痛心疾首,“你這等粗人懂什麽?棲池臉好,好得夠他橫行霸道了,何況折一枝芙蓉?”

這兩人嘴巴夠欠,林世鏡懶得理,從廣袖裏捏出一片金葉子遞給侍者,“當我給老板的賠禮。”

侍者險些手軟沒接住。同僚也目瞪口呆:“就為朵花?你付出這麽大的代價?”

齊策哼哼兩聲,“不懂了吧?難得遇到開得那麽好的芙——蓉——花——”

最後仨字兒拖了個暧昧的長音,席上眾人頃刻便懂了,此起彼伏的“你早說啊”“也真服了”。

齊策還嫌不夠熱鬧,酒杯一敲桌,比說書先生還來勁,“去年冬月裏,棲池拉我把整個神都的玉器坊逛遍了,知道幹嘛嗎?跟人學雕刻!千挑萬選一塊水頭極好的玉,透得跟湖水似的。咱們風光無限的林大人足足雕了三個月,雕出一朵小重瓣芙蓉來,猜猜送誰的?”

林世鏡淡淡瞥了他一眼,“你沒完了。”

“什麽沒完?我看是你對你家妹妹寵個沒完。溺愛得沒邊兒了。”齊策嘖嘖道,“送吃食還要附贈一枝木芙蓉,林大人當真風雅啊。”

齊策沒臉沒皮湊過來,故作高深道:“說真的,棲池,我覺得你對你家妹妹當真是掏心掏肺,再好也沒有了。”

林世鏡不大在意,喝了口酒道:“她在家裏也是當明珠養大的,哪有成了婚反而受委屈的道理?”

“話也不是這麽說。”齊策端出副嚴肅正經的模樣,“但你捫心自問,你把她當明珠捧著,你家妹妹把你當什麽?”

不等林世鏡回話,他又搶道:“咱們這幾個月為了崔氏餘黨和新官銓選,忙得腳不沾地。其他人把家裏的事全丟給媳婦操持,你呢?什麽都不肯讓她操心,熬到半夜看公文,第二天還得一早起來查你家鋪面的賬。我說句難聽的,這些內宅家事,夫人不管誰管?你怕她受委屈,她怕你受累了嗎?”

林世鏡蹙眉,沒忍住踹了他凳子一腳,齊策當即人仰馬翻,酒灑了一身,“林棲池!”

“少指點人家家事。”林世鏡沒好氣道。

無論兵部還是翰林都一樣,不管娶沒娶妻,喝個三分醉嘴上就光明正大犯起渾。林世鏡早年就嫌煩。

他真心想念三徑風來的清凈,想念和王若芙頭靠頭夜讀的場景。

正想著尋個理由早退,就有個侍者走過來低聲對林世鏡說了兩句話。

齊策耳目靈通,“哎,怎麽了?找我們林大人什麽事兒啊?”

林世鏡起身,“抱歉諸位,我姨姐和姐夫在隔壁上房,我就先走了。”

齊策“嘁”了聲,揮揮手讓他走:“個不爭氣的,把媳婦家親戚都當祖宗!”

隔壁清靜得多,只有王若蘭與陸晦坐在簾後。見他進來,王若蘭平聲對陸晦道:“夫君先出去吧,我有話同妹夫講。”

陸晦八成喝多了,沒好氣道:“什麽話非得單獨講?”

王若蘭面不改色,“和我三妹妹有關。我妹妹的事情,夫君總不便旁聽。”

過了會兒,陸晦才站起來,咣當帶倒一片酒杯酒盞,他煩躁地踹了腳桌案,“叫人進來收拾!”

王若蘭一點頭,神色冷冰冰的。

陸晦嘴裏一邊罵罵咧咧一邊離開,見到林世鏡,礙於官位高低又不得不恭敬朝他問個好。

林世鏡態度也是淡淡,“質明客氣。”

待陸晦走後,他方隔著簾子與王若蘭對坐,問道:“不知姨姐為何尋我?”

王若蘭默了會兒,方道:“我之前與三妹妹見了一面,她說的許多話我不大聽得明白,恰逢今日你我巧遇,我便想向妹夫求個答案。”

“姨姐但說無妨。”

王若蘭一抿唇,“三妹妹同我說,她就快離開神都了。”

林世鏡疑心自己聽錯,再開口時險些咬到舌尖,“什麽?”

王若蘭微訝,“她竟不是和你一起嗎?我還當是妹夫調任,她要隨你赴任。”

席間一度沈寂。王若蘭止不住想:那是為什麽?王若芙是成了婚的人,平白無故的,為什麽要離開神都?

林世鏡心尖轟然一震,翻起綿綿不絕的波浪來,他從起初的震驚,逐漸變成“似在意料之中”。

他不斷地想,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她盤算著離開神都,離開他。

她早說過天高海闊自由行,他也知道她絕不想一生一世困鎖神都。

可為什麽連王若蘭都知道了,他仍蒙在鼓裏?

林世鏡想,至少……至少她該說一聲的……

若蘭平覆心中訝異,又道:“若不是同妹夫一起,我還真不知道三妹妹能去哪裏。她一個從小養在深閨的女郎,出了神都能過什麽日子呢?”

“興許……在洛陽待膩了。”林世鏡笑道,“想出去玩玩吧。”

王若蘭目光一沈,“是嗎?三妹妹還真是沒心事啊。”她頓了一下,又笑著輕聲道:“我倒真羨慕她,在家伯父嬸母寵著,出嫁了還不用擔起治家的責任來。”

林世鏡只當耳邊陣風吹過,恭敬又敷衍,“姨姐說笑了。要是沒若芙操心,恒府未必能從朝中全身而退,李娘子一家也不見得能安然離開神都。”

提及親娘,王若蘭笑意微僵。片刻後她道:“既如此,想來三妹妹有她自己的成算。也是,當年你們快要成婚時,家裏誰也沒想到三妹妹竟入了章華殿。她秘密這樣多,做姐姐的倒探聽不得了。”

話裏夾槍帶棒,聽得林世鏡倒不禁發笑。

王若蘭擔著姐姐的名頭,同王若芙從來都沒什麽交集。

最要緊的一點,王若蘭如今算是陸府的人。王若芙同陸府雖算不得不共戴天,卻也是有積年仇怨在。

雖不懂她何故提起章華殿聽訓舊事來挑撥他們夫妻,林世鏡仍淡笑著輕飄飄道:“我都忘了的事,姨姐倒還記得清楚。”

“當真?”王若蘭掀開簾子,直視著他,“其實不止章華殿聽訓。早在入明光殿不久,阿妹便開始躲今上了。之後種種,我都有所耳聞,莫非妹夫不知道?”

她瞳孔細而深邃,微瞇起眼睛看人時,竟像一條毒蛇。

“何來種種?”林世鏡靠上椅背,姿態松弛,“姨姐不如說來聽聽?”

王若蘭輕嘆了一聲,方道:“妹夫何苦追問?我阿妹初見今上便失魂落魄地逃了出去,彼時我都看不明白是為何,哎,她那時才多大。”

林世鏡卻心道,原來如此。

王若蘭口中的所謂“初見”,應當是王若芙死過一次後與蕭頌的“重逢”。

初入明光殿……那便是在她十三歲的時候。

他第一次與她真真切切地搭上話,正是因為瞧見了她在蓮華池,神色迷惘而哀痛。

臉色那樣白,好像很害怕什麽似的。

她靠池子太近了,林世鏡幾乎疑心她要跳下去。

所以他不大鄭重地開口,提前結識了她。

原是因為她見到了蕭子聲,所以,整個人才像被愁緒浸透了,那麽可憐。

王若蘭又擺出歉意來,“是我多嘴了。你們夫妻如今琴瑟和鳴,想來從前的事也不重要……”

“姨姐。”林世鏡忽地打斷她,語氣依然帶笑,心平氣和道,“何必演這些彎彎繞繞?我不知姨姐說這一通目的何在,但也看出來姨姐對若芙有些不滿。不過沒必要說給我聽。”

王若蘭聽罷,偏過頭,神色變了幾變,“三妹妹倒真是福氣好。”

“若芙縱和別人有矛盾,也沒在我面前說過誰的不好。”林世鏡道,“她脾性正直,不喜歡挑唆人。”

王若蘭收拾好神情,又笑了一下,意味深長道:“妹夫既如此護她,那我便祝二位長長久久,死生不離了。”

林世鏡回三徑風來時王若芙還沒睡,留了一盞暖黃的燈,執筆寫著什麽。

他解了披風,問她:“還忙著?”

王若芙將信紙收進書卷裏,輕聲道:“給樓淩寫信。”

林世鏡“嗯”了聲,又對她道:“別寫太久,傷口還沒完全好呢。”

“知道了。”王若芙拖長聲音,走過來從背後抱住他,“以前沒發覺你這麽愛嘮叨。”

“還說?”林世鏡指骨敲了下她手背,“兩道見骨的傷,皮肉都剜下來了。你把我嚇死算了。”

“錯了錯了。”王若芙勾住他腰間玉帶,“表兄罰吧,我都受著。”

林世鏡解完最後一粒扣子,轉過身去,攔腰將人撈起來,小心翼翼放在美人榻上。

王若芙擡眼看他,驕縱、狡黠。她年紀漸長,出落得越發動人。

她很漂亮,他幾乎以為自己看習慣了。

但今日林世鏡莫名發覺,她美得愈發蠻橫,眼底灼灼,是澆不滅的火。就像新芽要鉆出土壤,她仿佛也要沖破什麽、掙開什麽。

林世鏡晃了神,耳邊忽然響起齊策說的——她當你是什麽?

隨後,又是王若蘭幽幽的聲音——她就快離開神都了。

林世鏡輕輕捏著她下巴,俯身斷續錯落地吻她濕軟的唇,溫度薄涼——如她這個人一樣。

他流連地磨她唇瓣,聽她呼吸不暢的低吟。纏綿悱惻地折磨她,到王若芙眼睛和嘴唇都水盈盈的,到她快要溺斃一般,用最後的力氣推開他。

林世鏡單膝跪在榻上,將下巴擱在她肩膀,失神問道:

“罰你……我哪裏敢罰你?”

從來都是你罰我。

林世鏡閉上眼睛,“我今天見到你二姐姐了。她同我說……”

“說你要走了。”

“是真的嗎?芙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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