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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海青天(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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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海青天(二)

王若芙聽見林世鏡要帶她去“自在秋來”時簡直無語。

“全神都就剩這一家茶樓了嗎?”她不禁問。

林世鏡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麽對這地方應激,但還是下意識哄:“忍忍,忍忍,下次一定換個地方。”

茶樓依然竹篁幽幽,一片清影裏,王若芙壓低聲音問他:“我們到底要見誰啊?”

林世鏡還沒來得及回答,屏風後就揚起肅穆的琴聲。

那曲子王若芙聽過——是首宮墻裏常用的頌歌,曲調莊重,民間輕易不會選這首曲子來彈的。

她好奇看向屏風之後,卻只能看見一個裊娜的人影,輪廓似有些熟悉。

王若芙便不再說話了,室內如此安靜,只能聞得這一曲盛世太平。

琴音漸止,屏風後的人抱琴轉出來,金鳳冠、水紅衫。王若芙適時與林世鏡一道俯身行禮,恭敬喚了一聲:“高陽公主。”

“客氣什麽?”高陽淡淡道,“我倒還要謝謝二位。”

王若芙瞥見她紅潤臉頰,看上去氣色不錯,嘴角帶笑,似乎心情也很好。

高陽視線落到她身上,忽地揚唇一笑,艷色逼人,“去歲章華殿一見,還以為芙姑娘病體孱弱,如今看來,你倒是過得不錯。”

“去年仰賴公主襄助,一直未曾登門拜謝,還望公主見諒。”王若芙垂首道。

“免了。”高陽渾不在意,語氣裏帶著些天然的高傲,“你家表兄早替你報答過了。”

林世鏡緊跟著道:“分內之事,臣不過如期履約而已。”

高陽公主隨手撇去茶湯浮沫,懶倦道:“林棲池,我幫你帶回了你家妹妹,你又幫我和駙馬離絕。照道理兩不相欠,今日又何必帶著芙姑娘求見我?”

林世鏡從容答:“臣想懇求公主,在您力所能及範圍之內,庇護太原王氏的女眷。”

心下轟然一震,王若芙愕然看向他。

高陽似也一怔,過了會兒才道:“條件。”

“我們夫妻亦會盡己所能,留住博陵崔氏女眷的性命。”林世鏡道,“以此交換。”

高陽半瞇起眼看向他,眸光很深,“你倒是知道許多。”

王若芙腦海裏閃過無數念頭。她記得的,蕭頌上位之後,為防外戚之亂,第一個開刀的就是舅族博陵崔氏。崔皇後也是因崔氏式微才逐漸退居長信宮。

崔氏,亦是高陽的舅族,是高陽的親人。

今上重病,距離蕭頌即位的日子不遠了,那便意味著,懸在博陵崔氏脖頸上的刀即將斬下來。

而林世鏡,一代良臣,蕭頌心腹,此時此刻要與君主背道而馳,去庇護意圖染指皇位的外戚之家。

這一切的緣由,竟不過是王若芙反覆提起的“擔心”。

她害怕太原王氏結局潦倒,所以他就想盡辦法給她一顆定心丸。

高陽笑了,“林棲池,你很了解子聲,更了解國朝。”

比林世鏡更了解蕭子聲的,只有王若芙。她一瞬間都明白了。

蕭子聲是國朝的一具甲胄、一把劍、一道盾牌,唯獨不是一個人。崔皇後是個強勢的女人,為了杜絕外戚之禍,蕭頌勢必拋卻所謂親情,寧可錯殺,絕不放過。

但高陽不需要從身到心的無情。

她可以留戀外祖母的歌謠,可以想念舅父舅母的懷抱。

只是她是高陽公主,她是蕭令佳。所以她今生今世無論如何不舍親情,都要站在蕭子聲一邊。

她不可以公然開口挽留,她要做千秋殿之下的第一人,同樣為國朝付出所有心血的長公主。

“臣沒有辦法力挽狂瀾,”林世鏡緩緩道,“但至少可以保證——覆巢之下,仍有完卵。”

高陽緊接著道:“所以倘若太原王氏有同樣的劫數,你也希望我像你這樣做,對嗎?”

林世鏡頷首,“這是臣惟一所求。”

高陽忽而看向王若芙:“芙姑娘呢?你怎麽看?他今日這出,你知道嗎?”

王若芙驀然失語,她望向林世鏡,林世鏡卻雲淡風輕。

她一字一字認真道:“公主與表兄庇護之恩,若芙此生難報。”

高陽又笑,促狹道:“他與你夫妻同心,這不是應該做的嗎?”

王若芙再度沈默。她不禁想,那她該做些什麽?她能做些什麽呢?

“哎呀,也就是你年紀太小了,林棲池。否則駙馬還輪得到桂儼?”高陽感慨,“你還真是個很稱職的夫婿。”

林世鏡無奈,桌案下他握緊了王若芙手腕,“公主說笑了。”

高陽挑眉,帶笑的目光似有若無投向王若芙,“好吧。若你能保證我外祖母與其餘崔氏女眷無恙,那未來若太原王氏真有一劫,我必傾盡全力。”

林世鏡姿態從容地道謝,但王若芙心裏卻仍很沈重。

“不過我倒還有個條件。”高陽又道,“是對芙姑娘的。”

王若芙擡頭,“我?”

高陽頷首:“你須得在此向我起誓,在我與延慶之間,你永遠站在我這邊。”

她倏地懵了,“公主……”

高陽眸光略帶銳意,似要逼著她同意:“若芙妹妹,我不是要逼你什麽。你自可以與延慶做朋友,這我不管。若她安分,我與子聲也不會刻意虧待她——她畢竟是國朝的公主。但你要知道,凡事都有萬一。”

高陽壓低了聲音,徐徐道:“延慶背後還有個領兒呢。萬一領兒長大了,生出什麽叛逆的心思……”

王若芙很想說,不,不會的。至少在她活著的時候,二皇子只是宮墻內的透明人,不會對蕭頌造成任何威脅。

“總之,若我與延慶有沖突,若子聲與領兒有沖突。你們夫妻二人該站在哪邊?”高陽盯著她,“芙妹妹,你且代你哥哥表個態吧。”

林世鏡大抵看出她猶豫,開口要幫她圓場:“公主……”

但王若芙卻在此時開口,很堅定:“好。從今往後,王若芙與高陽公主一同進退。”

高陽滿意地笑了,“這便對了。好,今日所有約定,統統成交。”

回程馬車上,林世鏡略帶憂色,“何必答應那麽急?她若不肯成交,那我便也拋下崔氏這樁不管就是了,總有商量餘地的。”

“那你成什麽了?”王若芙望著他道,“費盡心思為我做這些,臨了我還要讓你夾在高陽與蕭子聲中間兩頭不是人,我又成什麽了?”

林世鏡又道:“可延慶……”

王若芙打斷他,垂首自言自語道:“延慶……不會的。”

至少在她的記憶裏,延慶不會的。

王若芙長嘆一口氣,側身靠在林世鏡肩膀,問他:“你如何說服蕭子聲留下崔氏女眷的?”

“也談不上說服。”林世鏡道,“不過都是條件交換罷了。女眷在蕭子聲眼裏都是添頭,殺了更添三分威信,倘若不殺,也能博個仁德的名聲。一念之間的搖擺而已,我只是讓他願意選擇後者。”

王若芙心裏忽然升起一股不安,她猛地抓緊林世鏡衣袖,急問道:“你又答應了他什麽?”

“若四境任何一處有難,需要我去,我便要去。”

林世鏡說得輕描淡寫,王若芙卻快瘋了。

四境有難,林世鏡事必躬親。所以呢?所以上一世他南征北戰成了江夏侯,把心血都拋給了國朝,對得起天地對得起君主,二十四歲就熬出了名垂千秋的功績,然後那樣遺憾地英年殉職?

但他本來可以不死的。

王若芙渾身發冷,幾乎控制不住地微顫,“你不能這樣……林世鏡,你不能賠上一輩子……”

林世鏡抱著她,“不是的,若芙,我不是單純為了這些。這是我真心想去做的。”

王若芙幾近絕望,她甚至是懇求的姿態,“去和子聲說,收回這個約定吧,不可以……林世鏡……你不要這樣,好不好?”

他並不回答她。

王若芙揚高了聲音,“你不去?那我去。我今日就到青金巷,蕭子聲說什麽條件我都答應,只要這句話這個承諾作廢!”

“若芙。”林世鏡無悲無喜地看著她。

頃刻間她所有強裝的蠻橫都消失了。王若芙嫁給他才不到一年,他已經把心都剖給了她。如今命運流轉,她竟然要眼睜睜看著他給國朝給蕭頌賣命,這是宿命嗎?無論她做什麽,終究他要重蹈上一世的結局?

那她重活一回的意義在何處?

她是不是最終也救不了自己?救不了林景姿和王若薔?

難道說命運就是命運,無論中間走向了哪條歧路,結局都是無法改變的?

王若芙重活以來所有的信仰在這一刻傾塌,她只能不斷重覆著,林世鏡,不可以。

林世鏡俯身在她耳邊,一邊親吻,一邊問她:“這個決定,會害了我,是嗎?”

王若芙強忍額間的劇痛,從齒縫裏溢出幾個字,斷斷續續的,“你會被……害死的……”

被國朝害死,被蕭頌害死,也被我害死。

林世鏡喪命背後的兇手,竟然有她一份。

車簾被風吹起來,王若芙偏頭一看,已經到了青金巷。

她高聲道:“停車!”

林世鏡與車夫都未反應過來,她便如一尾魚入海,匆促地跑進茫茫人群,往那幽深肅穆的宅邸去。

金字懸匾,太子府。

王若芙叩響銅環,朱門次第開,她與院落內的蕭頌面對面。

她緩步上前。蕭頌訝然問:“你怎麽忽然過來?”

王若芙利落跪下,脊背挺直。蕭頌匆忙要扶她起來,她卻不肯,只道:“臣女乞求殿下,收回成命。”

蕭頌仿佛意識到什麽,松了手,直起腰,淡淡問他:“何意?”

王若芙坦然答:“殿下與我表兄的約定,請您不要放在心上了。”

“我為何要聽你的?”蕭頌緩緩問。

王若芙擡眼直視他:“殿下不是很好奇嗎?我都知道些什麽,你我有什麽前塵。”

院落內沒有多餘的人,一切都那麽安靜。

蕭頌繼續問:“你願意說了?”

王若芙點頭。

她閉上眼睛,劇痛再度襲來,眼前又是一片昏花,然而她忍住所有所有的痛,竭力平靜道:

“我們,有過一個女兒。”

林世鏡姍姍來遲,停留在一道朱門外,恰好能聽清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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