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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寒橘柚(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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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寒橘柚(四)

中秋月圓,庭院裏倒影出一眼清澈皎潔的泉。今夜無風,初秋的溫度很適宜,偶有未盡的蟬,叫起來也已輕聲弱氣,仿佛強弩之末。

王若芙舉杯敬林景遠與裴夫人,盡管林世鏡深夜未歸,她依然與裴夫人面對面笑意盈盈,好一副和美團圓,太平氣象。

家宴開到一半,若薔與若葦由瑞雪陪著來了。王若芙匆匆出去迎,若薔一下子跑過來抱住她,若葦跟在後面,兩條小辮子用紅綢紮起來,也跌跌撞撞地撲過來。

王若芙一手攬一個,卻沒看見林景姿。

瑞雪解釋道:“家宴過後,夫人就被主君叫去了,想來有事商議吧,我也不大清楚。”

若薔熟門熟路地找裴夫人討糖水喝,若葦乖乖巧巧牽著王若芙的衣角。

裴夫人沒有親生女兒,家裏來了個若芙又是半天不說一個字的悶葫蘆,若薔和若葦一來,當下氣氛就活絡起來。

若葦小小一個,被裴夫人抱在腿上,林景遠笑得眼角的細紋都堆起來,拿塊糖糕逗她玩。

若薔吃夠了,擦擦嘴問王若芙:“怎麽表兄不在啊?”

裴夫人與林景遠聽見了,目光俱向她望過來。王若芙神色自若,輕聲道:“他有事要忙。”

“這可是中秋!”若薔瞪大眼睛,“天大的事非得今天辦?”

林景遠往若薔嘴裏塞了塊腿肉,打圓場道:“好了好了,你個小孩子管吃就行了,還管上你表兄的事來了。”

一直到宴散了,林世鏡都未回來。若薔這般粗線條,也覺出不對勁,她小心地看向王若芙,又扭捏地膩過來,嘿嘿笑了一聲:“阿姐,要不你今晚回家裏住吧?”

王若芙揉揉她頭發,“算了,我明天再回家。”

若薔扁扁嘴,和瑞雪若葦一起上了馬車,又回身看她一眼,道:“姐姐……你早些睡。”

王若芙笑意宛然,“嗯,會的。”

她回到院子裏,月色透過紗窗照進一段冷色的光,花瓶裏換了金黃的桂花,一簇簇堆在一起,散發微苦的清香。

碧山跟著走進來,試探著問:“姑娘,歇嗎?”

王若芙點點頭,吹滅了燈,卻沒讓她侍候,只道:“你回去休息吧,我自己來。”

屋內徹徹底底暗了下來,忽來一陣西風,吹起淺綠色的紗帳。

王若芙手肘支在書案上,掌心托著下巴,輕輕地嘆了口氣。

子夜時分天氣剎那轉涼,西風刮起黃葉,恰好有一片飄到林世鏡肩膀。

他隨手拂落,轉過最後一個街角,家家戶戶熄了燈,只剩下夜色裏高大莊嚴的朱門,像志怪小說裏記載的怪物。

然而萬物黯淡裏,卻有微弱的一點光,暖黃色的,流轉在一尊肅穆的石像前。

林府門前九重臺階,是林世鏡回家的必經之路。一道單薄身影提著一盞宮燈,孤寂站在朱門之下,將那蜿蜒的階都照亮了。

他腳步一瞬間停住了。

那纖長的影子裹了一件淡紫的披風,頭發自然散下,垂在腰際,不戴一點釵環。

林世鏡還當是幻覺——畢竟他從不覺得王若芙對林府、對他有什麽歸屬感。他無比清晰地知道,她是想找一個合適的理由遠離蕭頌。

他只是那個,合適的理由,僅此而已。

可王若芙卻在他無盡失意的時候,又送給了他一縷暖黃的燈色。

林世鏡幾乎想追上去掐著她質問,問她究竟當他是什麽?問她這相識的一千個日夜裏,可有一場夢屬於他?

但王若芙徐徐轉過身來,風揚起她綢緞一樣的頭發,蓬松又幹凈,一股裹著水汽的清香。

“回來了?”

她明知故問。

林世鏡沈默地凝視了她良久,然後緩緩走上臺階,從她手裏接過那盞宮燈,道:“嗯,回來了。”

兩道並肩的影子被月光拉長,走到石橋上時,王若芙忽然伸手,隔著一層衣袖拉住了林世鏡的手腕。

她隱約分辨出他那句“回來了”並不意味著一切的結束,只是他的又一次妥協忍讓。

他們心照不宣地粉飾太平,王若芙裝傻,林世鏡就陪著她裝不知道,演出一副和諧夫妻的假象。

林世鏡的腕骨硌著她掌心,很痛。王若芙仰頭看他,“你沒有什麽想問的嗎?”

他只是輕輕地,拂開了她的手,“外面冷,先進屋吧。”

屋子裏也被秋風浸透了,涼得很。

王若芙湊到林世鏡背後,輕輕抱住了他,臉頰貼在他後背上,幾乎能感受到這副軀體強自壓抑的心跳脈搏。

他整個人都是緊繃的,明明那麽介意,明明那麽生氣。

她嘆息一般,“你能不能轉過來?”

林世鏡依言轉身,單手撐著書案,頎長的身段在夜色裏勾勒出風度翩翩的影子。

王若芙卻又語塞。

她有心想說些什麽,可從何說起呢?

林世鏡望了她很久,最終只用掌心揉了揉她的頭發:“不想說就睡吧。”

半個時辰後,林世鏡穿著寢衣掀開被子。原本背對他的王若芙翻個身,傾身湊上去想討個很輕的吻。

但林世鏡偏頭躲開,只是給她掖掖被角。

王若芙懵了,半晌都沒反應過來。

她呆呆望著林世鏡籠在夜色裏的側顏,遲來地意識到自己被拒絕了。

林世鏡在躲她。

那不過是一息間的事,但王若芙卻將那一刻交織的酸與澀與羞憤揉在一起回味了無數遍。

回味到她再也閉不上眼睛,回味到枕上落了一滴圓圓的水跡。

她想鋪開了鬧一場,但一切本該歸咎於她。林世鏡是無辜的。

王若芙咬緊下唇,舌尖嘗到一絲血味。

偏在此時,溫熱的掌心覆上她腰間。

林世鏡將她攬過來,低聲道:“別想了。明天……明天睡醒我就好了。”

王若芙挪進他懷裏,出口才發覺齒間泛酸:“你不能騙我。”

林世鏡應了一聲,“不騙你,睡吧。”

她臉埋進林世鏡肩窩,暖洋洋的,被那清雅的香氣浸透了。

王若芙慢慢地閉上眼睛,對這段關系的不安,與在林世鏡懷中的依戀,兩種情緒相互撕扯著,帶她進入了昏黑的夢境。

第二天王若芙醒過來時,林世鏡已經走了。

她在心裏埋怨他,騙子。

說好明天一醒來就原諒她,結果話都不留一句就走了,還要她提心吊膽等他回來。

可王若芙又不可避免地松了口氣,是啊,哪怕他在,她又要怎麽面對他呢?

林世鏡回來時還不晚,王若芙剛折了一簇新鮮的金桂,打算放進書案上的花瓶裏,她聽見熟悉的腳步聲,抱著花回身,第一眼瞥見了林世鏡眼下明顯的烏青。

她蹙眉走上去,問:“你昨夜沒睡?”

“沒睡,你把我氣成那樣我怎麽睡?”

懷裏的金桂被林世鏡接過去,他仍想裝出那副閑散的姿態,但笑意實在太過勉強。縱然他已竭力地一如往常,可王若芙卻明白,他沒跨過去。

他心裏還是有道坎,因為她,因為她和蕭子聲。太子府邸在何處,於林世鏡而言不是秘密,可十幾歲的王若芙是不該知道的。

至少不該聽見一句“青金巷”,便應激成那副模樣。

王若芙自知理虧,跟上林世鏡腳步,慢悠悠往花廳去。

“那你氣消了沒有啊?”她問。

金桂落進白瓷花瓶裏,滿室馥郁。林世鏡轉過身,掌心卻還握著一枝,金燦燦的花朵拂到王若芙鼻尖,她皺眉瞪了他一眼。

林世鏡這才收手,將那枝桂花隨手扔到書案上,在薄薄一張紙上壓出一道花痕。

他答:“沒消氣又能怎麽辦?指望你哄好我?”

王若芙心裏想那你八成會更生氣,要被氣死,嘴上還是敷衍了句:“我可以試試。”

誰知林世鏡像是當真了,怡然自得在書案邊上坐下,“行啊。那我問你答,答不好我就接著氣了。”

王若芙聽了這話其實有些心虛,她哪能保證什麽都說真話?雖然林世鏡可能隱約有猜測,但真要從她嘴裏切切實實說出她重活一世,也未免太驚世駭俗。縱然他林棲池見多識廣,難道還能欣然接受此等奇聞?

她硬著頭皮點點頭,“你要問什麽?”

林世鏡直視她,“你昨晚為何在府門等我?”

王若芙做好了半糊弄半真心的準備,以為他要挖掘她內心最深處的隱秘。結果林世鏡高高拿起輕輕放下,居然就問這個?

她有些迷糊,“就……你這麽晚都不回來,還是在中秋夜,肯定很生氣,感覺我不在門前等你,你應該更氣吧?”

林世鏡訝於她的坦誠。但隨即又想,王若芙本來就很敏銳,她總是第一時間察覺到旁人的情緒變化,然後用她水一樣的溫和去安慰、去體諒。

其實是責任感吧,並非因為他有多特殊。

他收回視線,暗自生出幽微的挫敗感,語聲不自覺低了,“不是生氣,有點不好受而已。”

王若芙看著他,從前風雅從容的人垂了首、低了眉,仿佛敗給了她,流露出一股坦蕩的失意。

她湊近了,坐在他身邊靠上他肩膀,很輕地問:“是因為我知道蕭子聲私邸在何處,是嗎?”

林世鏡閉上眼睛,齒間竟有三分酸澀,“……不止吧。”

他思緒飄得很遠,飄到現世以外,眼前仿佛浮現另一個王若芙,穿上了金絲鳳凰的宮裝,戴上華麗的金冠,站到很高很遠的地方。

林世鏡與她隔了一座太極宮門,而與她並肩的是蕭頌。

她近乎迷戀地,依賴著、追隨著蕭子聲。他們愛得那樣濃,舉世皆知。

他指尖止不住地顫抖,幾乎堪稱低聲下氣,“我知你你瞞了我許多,現在定然也不願意解釋。那我只問你一句——

“去年丹玉泉,你說要和我早些成婚,是真的願意,還是有別的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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