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煙寒橘柚(二)

關燈
煙寒橘柚(二)

一雙雁嘶鳴著飛遠了,留下一痕暧昧的掠影。風聲纏綿過樹梢,拂落一片竹葉,恰好掉在王若芙鎖骨深深的凹陷處。

竹葉落下的地方很癢,漸漸燙了起來,裹挾著木芙蓉香氣的風帶她從秋走到春,化成倒映桃花的三尺水。

林世鏡做什麽都是從容地、慢悠悠地。

她閉了很久的眼睛慢慢睜開,逐漸清晰的視線裏,枝頭的早梅開了,露出白玉一般的花苞,帶著寒氣的清香鋪天蓋地,做掩在她身上無形的薄衾。

這是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黃昏。

王若芙好像什麽都不記得了,只是水翻浪湧,她在浮沈中掌控,在林世鏡後背上劃出鮮濃的血。

她下意識冒出一個念頭,藏在心底最深最深處,於是她說,我不想要小孩。

林世鏡摸了摸她散下來的頭發,小心翼翼地將外袍披到她身上,然後抱著她坐起來。王若芙順勢後仰,脊背貼上他胸膛,聽見他渾不在意地說:“不想要就不要。”

他腰上的玉帶散開了,肩膀與胸膛都與她皮肉貼著皮肉。王若芙又伸手去撥那塊鸞玉的流蘇,茫然地問:“真的能不想要就不要嗎?”

她剛剛懷上阿瑰的時候也很小,似乎都不曾建立起過“做母親”的概念。但是聖上很高興、皇後很高興,蕭頌更是開心得癡了,於是她自然而然以為“誕育”是一件喜事,尤其她生下的是太子的孩子。

可是真的值得開心嗎?她未長成的身體被一塊沒成形的肉吸幹了血。懷孕不足三月,遇上一個很冷的冬天,蕭頌觸怒了聖上,她便連夜被皇後叫去訓話,在章華殿坐到兩眼昏花。

她不習慣懷孕,不習慣給人做娘,和蕭頌吵得昏天黑地,他無數次低頭服軟,又是真的理解嗎?

王若芙靠在林世鏡懷裏,有些疲倦地道:“我真的很害怕生小孩。”

“嗯,說了不要,就不要。”林世鏡親她熱燙的耳垂,“向你起誓好不好?”

他總是對她百依百順,王若芙無聲地嘆氣,可她竟然也敢相信。

她摘下那塊鸞玉握在掌心,用指腹輕輕地磨著,身子側過一點,坐在林世鏡大腿上,直勾勾看著他,問:“你不會恨我嗎?”

“我恨你做什麽?”林世鏡笑了,“王若芙,你自己才幾歲?”

王若芙很認真,一字一字道:“我是說,不管我幾歲,都不想懷孕。”

林世鏡也正色看向她,似乎怕不夠懇切似的,將她十指攏進掌心,很輕地吻了一下,“舉頭三尺,神明在上,我起誓,一切芙妹不想的,都絕不會勸你、逼你去做。這一生到死為止,你不會有孩子,我也不會。”

王若芙心尖狠狠一顫,她沒有逼林世鏡說那句“我也不會”。

但他就是承諾了。承諾從生到死只與王若芙一個人。

她死死盯著他,像在看一團很快熄滅的火,“說出口了……就不準背叛我……”

林世鏡雙手捧起她的臉,吻過她眼尾,王若芙才發覺那裏已有一痕水跡。

“要是背叛你,教我橫死,都沒人收屍……”

王若芙匆匆捂住他的嘴,“不許再胡說了。”

她一字一句教小孩似的教他,“你說,你平平安安、長命百歲。”

林世鏡順著她,“好,我平平安安,陪你長命百歲。”

他向她張開雙臂,王若芙閉上眼倒進去,兩行眼淚滾滾,在林世鏡肩窩流成一道暗河。

她想,今生她真的不要林世鏡死。

霞光隱去,月亮升起來。王若芙被林世鏡橫抱進院子裏,他身上披了淡淡的銀光,像一匹若隱若現的絲綢。

她這才遲來感覺到,林世鏡是堅韌的、有力的。他輕松地托起她,像托起一片輕飄飄的雲。他不只是書案後揮毫潑墨的三元榜首,他也可以一箭洞穿狼眼。

畢竟他後來是兵部重臣,青史留名的江夏侯。

王若芙咬了下他嘴唇,問他:“在翰林院熬滿資歷後,你想去哪裏?”

“哪裏都一樣。”林世鏡鼻尖蹭了下她臉頰,“未必是我能決定的。”

王若芙臉往後退,躲開他,“那你自己就沒有偏向嗎?總不能聖上讓你去哪兒你就去哪兒,那他萬一把你發配南疆戍邊呢?”

林世鏡抱著她轉進屏風,輕輕把她放進溫熱的湯泉裏。王若芙的裙子被他疊得好好的,鋪在屏風後的榻上。

而後他才在池邊隨意盤腿坐下,道:“芙妹什麽意見?”

王若芙簡直要翻白眼,“怎麽又問上我了?”

林世鏡很坦然:“無論是留在神都入閣部,還是南下北上游過四海,總歸是要和你一起的,我先打聽打聽你喜歡哪裏。”

她喜歡哪裏?王若芙忽地沈默。

她在書上看過很多地方,潮濕的西南腹地,蜀道艱險難攀。向北有樓淩在的萬裏大漠,風煙肆橫白骨盈野。東南似乎有廣闊的海,與天相接的碧藍色。向西行,可以勒馬蒼茫雪山之下,天地一道白。

好像哪裏都可以,但不要是神都。

這座城太高了,一道一道門,深得能把她吞噬進去。她在這裏有過太多驚惶的回憶,如果要逃離……但凡能逃離。

王若芙半張臉都沒進水裏,溫熱的水流洗凈了一身膩乎乎,她頭腦暈暈地說:“你就帶我走吧,林世鏡。”

山長水遠,自由行。

林世鏡指腹的薄繭擦過她帶著水汽的臉頰,“好。”

暮夜交際時分鬧了一場,王若芙一上床就軟綿綿沒了力氣,腦袋一歪枕在榻上就睡了過去。

到夜深時餓得不行,輾轉反側仍是睡不著,邊上林世鏡像是被她吵醒了,長臂一攬撈她入懷,“怎麽了?”

王若芙睜眼望天,“我想吃點東西。”

她明顯感覺到身後這人胸膛起伏了一下,似是嘆了口氣。

而後林世鏡坐起來,披了件外袍,“院子裏不見得備得齊全,我去後廚幫你看看。”

王若芙撲過來從背後抱住他,勾著他後衣領,“一起去。”

子時過了半刻,院子裏的侍從都早早睡下了,一片漆黑裏,林世鏡提了盞小燈,另一只手牽著王若芙。

他動作熟練地生火備菜,不出小半個時辰就端來一碗熱熱的湯面,湯色清爽,王若芙嘗了一口,鮮味十足,卻又不膩。

她微訝問他:“你是狀元還是廚子?”

林世鏡無奈,“也就給你做廚子。”

王若芙分他一雙筷子,“你也吃點,煮多了我吃不完。”

林世鏡接過來,又提醒她:“燙,晾會兒再吃。”

於是兩個人在鮮香的白煙裏看月亮,王若芙手裏還握著筷子,嘟囔感嘆道:“……真好。”

林世鏡耳朵靈,當場問她:“什麽真好?”

王若芙笑了,“我說逃避世界的感覺真好。”

林世鏡也笑,“那就逃吧。”

有什麽不能逃?有什麽不能躲?至少現在,王若芙只想在世外桃源裏隔絕一切,昨日事沒必要提,明日事後日再提。

林世鏡新婚第三日就照舊點卯,可謂是勤勤懇懇兢兢業業,因而這回他向聖上求來幾日假,帶王若芙來丹玉泉,聖上輕易就允準了。

早梅已開,但離下雪還遠著,取不到最芬芳的梅蕊雪水。王若芙白日靠在美人榻上,除了看書就是賞花,她略有些失落地對林世鏡道:“我還想學學你那壇子酒怎麽釀的。”

“下了雪再過來一趟,也不遠。”林世鏡給她梳頭發。她那頭發又長又密,如一匹烏黑的綢緞。

從前在恒府,林景姿愛給她用泡了薔薇花瓣的汁子,香氣馥郁。與林世鏡在一起後,王若芙倒是愛上他那清清淡淡的氣息,聞著心曠神怡,日覆一日,頭發和身上的味道都與他纏在一起,分不清誰才是那株木芙蓉。

林世鏡手巧,很快編了個簡單卻精巧的發髻,拿一支孔雀步搖挽起來,雀羽下垂了一串深藍的流蘇,懸在她頰邊,被風吹得搖搖晃晃。

王若芙伸手摸了摸,出乎意料地,一根鬢發都沒散,她狐疑看向他:“你哪兒練出來的手藝?”

“若薔啊。”林世鏡坦坦蕩蕩,“她小時候三天一趟地往林府跑,辮子跑散了都是我給她系的。”

王若芙小人之心,而林世鏡也像模像樣地收斂眉目,等著她來哄一樣。

她撥了撥他腰間懸的那塊鸞玉,另一只手擡起自己絲帶上的麒麟玉,將兩塊貼到一起,林世鏡整個人就被她拽過來,與她貼得緊緊的。

王若芙仰頭親了一下他下巴,“我來認錯了,世鏡哥哥。”

“是真心的嗎?還是漂亮話?”林世鏡端起架子,拿她之前的話來堵她。

王若芙噎了半天,一句“是”死活說不出來。

是不是真心的他還不知道嗎?難不成還真要她低聲下氣地服軟了?

王若芙惱怒瞪他一眼,偏過頭不理人了。

林世鏡把人氣壞了,又抱過來慢悠悠地哄,手指勾著她腰上那塊麒麟玉的流蘇,“你之前脾氣好是演的吧?”

“是啊。”王若芙沒好氣道,她其實愛拿喬,又酸又愛計較,倔起來頂破了天也要擰下去。

她咬著牙強調,“全是演的。”

林世鏡在她臉頰上柔柔地親了一口,“生氣嗎?”

王若芙鼓起來的那團火一下就消了,她仍板著臉,“還好。”

林世鏡又親了一下她涼涼的唇角,“現在呢,氣不氣?”

王若芙在心裏把他臉都抓花了,“不氣了,行吧?”

結果林世鏡蹙眉,捏著她臉頰左看右看,“這不還氣著嗎?”

他珍而重之地把她捧進懷裏,“氣了就說唄,想聽你說真話,別演了,以前累不累?”

林世鏡很輕地嘆了口氣,“我們芙妹,以前受委屈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