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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巹嘉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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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巹嘉盟(三)

王若芙一覺醒來,發現自己面對著墻側睡,腰上搭了林世鏡的一條手臂,她輕輕推開來,轉過身。

林世鏡許是聽見動靜醒了,徐徐睜開眼,支起身子往外看了看天色,然後又躺回去攬過王若芙,“還早呢。”

香爐靜靜流轉縷縷白煙,王若芙被熏得也有了些困意,倒在他肩上,“要去見你爹娘嗎?”

林世鏡揉揉她頭發,慢條斯理道:“醒了再說。”

王若芙經過一夜,骨頭也是懶散了,在半夢半醒間嘟噥,“我們倆也真是沒規矩……”

林世鏡一邊笑,一邊安撫地拍她後背,“你都逃避世界了,還管什麽規矩?”

大概這氛圍實在太好,林世鏡總讓人安心,王若芙不必想“遲了”的後果,也不必擔憂裴夫人會像崔皇後一樣罰她。

煙氣裊裊,林世鏡衣衫上有很清淡的木芙蓉香——是了,原來淡的、清冽的、幾乎聞不到的氣息,是因他房中常年放著的簇簇木芙蓉。

王若芙再醒來時,林世鏡已經穿戴整齊,照舊是她熟悉的天水碧圓領袍,腰間玉帶下束了一塊白玉佩,鸞鳥形狀的,垂下蔻梢綠的流蘇。

她忽地想起昨夜——照道理說是他們倆的新婚夜,她被一瓢酒熏得有些昏沈,就這樣逼他跟她交換了玉佩。

好像是有些不講道理。

一捧水撲在臉上,王若芙想著,可那塊麒麟玉著實不吉利。

她坐在梳妝臺前,透過銅鏡打量立在她身後的林世鏡。身段頎長氣度從容,姿態是萬年不變的松弛舒展,仿佛天塌下來他還有暇閑情雅致。

王若芙偶爾出入千秋殿,也見過些文臣,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想來也是,肩膀上擔著一國的榮辱與萬萬人的性命,定是沒辦法輕松的。

林世鏡卻不一樣,他並沒有那股憂國為民的“文氣”。

反倒……反倒是他策馬獵雁的模樣更容易想象。

王若芙瞎琢磨到這兒又是心頭一跳,想起林世鏡上輩子那淒淒慘慘的遭遇——還是算了,祝願他活得長些吧。

“我在瀟水巷置了間宅子。”林世鏡忽道,“平日裏就我一個人住。”

王若芙笑他,“怎麽了?嫌一個人住冷清啊?”

林世鏡“嘶”了聲,“你不說還不覺得。”

她不搭話,轉進屏風裏換下寢衣。擺在案上的是一套水紅長裙,比她昨日那身顏色淡了些,卻仍是繁覆華麗的。

王若芙低頭看著重疊鋪開的裙裾,忽而又升起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她愕然望向那扇屏風,是薄的,繡的是吳地水軟山溫,風光天然旖旎,不會厚重到讓人喘不過氣來,也沒有那只腐在屏風上,揚頸悲鳴的鳳。

這裏是林府,未來同她一起的人是林世鏡。

他不會逼她,不會害她。

她要逃避世界,他就說那什麽都不要管。

林世鏡在屏風外等她,王若芙慢慢走過去,幾乎踩到他鞋尖,她揚著臉問:“你那宅院留了我的地方嗎?”

他就勢輕輕攬過她的腰,有些無奈,“有。你想要哪個院子就搶唄。”

朱紅衣袖層層疊疊,林世鏡從隔著衣袖拉她手腕,變成下滑幾寸,勾著她手背,末了才輕輕攥住她的手,裹在掌心裏。

“等三朝回門過後,我們就搬過去住。”他輕聲道,“那裏安靜。”

林世鏡牽她穿過石橋,王若芙低頭看那幾條胖乎乎的錦鯉,打趣道:“你還說綠波巷湖裏的魚胖,你家裏的分明也好不到哪兒去。”

“人家生在我家,本來就是享福來了。”林世鏡毫不在意道,“撐不死就行,多吃點好。”

王若芙算是知道了,他一張嘴就是瞎話,偏還說得頭頭是道,配上那副從容模樣,倒真能唬人的。

她忍不住道,溺愛,簡直是溺愛。

林世鏡看她,爽快地承認:“是啊,溺愛。”

說罷又雲淡風輕補了一句,“在家裏的都溺愛。”

王若芙起初只是笑,但笑著笑著,卻品出一絲別樣的意味來,她偏頭看林世鏡,那人神色自若,仿佛剛才那句話不過順口一說。

但當王若芙心道也許真的是她想多了時,他又忽然輕飄飄道:“所以你也是,多吃點好。”

王若芙一顆心好懸落到地上,又因他一句話高高地飄了起來,她怨道:“你這是什麽意思呢……”

林世鏡停下來,回身,稍稍彎下膝蓋平視她,“你是歷經千難萬險到我家裏來的,我盼你以後不要再苦了,旁人讓你苦也好,你自苦也罷,都不要有了。”

她眼睫輕顫了下。苦嗎?從章華殿回來後,她似乎就不願意想這些了。

王若芙湊近了一點,臉頰幾乎埋進他肩窩,她說話時身子有些抖,“不會了。以後都不會了。”

林世鏡安撫一般捏了下她臉頰,“嗯,不會就好。”

王若芙立刻抓住他手腕,緊緊攥著,直勾勾看向他。

她想說很多,想說謝謝你,想說以後好好過下去,但最想說的,卻偏偏不知如何開口。

她在這一刻無比清晰意識到,她不想林世鏡死。

不想他做那個名垂千秋,卻在二十四歲客死他鄉的江夏侯。

王若芙斟酌著,誠懇道:“日後倘若有什麽事——我是說哪怕朝堂上的事,你能不能也說給我聽,我們什麽都商量著來,好不好?”

林世鏡本想一如既往,就這麽輕松地應下來——反正他本來也有這個打算。

可王若芙的眼睛太亮了,她皺著眉,整張臉都寫滿了懇切,仿佛他要是不應下來,她立時就要崩潰似的。

他心裏軟了,於是正色,鄭重回答她:“會的,都同你說。”

王若芙這才放下心來,攥著他的手仍不肯放,生怕她今日放了,明日他一匹馬奔赴大江南北,再回來又是只剩一塊玉佩。

她便這般,一路挽著林世鏡到了正院門口。

林景遠與裴夫人待人都是和和氣氣的,院內也沒坐幾個長輩。王若芙認了一圈就將人都記住了。

林世鏡還有個親兄長,十年前的進士二甲,如今外放在淮陰為官。只有年節裏才會回洛陽一趟。

裴夫人兩手握著她手腕,溫溫柔柔為她整理鬢發,“我總是盼著你來,今日算是盼到了。”

王若芙想像從前那樣叫聲“舅母”,但如今似乎又不該這麽叫。她一時耳尖有些紅,一聲“阿娘”許久叫不出口,回頭求救似的看林世鏡。

林世鏡自然過來替她解圍,“才第一天,阿娘就抓著若芙不放了?”

裴夫人忙道:“是,是,以後都是一家人。若芙,棲池有哪裏薄待了你,來同舅母說,舅母替你撐腰呢。”

“別聽你舅母亂說,什麽以後才是一家人。”林景遠笑呵呵道,“從前也是一家人。景姿把你當親女兒,你就是我親外甥女,那可比當我兒媳還早得多呢!”

王若芙與林世鏡對看一眼,林世鏡朝她點點頭,她便放下心來,小聲喚了:“舅父、舅母。”

林景遠和裴夫人笑著應下。裴夫人遞給她一對琉璃耳墜,溫聲道:“棲池的意思是過幾日帶你去他那兒住,那裏清靜些,我想也好,你也喜歡安靜,是吧?”

王若芙亦放柔了聲音,“他考慮得周到。”

裴夫人又愛憐地摸摸她頭發,“就安心地把這裏、把棲池那裏都當自己的家。”

不用聽規矩,也不用三跪九叩地喚聖上與殿下,更不用行過漫長狹窄的宮道。王若芙的新婚第二日,過得如世外桃源一般。

她有些受寵若驚,人一旦對未來多了期待,難免就興奮起來。

她腳步愈發輕快,甚至把林世鏡甩在身後,到了院子裏也不急著進去,在那幾叢淡紫繡球前駐足。

今日晴光正好,淺淺的金色照在王若芙不施脂粉的臉頰,天然的白凈秀美。她垂下眼眸時,便掩不住長年累月修煉出來的,如水般的溫和。

林世鏡卻知道,她並非是這樣波瀾不驚的。她也有脾氣,會計較,甚至有時嘴巴刻薄,分毫不讓。

可是刻薄才好,計較才好。

她一定是溫和得太過了,才總讓人欺負,在恒府裏有人欺負她,在宮墻裏更有。

林世鏡走過去,陪她蹲下來。

他盯著她撥弄花蕊的修長手指,輕聲道:“瀟水巷的宅子裏有一方小池,可以種花,也可以養魚。”

王若芙摘下一朵小小的繡球,忽而起了壞心,將那朵花放在掌心,輕輕一吹。

花瓣四散,飄到林世鏡臉上,又簌簌落下來,幾瓣落進泥地,幾瓣鉆進林世鏡衣領。

他一點不生氣,只撚起落在領口的一瓣,按在指腹貼上了她眉心。

萬裏挑一的秀麗,如玉生光的一張臉,淡紫色花鈿在眉心,全然淪為多情眉眼的陪襯。

他目光漸深了,耳尖似也慢慢燙起來。

王若芙擡眼看著他,是一種全然信任的目光,她帶著笑意,“種花?你是不是想說種芙蓉?可我不想看芙蓉花了。”

能開在水裏的花朵千嬌百媚,各有姿態,她已經不想執著那方蓮華小池。

林世鏡頷首,都應了她。

王若芙蹲久了腿麻,靠著林世鏡攙扶才勉強站起來,她半依偎在人身上,突發奇想,道:“我若要給樓淩去一封信,你有辦法嗎?”

林世鏡沈吟片刻,方道:“她人在秦州神光軍軍營,雖管制嚴苛,但秦州刺史是我父親同年,若從他那裏入手,想來至少能探聽一點樓家女郎的近況。”

王若芙眼睛一亮,“這樣就很好了。我給她寫信,只是想告知她姜夫人現在還好,讓她不必擔心。若能有樓淩的消息,講給姜夫人聽聽,也許她會好得更快。”

她傾身貼上去,湊巧看見林世鏡紅透的耳尖。

王若芙莫名意識到什麽,但她高興得過了頭,回過神來時,唇角已然貼上林世鏡頰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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