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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山難越(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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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山難越(二)

意料之中。

王若芙盡量神色自若,問:“東宮傳了什麽消息來?”

碧山低著頭毫無波瀾地轉答:“東宮說,若山窮水盡時,姑娘可以去‘自在秋來’頂樓。”

“‘自在秋來’?”王若芙蹙眉問,“什麽地方?”

碧山又答:“在玄武街向右的玉茗巷,是間茶樓。”

王若芙臉色沈沈,不言不語地往院子裏走,腳步比平日快了些。

蘭苕跟在她身後問:“姑娘,什麽時候算‘山窮水盡’啊?”

王若芙驀然停住腳步。

窮他爺爺的。

王若芙憋著一股氣想,半天才咬牙道:“他才窮!”

天底下除了他蕭子聲,難道沒有第二個人能幫樓淩了?

太子殿下又玩這高高在上施恩的一套。但這種戲碼王若芙看過太多遍了。

又過了兩日,眼見著臨近四月初十,延慶那兒卻始終沒傳來一點消息。王若芙越想越不對勁,多半是她遞進去的信在東宮就被攔下了,根本沒機會傳到臨華臺。

蕭子聲實在是……!王若芙在心裏暗罵。

這日正午,不知哪來的蟬,才春末時節就聲聲嘈雜,嗡嗡吵得王若芙一腦袋漿糊。

她一把將書卷拍到桌上,兩步推開紗窗,撲面是婆娑的綠影,擾人的蟬聲與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交織在一起。

真是糟糕透頂。

“蘭苕。”

“哎!”蘭苕正在樹蔭下打盹兒,“什麽事兒啊姑娘?”

王若芙面無表情道:“我想去趟明光殿。”

蘭苕楞了神,“這……這好像也不是不行,但是咱們現在還能進太極宮嗎?”

王若芙說走就走,當即就踏出院門,“雖說沒了皇後特批的金令,但……想想辦法吧,不能幹等延慶的消息。”

好歹她在明光殿念了兩年的書,兩儀門的侍衛宮人都認她這張臉,哪怕進不去,也能遞個消息給明光殿。

總之不能再讓東宮把事情攔下來,只要延慶知道了樓府的事,想來一切定有回轉餘地。

“快些吧。”她對蘭苕道,“我們趕著過去,到兩儀門時明光殿應當還未散學。”

誰知她才一出門,正正與一個臉熟的女孩撞上,王若芙記得她的臉,是姜夫人那日派來傳話的侍女。

女孩跑得滿臉是汗,氣兒還沒喘勻就忙扒著她衣袖:“芙姑娘!又出事了!”

王若芙眉心猛地一跳:“樓淩怎麽了?”

女孩提著氣一口說完,“主君說他同劉侍郎家說好了,還是要把姑娘配過去!這回姑娘和夫人怎麽擰都沒用!夫人拿您和延慶公主擋回去,結果……結果主君說延慶公主都自身難保了!”

王若芙心裏重重往下墜,眉間都蹙緊了,“樓淩現在還在你們府上嗎?”

女孩滿臉淚痕地點頭:“在!在!姑娘不肯去,沒人打得過她,但是主君說要綁她!夫人一個人怕是攔不住啊!”

王若芙面色愈發沈,咽喉堵得說不出話來,她手指動了動,蘭苕即刻會意,“我去拿遠山紫!”

她趕到時,樓府已亂成一鍋粥,幾個男人硬生生制住樓淩,將她雙臂反剪身後,樓父手上一團麻繩,頸部青筋暴起,斥道:

“今日逐你出了這道門,往後樓家便再沒有你這等不孝之女!”

樓淩被迫跪在地上,仰頭逼視樓父:“你怕我背了條人命,礙了你的高升之路,怎麽不親手殺了我向聖上去表忠心!”

樓父一巴掌就要打到她臉上,卻遲遲落不下去,末了一收手,痛心道:“你……你為何不能認命啊!樓淩!”

樓家兄長遠遠看見了王若芙,立刻跑到正廳門口攔著她:“王家女郎!這是樓府家事!”

王若芙知道跟他講道理沒用,學著樓淩拇指一撥,神兵出鞘,一聲清吟,泛著淡紫的冷冽劍光便橫在那人頸邊。

樓家兄長狠狠倒退三步,王若芙步步緊逼,她此刻才發覺,這柄劍並不重。

“你……你在我樓府擅動刀兵……這是大罪!我……我要告到官府!”

王若芙劍鋒一轉,鋒利劍尖直指他咽喉,“你且告去,我陪你鬥到底。”

她一個不速之客,還手持利刃,偏偏那柄劍是莊國夫人的遠山紫,削鐵如泥。一時間氛圍僵持不下,無人敢上前,卻也無人敢放開樓淩。

樓淩揚高了聲音,“王若芙,你且殺了他,到時罪名算在我頭上。反正我已背了人命,不差這一條!”

遠山紫又逼近一寸。

樓家兄長已然駭得站不住,大喊道:“樓淩!你個瘋女人!”

樓淩譏諷一笑,“我瘋什麽瘋?你們仗著我娘被氣暈了,急著把我賣出去,為什麽?不就圖少一個分家產的人嗎?我要是乖乖讓你們得逞,那才是真瘋了。”

樓父惱羞成怒一般,瞪大眼睛道:“你瞎說什麽!”

“我還瞎說?”樓淩眼神登時淩厲,“今日若芙在,我也讓太原王氏的人聽聽,咱們家是怎樣一筆爛賬!

“樓樊你個死老頭子,當年因著我娘是莊國夫人後裔娶了她,謀算侵吞姜家家產,得手之後把我娘丟開,一個接一個納你的美妾,結果呢?姨娘們有的難產死了,有的被你氣死了,還有的一輩子終老內院,就留下這幾個不成器的兒子!”

樓淩筆挺跪在地上,從鼻間溢出一聲輕哼,“樓樊,你記恨當年那個對我娘伏低做小的自己,所以也恨我——你像狗一樣對我娘低頭換來的女兒。好容易我犯了個大錯,你可算尋到機會把我和我娘踩在腳底。其實你侮辱的是我嗎?也不是,你是想抹去當年那個自己。”

“住嘴!”樓父揚起手,一巴掌狠狠就要摑到樓淩臉上——

就在一息之間,從樓府正門外陸續傳來層疊的喊聲:

“臨華臺示下!”

“臨華臺示下——”

樓父的手被迫停在原處。

臨華臺……是延慶,延慶知道了。

王若芙忽地長舒一口氣,持劍的手卻不動,她直視樓家兄長,那人已嚇得蹲在地上抱著腦袋,不住喃喃:“別殺我……別殺我……”

劍尖在他臉上畫了個圈,王若芙垂首問:“你在怕什麽呢?”

那人兩腿一蹬往後爬,而王若芙劍尖一挑,便刺穿了他的衣襟。

她走過去,低聲道:“其實我不會武。”

那人驚叫一聲,早已嚇得滿身冷汗,神志都糊塗了。

憑一個成年男子的力氣,若真想從王若芙手中奪劍,也並非是件難事。

只是樓府的男人都不敢罷了。

消息從臨華臺來,王若芙便放下心了,縱使樓家所有人都齊心對付樓淩,卻也無人敢忤逆公主示下。

她扶著樓淩回內院,甫一進門,便看見榻上的姜松霜。

前幾日見面她還是一副明朗的英姿,結果今日卻仿佛換了個人,瘦得臉頰凹陷,眼下一圈深深的烏青,連筆挺的脊背都漸佝僂了。

樓淩微微哽咽著解釋道:“你走之後,我娘跟樓樊大吵了一架,當場被氣得暈了過去,之後吃什麽吐什麽,大夫來看過兩次,說是氣急攻心,氣血逆行。”

王若芙崩了好幾日的弦忽然松了,卻也不是松懈,不是舒展,而是起伏過後的一種空茫。

外面鬧得翻了天,她和樓淩抗爭到如今,似乎正要往好的方向走,可姜松霜卻倒下了。

姜松霜費力地坐起來,面色泛著不正常的青白,“若芙啊,又麻煩你了。”

王若芙坐在床沿,“是我該做的。”

她整理心緒,盡量笑對姜松霜:“剛才臨華臺來了消息,您放心吧,延慶公主知道了,她一定會幫阿淩的。”

姜松霜頷首,面色卻沒緩過來,踟躕半晌方道:“哎,我……我倒也不知說什麽,興許掃了你們的興,但我還是在想,今日順順當當過去了,那明日呢?後日呢?難道要阿淩一直憋屈地待在樓府嗎?”

樓淩忽而擡頭:“娘……”

姜松霜拍了下她額頭,“別插嘴。”而後又對王若芙道:“樓府不待見她,她也肯定尋不到好夫家,有些事躲得一時,躲不過一世。她……我竟找不到一條後路給她!”

樓淩腦袋埋在姜松霜手臂內側,“我總有活路的嘛……”

王若芙摸摸她後腦的頭發,平靜道:“阿淩是我的恩人,無論如何,我都會幫她想辦法的。倘若樓府待不下去,恒府在洛陽城內也有不少別院,都在我的嫁妝裏,阿淩隨時可以住進去……”

“阿芙,不是這樣的。”姜松霜打斷她,“你可以接濟阿淩一時,但未來幾十年的路怎麽走,還是要靠阿淩自己。我不是不信任你,只是不希望我的女兒一生都系在別人身上,那不是樓淩。”

姜松霜聲音很輕,卻格外堅定,“我要她自己走出去,不再受任何人的制約。”

王若芙走出樓府大門時,腳下還有些不穩。

她不斷回想著姜松霜的話。

是的,樓淩不能一直待在樓府。她一定要出去,破而後立。

可是要怎麽出去?又要去哪裏?天下之大危機四伏,不是一柄劍一壺水就能浪跡天涯這麽簡單。

樓淩要活,長長久久地活。浪跡一日是一日,過了今日沒明日,那所謂“闖出去”,也不過是隨時客死異鄉的結局。

她要一處光明正大的容身之所,供她自己去掙前程。

王若芙回頭,樓府的墻建得很高,四四方方,箍住一寸明麗的晚霞。

那霞光凝成細細的一彎刀,刀尖直沖巍峨的金匾,仿佛要穿匾而過,飛出這四方的牢籠,飛入千山萬壑間。

“我要她,堂堂正正地闖出去。”

病容憔悴的姜松霜在說這一句話時,眼底卻浮現了無比明亮的光,仿佛一切都有了希望。

王若芙深吸一口氣,又舒出來,對蘭苕道:

“去‘自在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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