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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回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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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回關山

神都向北一百裏,小鳳凰山險峻難越,山下平原背靠天生地長的颯颯密林。大雪鋪天蓋地,幾乎沒過足踝,朔風凜凜而過,枯枝敗葉被吹進一望無際的滄桑的白。

千騎肅殺踏過雪原,馬蹄聲聲震天,黑甲排開一字長蛇。靜寂一整年的小鳳凰山,終於在地動山搖中,迎來了神都肅穆的禁衛軍。

洛陽王軍勒馬鳳凰山下,一匹白駒迎風踏雪,駿馬上的人銀甲紅槍,立在獵獵戰旗之下,宣告甘露年間第一場冬狩的開始。

如今是甘露元年,冬月初九。戰旗下的人是東宮太子,蕭子聲。

而作為這場隆重冬狩的“添頭”,王若芙正斜倚在延慶公主的馬車裏,與樓淩分食一個甜絲絲的蜜橘。

隨皇家出行,歷來不許身上見刀兵。但王若芙也不知哪句說漏了嘴,延慶與樓淩竟都知道她院子裏藏了一把絕世名劍,非得趁著這個機會讓她取出來看看。延慶甚至向聖上請了特許,允她自己帶一柄劍防身。

那柄劍,自然就是延慶公主如今愛不釋手的“遠山紫”。

樓淩一口塞下半個橘子,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刀鞘,鄭重地叫她:“王若芙,你知道嗎?”

王若芙“嗯”了聲,意思是說話。

樓淩肅著一張臉看向她:“這是我母親的姑祖母的佩劍,所以……”

延慶見她遲遲不說,一肘子戳她:“所以什麽?你賣什麽關子?”

樓淩就趁她松手的工夫一下把劍抽出來,抱到自己懷裏:“所以我先看我先看!公主你等我看完了再看!”

蕭令佩被她擺了一道,氣得當場撩袖子:“樓淩你竟敢騙我!”

“遠山紫”如今名正言順的主人王若芙,只是悠悠看著二位激烈鬥法,然後又剝了一只蜜橘。

她掀開簾子,鳳凰山蒼茫的景色便在這方寸天地間緩緩掠過。王若芙仔細地看,灰白的天際,一線孤鴻掠影,萬山壑谷縱橫。

此處,已是神都之外。

那日在臨華臺,她們下了學一起擠到延慶的屋子裏,正聚堆“互相幫助”寫文章時,公主忽然說:“要不你們陪我去冬狩吧?”

樓淩當即滿口答應,“好啊!我給你們獵野兔叉魚吃!”

王若芙卻有些猶豫。

天家逢仲冬必狩獵,她是知道的。但她沒有去過。

十五歲入東宮,三月後有孕,錯失了第一次離開神都看看的機會。懷胎九月生下阿瑰,她又從此落下病根,莫說離開神都,就是一點點的舟車勞頓都受不起了。

於是錯過第一次,便次次錯過。一直到她死,都再沒越過那高高的紅墻。

延慶拽她袖子,“若芙,你不想去嗎?你不去我肯定要和樓淩打起來,一起去好不好?”

王若芙終是點了頭。即使她知道會遇見蕭頌。

但她真的不想再錯過一次。離開神都的機會也許於旁人而言沒有那麽重要,可對她而言,是畢生所求,最最珍貴。

難得出來透口氣,樓淩和延慶都興致高得很,到了帳子裏也不歇著。

樓淩握著“遠山紫”不肯放手,蕭令佩搶不過她,郁悶地坐在一邊,“你就指著這幾日好好玩吧,等回程了咱倆都玩不成!還是要還給若芙。”

延慶公主又剝了個橘子吃,邊吃邊含含糊糊問:“我都忘了問了,若芙,遠山紫怎麽到你手裏了?我記得……我記得我皇祖父好像把它賞給了哪家來著……”

樓淩舉手,“我知道我知道!這柄劍從莊國夫人葬身之地取回來後,一直被供在神仙殿莊國夫人的畫像前。直到三十年前你姑祖——就是永安公主出降時,遠山紫才被當作她的陪嫁,到了公主府上。”

延慶眨眨眼睛:“永安姑祖母?”

王若芙心念一轉,卻是明白了,“這是我舅父家送的,當作我的生辰禮物。永安公主當年出降河東裴氏,與我舅母是同族。這柄劍許是舅母從裴氏帶來的。”

延慶也點頭,“是,這便對了。永安姑祖母去得早,也沒有生養過。當年她的陪嫁大部分被裴氏送還宮中,還有一部分,應是賞給了裴府,慰勞他們悉心照料病重的公主。”

樓淩若有所思:“原來這柄劍和我們三個人都有關系,真是冥冥之中啊……”

延慶揚高了聲音,促狹地笑:“冥冥之中你要用它給我們叉魚吃!”

樓淩忍無可忍:“你簡直暴殄天物!”

說罷,她拉王若芙站起來,把遠山紫放進她掌心,“若芙,現在這是你的劍,你想不想親自試一下?”

王若芙微訝,不自覺握緊了劍柄,“我不會……”

樓淩握著她手掌,“我教你唄,否則劍在你這兒都要落灰了。簡直是另一種暴殄天物!”

延慶拍拍手:“教,我來審判你教得好不好。”說完她吩咐身邊的女官,“去給我尋個長樹枝來,兩個時辰後我跟若芙比劃比劃!”

王若芙知道延慶功夫雖不及樓淩,但也是幼時從紮馬步練起來的,她一個騎馬都夠嗆的紙片身子,拉倒吧!

她苦笑,“收了神通吧!”

樓淩拉著她出了帳子,莽莽雪原空曠遼遠,幾乎是鼻尖縈繞上蒼茫氣息的一瞬間,王若芙渾身仿佛越來越輕,袍袖盈滿了呼嘯的風,她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深切感到何為自由。

原來天這樣高,原來地這樣廣。

樓淩與延慶笑鬧著往前跑,卷起一捧雪,回頭扔到她身上——

“王若芙!快點!”

“遠山紫”之於普通劍器來說,的確算得上輕巧,但對王若芙一個從小到大只握過筆的人來說,長久舉著還是怪累的。

樓淩手把手教她,往前刺、往上挑,“遠山紫”在樓淩手裏如游魚一尾,輕易割下古樹上枯老的一片葉,而枝頭毫發無損。

王若芙微微睜大眼睛,“你好厲害啊。”

樓淩把劍丟給她,雙手抱臂,得意一笑:“我可是姜穗姜大將軍的後代,當然是頂天立地的預備名將!”

延慶逗她:“是是是,本宮以後就敬候樓大將軍的捷報了!”

說罷延慶舉起手裏隨意揀的枯枝,“來阿芙,換我教你!”

王若芙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延慶一根枯枝直搗面門,她匆忙提劍格擋,堪堪將那樹枝擋在面前三寸。

她提了一口氣,剛說了句“公主……”

誰知延慶根本不給她反應的機會,打定了主意要教會她,那長長的樹枝又靈活地掃向她腰側——

這下王若芙卻是真顧不過來。

延慶速度比她快太多,眼見躲不過去,而她又不能在一息之間反手調動遠山紫格擋。

好好一柄百年神兵,在她手裏倒像塊朽木。

枯枝去勢不減,延慶忽然叫道:“等!等等……”

千鈞一發之際,一柄未出鞘的薄劍以極其刁鉆的角度穿過枯枝與王若芙之間的縫隙,那縫隙已經極窄,執劍人必得計算得極其精準,方能在擋下延慶這一招的同時,不傷到王若芙一星半點。

不過是一息間的事,王若芙向左躲了半步,腳掌堪堪落到地面。

延慶匆匆收力,“……我……我差點收不住!”

樓淩嘴角一抽,“乖,你真沒一點收住了。”

王若芙才剛站穩,還沒來得及回身,就聽見延慶驚訝的聲音:“長兄?你怎麽來了?”

她登時僵在原地,連鼻息都停了。

樓淩拉著她跪下,“拜見太子殿下。”

王若芙才回神,“拜……拜見殿下。”

蕭頌反手收劍到背後,“我去林子裏巡視,路過而已。”

延慶撇撇嘴,她素來與崔皇後不和睦,對著蕭頌也不見幾分好臉色,“那長兄請。”

蕭頌卻不急著走,“不要離帳子太遠,林子裏猛獸多,很危險。”

延慶懶懶答:“延慶明白,多謝長兄教誨。太子殿下還有事嗎?有事快請,不必管我們小女兒家了。”

平日裏蕭頌自然也不搭理延慶,但今日卻破天荒多留了片刻,“延慶,你既帶著樓家與王家的女郎出來,就要對她們的安全負責。”

延慶蹙眉:“我當然知道。”

王若芙能感覺到蕭頌目光壓在她頭頂——似乎一直都是這樣,她要仰著臉看他,求他一刻的低頭垂憐。

良久,她才聽見渺遠的,蕭頌的聲音:

“慢慢教她。剛才太危險了。”

延慶拖長了聲音答:“延慶明白,必不會再偃苗助長了。”

蕭頌離開了,銀甲藏青披風的背影,孑然往密林深處去。

王若芙問延慶:“只他一人巡視林中嗎?”

延慶搖頭,“金吾衛會跟在後頭,只是長兄習慣先行。”

樓淩拍了拍裙角的灰,攬過王若芙,“怎麽樣?還玩嗎?”

王若芙苦笑,“我手上沒力道,應先練練基本功吧?否則再好的劍到手上也是塊木頭。”

樓淩“嘶”了一聲,“也是。習武練劍都是童子功,像你這樣半路出家的,能拿得穩劍就很不錯了。”

延慶被蕭頌這麽一說,也是興致缺缺,“算了算了,回帳子。被皇後看見又說我沒個公主的樣子。”

第二日清晨,王若芙早早地被帳外動靜吵醒。她梳洗完,換上一件利落的窄袖,隨延慶一道出了帳子。

雪原上搭起一座高高的木臺子,兩道明黃的影子交疊成一對龍鳳,那是天上地下最尊貴的一對夫婦。

皇帝高舉酒觴,好像說了一堆熱血沸騰的話,但王若芙一個字也沒聽清。

只聽得最後蕭頌提高聲音的一句,“請諸位策馬入林!”

哦,這是冬狩大戲正式開場了。

延慶從前頭遁出來,跑到角落裏找她和樓淩,“走了走了,叉魚吃去!”

王若芙被她倆帶著走,餘光似乎不經意瞥見一駕白駒飛掠而過,馬上有一道天水碧的頎長影子,平日束在玉冠的頭發今日束成高馬尾。

她頃刻間意識到,那是林世鏡。

延慶回頭看著她,“怎麽不走了?楞著幹嘛啊?”

王若芙眨眨眼,“我表兄好像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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