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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櫻枝白(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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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櫻枝白(二)

林世鏡背倚青石桌,雙手抱臂,閑散地立在梅枝旁,一兩朵紅梅花苞稀疏立在枝頭,被雪水澆得亮晶晶。

王若芙鼻尖縈繞新雪的涼、早梅的芬芳,混合成絲縷清冽的香。人一聞,心腸就舒暢了。

林世鏡穿月影白的圓領袍,身段頎長風流,幾乎要融進背後這片雪地裏。

他笑笑,“怎麽不說話?”

王若芙一怔,才發覺自己已呆立良久,眼睫都沾了風雪。

林世鏡撐開手邊的油紙傘。雪越下越大了,王若芙不作他想,匆匆躲進那紙傘的庇護之下,與他不足一尺之距。

王若芙問他:“方才怎麽不撐傘?”

林世鏡無奈答:“你來之前,雪並不大。”

……怎麽像在責怪她。王若芙暗暗想,但這是林世鏡,林世鏡應當不會怪她吧?

王若芙拯救了一下即將僵化的氛圍:“阿薔說你要取梅枝雪水,用來做什麽?”

林世鏡把傘往她那兒偏了偏,悠悠道:“釀酒。”

“釀酒?”王若芙微訝。

“冬月第一場大雪後,取梅蕊雪水,並糯米、花瓣一道埋下,得埋個好幾年。”他聲音很輕,清冽的調子響在王若芙耳邊,“不過觀音禪寺的梅香氣太濃,不太適宜釀酒。”

王若芙順嘴問:“那哪裏的最好?”

“神都之外八十裏,丹玉泉。”

王若芙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將話題轉過來,於是沒話找話問:“那並不遠,為何不去?”

林世鏡轉頭看著她,忽然問:“你不冷嗎?”

王若芙:“……還行。”

她低頭看了看身上裹的荷花白小狐皮鬥篷,厚重得一刀捅不到肉,連一絲風都難漏進來,應該……是不太會冷的吧。

林世鏡又道:“外頭風大,去屋裏坐吧。”

“哎!”王若芙制止他,“等會兒,你不是還要取梅蕊雪水嗎?”

那一瓢才一半,倘若王若芙沒來打斷他,也許早就該滿了。

林世鏡開口之前,王若芙匆匆道:“我有些事想問你。”

“不能讓我爹娘聽嗎?”林世鏡問她。

王若芙語塞。

林世鏡笑了一下。王若芙知道他肯定看出她的難言之隱,心下一洩氣,罷了,從他這兒套不出來陸府的消息,去延慶那兒問問也可以。

只是延慶是個大嘴巴,還得防著她到處亂說。萬一蕭令佩把她王若芙在打聽陸府的事透露出去,打草驚蛇了怎麽辦?

哎,王若芙想,她怎麽重活一世還這麽坎坷?

“問吧。怎麽一直不說話?”正當王若芙出神之際,林世鏡卻忽然道,“我盡量知無不言。”

王若芙狐疑看著他:“你不怕我問些舅父舅母不能聽的?”

林世鏡道:“我也想知道什麽是我爹娘不能聽的。”

王若芙便不再猶豫,直截了當道:“我二姐姐與右威衛中郎將陸府的郎君定親了。”

林世鏡“嗯”了聲,“所以?”

“所以我想向你打聽打聽,陸府是什麽樣的人家?”王若芙一口氣問出來,斜著眼覷林世鏡的臉色。

林世鏡笑了笑,很認真地答:“用我阿爹的話來說,該是前途無量。”

王若芙心下一沈,“為何?”

林世鏡道:“國朝歷經四十六載,依漢唐經驗,正是該開太平盛世之時。但當年隨聖祖征戰四方的宿將或戰死,或壽數已至。國朝運氣又沒那麽好,如今良將並不多。陸大人年歲不大,已是右威衛舉足輕重的人物,未來幾十年名將之列,總該有他一席的。”

王若芙想,確實。崇武年間,蕭頌最信賴的將領,除了年輕的江夏侯,就是曾經的中郎將——貴嬪陸錦儀的父親。

“不過這些都是我父親說的。”林世鏡補了一句。

王若芙意外:“什麽意思?”

“意思是,我不太看得上他的作風。”林世鏡緩緩道,“他帶右威衛馳援北境時,做過一些不太好的事。”

林世鏡語意模糊,王若芙追問道:“什麽不好的事?”

他卻閉口不言,岔開話題:“你二姐姐的婚事,怎麽你倒問得那麽清楚?擔心她嫁過去受欺負嗎?”

王若芙騙人不眨眼,“嗯,所以陸府的郎君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林世鏡想了想,斟酌出一個詞:“湊合吧。”

王若芙道:“細細說來聽聽。”

“不賭、不打人、不欺淩弱小。”他頓了下,“不讀書、不練武、不上進。”

王若芙心想好一個“六不”男子,“確實只能是湊合……”

林世鏡停頓片刻,又補了一句,“聽說他還算專一……”

“……的意思是?”王若芙接著他的話,專一就專一,不專一就不專一,“還算”是幾個意思?

林世鏡眼睛眨了眨,鼻尖聳了聳,整張臉皺了皺,一時間表情十分精彩。末了他道:“你就這麽和你姐姐說吧,她應當聽得明白。”

王若芙“哦”了聲,忽然心生好奇,“那你呢?”

林世鏡一怔,“我?”

王若芙頷首,“對啊,你。”

她坦坦蕩蕩。畢竟日後要與他朝夕長相見,王若芙上輩子被蕭頌折磨夠了,要是林世鏡也是不安分的,她倒不如現在與林景姿說個明白,該退的婚約退掉,省得到時候煩心事一樁樁的來。

林世鏡嘴角一抽,半晌才回:“我說我什麽都沒有,不知你願不願信。倘若不願,也可以去問姑母或者我阿娘,她們不會瞞你。”

“哦。”王若芙語氣平淡,“那我回頭再問。”

林世鏡眉梢一挑,“你還真不信?”

王若芙敷衍他:“信信信。”

林世鏡才不信她,“芙妹,你這樣真的很敷衍。”

王若芙安慰他:“表兄,你別急,清者自清。”

她給了林世鏡七彈指的郁悶時間,而後又問:“你知不知道……我們府上有沒有和誰家交惡的?”

林世鏡蹙眉:“恒府……你若說在朝中,應當是沒有的。姑父萬事謹慎為先,從不與人爭長短。東府的二位長輩本也就是掛閑職,自然也樹不到什麽敵人。”

說罷,他反問王若芙:“怎麽突然想到問這個?”

王若芙心想說來話長啊,倘若以後成婚,林世鏡板上釘釘與她站在同一條船上,她倒還能和他透露一點未來的事,但眼下……

眼下她只能嘆口氣,“我只是擔心。”

林世鏡站在她身邊,語氣突然緩下來,“擔心什麽呢?”

王若芙垂眸:“國朝四十六載,清算了不少舊姓世家。”

曾經煊赫一時的瑯琊王也好,陳郡謝也罷,好一些的舉家退隱,再不涉朝堂之事,運氣不好的,半個家族的人死光了,就此無可救藥地沒落下去,也是有的。

不過像未來的太原王氏那樣舉家覆滅的,還是獨一份的慘烈。

因而王若芙好奇。王崇或是王巍與王岑,都力求一個小心翼翼,不被抓住過錯就是萬幸。上哪兒惹了蕭頌?又上哪兒跟他陸府不對盤?以至於一個文臣清流世家,竟落得如此慘痛的下場。

她想知道太原王氏究竟犯了什麽逆鱗。

林世鏡一時沈默。

只剩雪簌簌落下的聲音。王若芙仰頭看,油紙傘遮不住兩個人,林世鏡露在外面的半邊肩膀落滿了雪。

他便在此時,忽然道:“我會幫你留意。”

林世鏡轉過頭來,“但你要告訴我,你懷疑誰,又害怕誰。”

王若芙張了張嘴,卻是說不出話。

林世鏡並不急著讓她回答,他徐徐道:“可以不是現在。”

可以不是現在,就完全信任他。可以不是現在,就將她真正的隱憂告訴他。

而那個彼此交付的時間點,他們都心知肚明。

若不出意外,臨近十六歲的春天,她會收到一對大雁。是林世鏡親手獵的。

王若芙忽然想起被她藏在床底的長匣子,她用肘碰了下林世鏡手臂,“你為什麽送我遠山紫?”

林世鏡又把傘往她那兒偏了,這下王若芙整個人完全被那頂紙傘和林世鏡擋在中間,淋不到一點風雪。

他輕飄飄道:“這個還算勉強拿得出手。”

王若芙無奈,“如果遠山紫只是勉強拿得出手,那我收的所有禮物都成了二流貨色了。”

林世鏡幹咳了一聲,“那你就當是我爹娘的好意吧。”

“哦。”王若芙淡淡道,“那你替我轉告舅父舅母,有此重禮,阿芙不勝感激。”

林世鏡似是略帶幽怨地看了她一下,片刻後又恢覆尋常,問她:“還有什麽別的生辰禮物?”

“書畫。”王若芙答。

“你喜歡寫字作畫嗎?”林世鏡問。

王若芙頓了頓,斟酌著選了林世鏡用過的那個詞:“湊合。”

是喜歡的,但是似乎也不是非常非常喜歡。

“彈琴下棋呢?”

“……也湊合。”

談不上喜歡不喜歡,在王若芙眼裏,詩詞歌賦,彈琴作畫,都是她作為太原王氏的女兒該做的事而已。

但今日林世鏡一說,她才發現她活過兩世,都沒有一件堪稱“喜歡”的事。

“大概也沒人會送你一把劍。”林世鏡道,“你可以玩玩試試,覺得沒意思的話,就當它是你的下一個‘湊合’吧。”

王若芙聽得朦朦朧朧。

拿“遠山紫”當湊合的玩意兒,說出去怎麽都有點不識好歹。

王若芙不願再多提那柄劍,總覺得再說,心上就沈甸甸的了。

她轉而道:“聽說你秋闈拿了第一,祝賀。”

林世鏡笑了,“你怎麽忽然這麽客氣。”

王若芙理所當然,“這真的是很值得祝賀的,好不好?”

他不止秋闈是第一,春闈也是,最終殿試更是被聖上欽點狀元。連中三元,古來罕有,林世鏡自此名動四海。

想到這兒,王若芙又仰頭看他。

利落的眉,多情的桃花眼,頎長的脖頸。

真是一副難得的好皮囊。

如此風姿,怎麽就折在了風華正好的二十四歲呢?

王若芙心尖忽而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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